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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钉

2022-04-01 16:34阅读:
“断钉”阿东

人会变;外貌会变,心态性格、生活方式、婚育理念也会变。变化有的明显,有的隐晦;有的急促,有的缓慢;有些可以预知,有些出乎预料。
阿东,我在曹妃甸的同事。他从“铁钉”变成了“断钉”;他的婚育理念的变化,不仅出乎我们意料,而且出乎他自己的意料;这个变化过程只有六七年时间。
2008年,“京唐”钢厂一期建成。我们“炼钢部”是重点单位之一;当时有正式员工一千来人。从首钢老厂来的同事,年龄以3050岁的居多;不少人是首次离京,首次住集体宿舍;对单身生活,既有些兴奋,也有些不适。
曹妃甸,是填海造地的“人工岛”,离最近的唐海县城40多华里,当时不通公交。“上岛”前几年,还没建“唐海”、“3+”等生活区;“厂前”有16栋单身公寓,文娱设施比较单一。大家工余时间除了到海边逛逛,就是串宿舍。几个熟悉的同事凑到一起喝酒、品茶、玩牌、闲聊。
孩子,是男女同事们聊天的热门话题。已婚同事中,孩子最小的还没出生,大些的上初中、高中。酒过三巡,茶中五盏,聊起孩子,有喜有忧,时笑时叹。举俩实例---
阿晋,大学生,戴眼镜,卷头发,白白胖胖,阳光外向。他是山西人,毕业分配到“大炼”,在北京安了家,在曹妃甸当连铸工程师。他离京时,媳妇怀着几个月的身孕。
我和阿晋挺熟。他入厂不久,我们曾在“护厂队”呆了几个月,每天在养马场的小西门值勤,彼此比较说得来。在曹妃甸聊天时,阿晋长吁短叹,担心媳妇生宝宝时
,自己不能在守身边。
《首钢报》在“岛上”有记者站,四五个记者住站,四处找寻新闻素材。我在单位主管文宣,由于工作关系,和记者们比较熟悉。
李兄是长期驻岛的记者之一。他叮嘱我:“阿晋媳妇生宝宝,一定告诉我们。这是最小的京唐人。”
我时常问:“阿晋,生了没?”
一天,阿晋说:“生了,千金。我回不去,真着急。”
我说:“接受记者采访吧。北京那边,帮你去医院探望,夫妻连线,能见报、上电视,挺有纪念意义。”
阿晋:“没时间,不知道咋说。”
我说:“我们去车间找你。你按记者思路说。”
阿晋:“行啊。”
我打电话给记者。他们开车来了。我陪几个记者,去车间采访阿晋。他正在调试连铸机。记者擅长扇情,三说五说,说得阿晋泪光闪闪,差点哭喽。
阿晋,矜持。老丁,直爽。
老丁,祖籍山东,五大三粗,二百多斤,性格粗犷,爱逗爱笑;可是一说起儿子,就多愁善感。丁家几代单传,儿子刚上初中。
一天,哥几个喝酒,聊起儿子、闺女,触动了老丁的心弦;自己把自己灌多了;回到宿舍,仰面一躺,先是长吁短叹,随后哇哇大哭,越哭声越大。
室友正和一哥们喝茶,见他倒床就哭,都吓傻了:“老丁,怎么啦?喝高了,还是有病了?”
“唔唔唔。”老丁:“想家,想儿子。”
室友:“起来,喝点茶,聊聊天。挺过这阵儿。”
老丁:“没心情。就想哭。”
室友:“别哭啦。你再哭,我俩也要哭了。”
钢铁男儿,不乏柔情。
……
人在异乡,想孩子,说也好、哭也罢;其他同事,不仅理解,而且同情、发生共鸣。
阿东,例外。
他三十多岁,浓眉、大眼、寸头、中等个、墩墩实实;爱好较广,打球、游泳、摄影、钓鱼、旅游,等等。他结婚十来年,一直不要小孩儿。
他自称:是“丁克”的极品,“铁钉”一族。
阿东,热情爽朗,性格外向,聊起时事新闻、民俗风情、文娱项目,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可是,一聊家长里短,儿女情长,就没了兴趣,甚至比较反感。
同事:“养儿育女,着实不易。”
阿东:“活//该。自找苦吃。”
同事:“人留后代草留根。”
阿东:“留根?咱是血脉金贵,还是家财万贯?”
