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邕城散记--在邕江里游水

2022-04-09 05:16阅读:
邕城散记--在邕江里游水
有时候,对某种事情下决心非去做时,常常只是因为一个念头而已。这个念头就是:我来到邕江源头三江口,站在一艘红漆船头上,纵身一跃,跳到邕江河里去游泳。——这是我一生中仅有的一次,仅有的一件。
从纵身一跃的一刻起,我就注定了要一直游下去,不管那个邕江有多长,不管到大海的距离有多远!
然后,所有的忧伤和痛苦就都从此而生,一发不可遏止了。而无论的终点与结局如何,总是忧伤与痛苦结伴而行,生活也因此而开始变得艰难和复杂起来。
这是我的一种怪病:一种对抗似的想法突然弥漫了全身之后,我从来控制不了它。四十年了,我在它的面前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而现有,我就有邕江里游着。江水很暖,像抚摸,不像散步,像躺在溶化了的女人这个词组的深处。
我自己的生命,我自己的一生,也是我只能拥有一次的,也是我仅有的一件啊!那么,既然是这样,我又何必对某些的事恋恋不舍,对某些人念念不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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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有一段永远停驻休整的时间,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空间,我就好像是一个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的游泳者,我又有什么能力去向终点冲剌,拿到终点之后,又能放在那里呢?
现在,我两臂切开江水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又重新跳入了江中的记忆。我的心收紧着,我努力散开肢体。我知道我逃不出这心情,但我又想远离它。像一只仅仅与水比赛的青蛙,入水后我一直连贯地做着蹬拨的动作。一个接着一个,我一直暗数着蹬水的次数,我什么也不想思考,我只是为这一片水做出一直划动的承诺。我要游到我想要游到的地方,我不会去管终点做什么,我要游到不能再远为止。
我必须一直向前游去。有一种怪异的力量推着我,使我成了自己的鬼魂。我不是来游泳,我是来完成一次报复似的仪式。
这仪式,只属于我自己一个人。
我大概注定要跳入这邕江中,注定要游这一次,大规模的一次,自己纪念自己的一次,狠狠的一次!我一直暗中等待着这样的机会。这仪式,我原想一个人悄悄地进行,我不害怕危险。像重新导演历史,我要完全相同地、以多年之后的身份,再一次独自潜回到往事。
我一直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早已有安排,只是,时间没到时就不能领会,而到了能够让人领会的那一刹那,便是缘分到了的时候。没有想到,它来临得这么突然。有人喊我的时候,我的心情还在无关痛痒的尘世之中。我还像普通人那样看着即将下水的游泳人,像看着人世间许许多多例行的事。
那鬼怪一样的东西,已经悄悄布满了我的全身!我用力地、像把两条腿完全抛出去一样,狠命地一蹬,我的双手就刺破了那极易破裂的水面,立刻感到全身一阵解脱。在那一瞬间,我就突然决定了:一直游下去,一去不回头!
回头去看,离三江口已是很远。有人影影绰绰地坐在江岸边的山坡上。这个长长的、曲折的河水也很宽,我正游在它两岸的中心。向前望,江水似乎无限遥远,只能望见一面横立着的、切断了水的山峦。
那就是我的山峦,我要渡过这些苦难之水。
远离了生活的十年山村,一走进这半原始的河边竹楼,我就感到了一种野性在召唤。任何渺无人烟的青山,都是一种引诱,是对文明的无声蔑视与反抗。我滞留的那个山村,竟囚禁了我十次季节的轮回。以诗的名义,从这个河边发出的请柬,由无数个偶然因素汇成邀请,把我从千里之外一步一步引到这里,事隔十年后,是谁又让我看见了这一片伤心的江水?
我是一个珍视真实的人,我一贯鄙视故作高深,但我明白,有一种病态,在我自己的时间中深藏着。这病以痊愈的方式,降落在我的内心。我不想演戏,但命运不该为我再一次搭起这么相似的布景。一切太巧合,它以耻辱与苦难的顷刻间回归来怂恿我。它使我心里产生疼痛,它使我一下子陷入到失败与困惑的感觉中。
我在这四十年中那些着意的失败,已经发生的、别人听不到的失败,在一秒钟内夸张地浮现出来,我的前半生,那些重重伤疤、累累无痕的日子,只化作了一口叹出来的气流。人,被什么挤来挤去,被什么恣意地扭曲?人那尖厉的痛楚,被谁用庸倦的时间和廉价的安逸,一年年掩埋着,像轻意丢失了的几枚别针。在茫茫的人群中,我忘记过它尖端的刺痛,我无耻地与同类争夺过衣食,我无聊地笑过那么多次!
是这邕江水,以一层层往事一样的波纹揭开了伤口,仿佛一种命定,它提醒我,驱赶我,让我一纵身离开那众生伫立的河岸,离开那艘像官船一样的大红油漆,让我离开傻笑着的人们,让我漂浮于天地的元素,在一片无比阔大的液体中,我离散般地,与一种特殊的空旷独自面对。
现在,我的身体和四肢,全部自由地漂荡在水里。像一截染过绿色的枯枝,浮在水面上。只有我的划动,使我区别于两岸僵硬的青山,使我一点点地靠向我并不清晰的、执意的彼岸。
在我向身后回头望时,后边的三江口已经完全失去了轮廓。我的眼前全是水,水的后面全是山。我的目光从最低的水面向外看,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我只不过是纵身一跃,只不过划动了万千次肢体,就远离了那么黏稠的人群,脱离了人的所有引力、所有苦难。天地光光,我成了这江河水域里最大的生物。苍穹又高又远,像一张巨大的脸,把我深深俯视。
一万年前的山、水和天空,就是这样的吗?
在这偏僻、遥远的山地,除了我划动水,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这静,是完全纯粹的白色。这白色,让人感到惊恐。
我从人群中产生出来,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在那个温暖的夜里,在那方圆几十公里的故土上,一连四十年,我曾经绕来绕去地原地乱走。我和我的同类互相碰撞,互相怨恨,互相愉快。我曾真诚地为一行行的诗而兴奋,我的兴奋竟刺伤了那么多的时尚!我写出来的字,被别人一个个拆解。然后有无数的文字被人从字典中找出来。字和字在人类之间,像兵团布阵一样被移来排出。像我身边的水,被我的手臂擦破,以波浪的身分向远方放射。
这山,坐在那里,这水就绕着它,静止着,天空与大地之间,留着空隙,白云便松软地躺在天上,在它们的身边,人类嘈杂不休,一些人想这样,另一些人想那样。他们在同类的身上刻下刀痕,把纪念碑立在所有的伤口上。那刀,以双面的锋刃把他们逼向衰老。那纪念碑没有一座无终将坍塌。他们和我最终将一个个轮番沉入这水底,带着看不见的惊厥和永远的不甘。
远方的山坡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它们使我的视线产生了兴奋。我只能朝着它们游去。不管还有多远的水,我都要去会见一下这远方的黑点。那小小的黑色斑点,与一切争吵只隔着水。哪一个争吵的会议上都无法看到它。
那黑点,慢慢地清楚成了四个。
它们是什么呢?人比它瘦长,可是人比它们不安分。是天上落下的四只大鸟吗?是四块黑色的石头吗?是在江水里游戏的四条大鱼吗?
虽然在游动中,我还是看到了:那黑点在动,动得非常缓慢。
现在,我已经不再属于后面的岸了,我应该属于我正在游近的国度,那里充满了光明、神秘和平静。
如果划分国界,我已经是一个能归入到它12海里内大陆架内的生物了。
迎着我的,是一幅完全陌生的静物画:一面临水的山坡,文静的树,无数的草。
周围的安静,吓了我一跳。那是史无前例的安静!比安静这个词更缺少声音!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死一样的空白,连喘息也没有。
一条倾斜的手臂,代表着山,顺着绿草丝丝的曲线,一直把手摸向水里。这个山坡,把静静的线条投向天空。
我的身后来路,我的前后左右,一片苍茫江水。
这里没有人迹,没有景象,这里甚至没有风光。
近了,近了,原来是四头横江而过的南方水牛。
哎!我真的用力发出了一声喊叫,向四只牛,向能听到这声音的一切。它们,马上转过头来。它们明显地承认了我是这声音的主人。它们美丽的、带弧线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我踩水不动。这是四个比我更大的动物,它们接下去会怎么办呢?
牛们只是看了看,又重新仰起头游过江去。我突然的一声大喝,早已在空气中消散。我,从水里升起来,我无缘无故地恫吓了它们,打断了它们。它们真的充满温和,真的只认为那是一个空洞的、不含任何内容的声音?我知道,它们的祖先们曾被人类打败。但它们不会突然猛醒吗?在这一片虚无的小天地里,如果发动一场牛对人的战争,我将孤立无援,我背后的文明完全帮不上我。尽管人类有数不清的军队、飞机和大炮。难道它们不知道吗,四比一!它们不想动手吗?
我忽然感到有些恐惧。在全部的视野里,只有我一个动物是人。身边游着的,视我为无物的四条水牛。寂静,那么深。深深的空白中仿佛藏着某种阴谋!我望了望前面的山岬。我相信那里面不会有一声炮响,不会冲出一彪人马。草里也绝没有埋伏着地雷,但是我还是惊恐,只因为静,只因为这吵闹的世界突然失去了一切声音!
扑通!这是我很久很久,仿佛隔了几个世纪后又听到的一个声音,它显得格外的大。
一只青蛙纵身一跃,在我的眼前消失入水。准确地说,我只能猜测那是一只青蛙,因为我只看见了两只脚蹼散开的长腿跃入了水中。除了青蛙,地球上没有别的这种两栖类。我忽然发现我的一个巨大的忽略:这里的国王并不止五个!共享这片青草蓝天的,不止我和四条水牛。在这无声的空间内,天上还有飞鸟,草丛中还有蘑菇,地下还有蜈蚣,水里还有鱼。
在远离了人类的地方,在与文明一水之隔的山坡上,我像在自己几万年前的那个家中一样,像穿着皇帝新衣的裸体国王那样,纯净而坦然地走着。我明显地感到:我游得极轻快,像缺少了什么东西那样走着。在草地上移动着的,百分之百,都是我自己的身体。只是太阳看见了,它像晒着一条从水里跳出来的大鱼那样晒着我,把我身上的水珠晒成一种白棉花一样安详、平静的温暖。
我又继续往前游,就像入了天堂,在我的天堂里,我的里里外外,一片透明。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游到珠江?能不能游到大海?但这已经不是重要的了,重要的是我曾经尽我的能力向前游过,在邕江河里拼搏过,这就够了!
邕城散记--在邕江里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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