同事:“养儿防老。”
阿东:“忒麻烦:小时候,得哄得抱;上学,要接要送;找工作,托人弄呛;搞对象,买车买房……”
同事:“有付出,才能有收获。”
阿东:“付出,是肯定的,养一孩子,要花二十多年时间,花几十万,上百万。收获,一定谱都没有。”
同事:“不养儿女,有病有灾咋办?老了病了找谁?”
阿东:“有病,上医院;有灾,买保/险;老了,雇保/姆,去敬老院。”
同事:“养儿养女,有苦有乐。”
阿东:“多儿多女多怨家;没儿没女活菩萨。”
同事:“‘丁克’老了,八成后悔。”
阿东:“我和媳妇无怨无悔,誓当‘铁钉’。”
……
连续几年,阿东天天锻炼,不是在海边跑步,就是打球、游泳。节假日“回京”,带媳妇旅游、购物、摄影,日子过得开心顺遂。
变化,需要触发。
一天,他们结伴打网球。男双对垒,俩人一对;你争我抢,优胜劣汰。他抢步狠抽,用力过猛,膝盖扭痛,大腿筋抽筋,一条“大夯”不敢吃劲了。
当时“岛上”没有医院,看病得去唐海县城。阿东以为是抻了筋了,过几天就没事了,所以没去唐海,只是找人揉了揉,贴了些药膏。
接连几天,阿东拖着病腿,一溜歪斜,走路多了,上楼梯急了,痛得滋牙裂嘴。挨到“回京”,媳妇陪着去医院,经检查,半月板有裂纹,膝盖的滑膜磨损。医生说:这病越来越厉害,弄不好就得拄拐棍了。
这回阿东怕了,想趁年轻要孩子;他一松,媳妇也跟着软了,俩人越想越急;离开“丁克族”,投入“催生族”。
有趣的是,不想要小孩时,隔三差五,媳妇就“有”了;真想要小孩时,却老打偏了。
同事们常跟阿东逗笑。
同事:“不当‘铁钉’了?”
阿东:“钉不住了。”
同事:“媳妇答应生了?”
阿东:“她比我还急,见着小孩走不动道。”
同事:“‘铁钉’咋软了?”
阿东:“一是,怕老;以前觉得衰老很遥远,没想到刚三张多,腿就不灵了。二是,寂寞。我来曹妃甸,家里就剩媳妇一人;回京以后,俩人话题少了,旅游、吃喝的兴致,越来越淡了。”
同事:“抓点紧,争取退休前,儿子大学毕业。”
阿东:“是这意思。”
“钢部”各科室,双休日要留人值班。此前,阿东愿意值班;一是,比较清闲;二是,球场、游泳馆人少。此后,他不再愿意值班,归心似箭。
一天,我们聚餐。
主任:“阿东,种上没有?一晃两三年,枪/法也忒差点了吧?”
阿东:“差点,差点。”
主任:“别老自己埋头苦干,得多学多练。想生儿子,找老丁求教;想生姑娘,找老佟切搓。”
阿东:“我得先求您。”
主任:“这忙我可帮不上。我住唐山,隔着四五百里地。”
阿东:“你老给我派活,累得腰酸腿软;老让我加班值班,赶不上媳妇的点儿。”
主任:“哎呀,这锅我可不背。耽误你家的第二代,这事情可太大了,传出去,我可受不了。”
阿东:“在我种上之前,能不能少安排值班?”
“这没问题。”主任说:“给你特/批,随时歇班,可以晚来早走;来得及,打个电话,来不及,先歇后请假。大家有意见吗?”
我们:“同意。绝对支持。”
阿东:“谢谢。哥几个,姐几个,太给力了。”
主任逗趣:“我有个建议,大家商量。”
我们:“您说。”
主任:“听说,‘红/牛’挺给力。咱们每月发奖金,把零钱捐出来,买两箱‘红/牛’,给阿东,怎么样?”
我们:“没问题。喝‘红/牛’,用老牛耕地。”
阿东:“谢谢。心意领了。‘红/牛’算了。”
主任:“时间,给了。奖金,多给。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我们不能亲自上阵。”
阿东:“哥几个,姐几个,太仗义了。无以为报。”
主任:“等你当了爸爸。请我们喝顿喜酒,就全有了。中年得子,天大的喜事,值得庆贺。”
阿东:“这酒必须请。”
主任:“订个目标。”
阿东:“哥几个,姐几个,听我喜讯吧。”
……2016年,我“买/断”工龄,返回北京,没再见到阿东,不知道他何时当上的爸爸。
我能理解阿东。生活,在改变人,年纪也能改变人。同一事情,此时这种想法;彼时那种想法。前后的变化,可能很大,大到不愿接受,甚至不敢相信:这真是曾经的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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