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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与需求(作者刘家朋)

2024-03-07 20:07阅读:
自然与需求

刘家朋



O一七年农历七月初,李顺常忽然觉得全身无力,神志不清,急忙去医院查体。确诊结果:由起初的酒精肝转化为肝癌,并且属于肝癌晚期。到了农历九月十八日这天,他便觉得自己不行了。
李顺常家的屋后面是一条东西大街,街北面是一家超市,超市门口既向阳又避风,每逢初春与深秋时节,众街坊都愿凑到这里聊天晒太阳。这天,来这里晒太阳聊天的人比任何一天都多。大家正一边晒太阳一边聊着天,忽见李顺常的干哥崔学明从东北方向一个小胡同里拐出来,急匆匆地便进了这家超市。待崔学明从超市走出来,众街坊见他双手提着装有香椒、橘子之类的水果袋。此时,有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便问:
“干什么去呢?学明。”
崔学明随口答道:“哦,去看看顺常兄弟。”众街坊听罢,有的脸上显现出疑惑的神情,有的则反感地把头歪向一边,见崔学明拐进了李顺常屋西头的南北街。有位老汉便说:
“咳,学明是真痴心眼子,两家子面合心不合,
根本就不用看!”
有位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人交头挡耳,“真是多此一举,如果将学明叔换做我,我才不来看这样的人呢!”
还有人小声嘀咕:“老天有眼,李顺常得这个病,纯属于报应!”
刚刚跟崔学明说过话的那位老妇人则伸出右手食指向李顺常家的方向点划两下,嘴里小声骂道:“正经心眼没有,歪心眼比谁都多!”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回想着崔学明与李顺常一生的交往经过,一边议论纷纷……





这是一个拥有百十户人家的山村,名叫:巨岩。李顺常的家住在村子最东北角,往西南大约四十米就是崔学明的家。他们都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生人,崔学明出生于一九五八年二月,李顺常出生于同年四月。
李顺常的父亲年轻时在本县任政法委书记,后来因病,早早办了病退,退休费丰盛。母亲虽未在外任过什么职,但体格健壮。在生产队挣工分算是上手。李顺常兄妹三人,大姐为年龄最大,往下便是大哥,他为小弟。大姐大哥都年龄比他大得多,早早便能到生产队挣工分,因此,在当时论起经济条件来说,他们家还是属于富足的。作为李顺常,因是父母的小儿子,凡是吃、穿、花销方面的事,全家人自然而然都惯着他,有关家教方面,具体应做什么人,又怎么去做,父母按照世代相传的美德也没少跟李顺常唠叨过,然而,因怕他受了委屈,却是教而不严。只要他一哭一闹,便就什么都依着他。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一种占上风的习惯。因出身富贵,出门在外,李顺常在众邻舍及玩伴们的心目中,无疑是令人羡慕的娇子。可是,只因被家里人惯坏,每每与玩伴同学们一起玩,他是占上风的心眼比谁都多,要论让人、帮人的心眼却半点没有。
而崔学明家呢?全家共有八口人,父母在上,往下是大哥,大哥下面就是他崔学明,再往下便是三个弟弟,还有一个年龄最少的妹妹。在他们兄妹幼年与上学期间,全家人生活的经济来源全凭父母到生产队挣工分维持。因家境贫困,他们一家人出外凡事自然是摆不出什么阔气,因怕惹了事没有钱财缓合关系,与人凡事说话显的是格外小心谨慎。特别是崔学明,个性善良多情,凡事痛爱他人,关心他人,说话也一贯让人三分。
尽管他们两家的经济条件相差悬殊,但他们双方的父母是特别的友好。当崔学明的父母手头紧缺钱花的时侯,李顺常的父母都能毫不犹豫地解囊相助。崔学明父母因体质比李顺常父母强壮,又干起农活来内行,便时常帮李顺常父母到自留地里干活。在双方父母互相帮助的影响下,李顺常与崔学明自打一学会走路的时侯,便为接触最频的玩伴。后来,在李顺常母亲的提议下,李顺常与崔学明结拜为干弟兄。再后来,他们哥俩一起上了幼儿园,因别的小朋友们都看不贯李顺常占上风的德性,不愿跟他玩,李顺常生怕再没有玩伴,便寸步不离崔学明左右。
可是,只因李顺常霸道的个性,连这唯一的干哥都不能包容。论体质,崔学明不如健壮。每每二人因某点事发生争执。李顺常往往是无理搅三分,仗着自己力气大,以势欺侮崔学明。崔学明呢?则看在双方父母友好的面子上,不跟他一般见识。但有时候,只忍让不解决问题,李顺学硬要动手动脚,崔学明只有迎战。因他勇敢,再加心眼灵活,李顺常半点都占不了便宜。时后,崔学明因怕把关系闹僵了,对不起干爹干娘,往往有意说几句缓合局面的话,二人也就重归于好了。因这这方面的事例数不胜数,村民们大多都记不清了。但村民们清楚地记得:在他们七周岁的那年秋季,那天,幼儿园逢星期日,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上午九点多钟的时侯,他们两个便结伴去村北边玩。此时,他们生产队的社员们正在村北边一块地里收掰春苞米,休息的时侯,大家因一时间无话可说,觉得无聊,忽然见李顺常与崔学明逮蚂蚱跑到了地边。几位街坊中年男子急忙将他们喊到身边,帮他们逮了几个蚂蚱。几位中年男子你一言我一语跟他们说笑几句后,便撮合他们两个摔跤。崔学明笑着说:
“顺常咱不摔,啊!扯破了衣裳还得让妈缝补。”
李顺常却不识趣,挺起肚子说:“说什么呢,你是不敢和我摔!就你这样的,我一下子就能把你摔趴下!”
崔学明说:“那可不一定。”
李顺常说:“那就摔摔试试!”说着,猛地便向崔学明身上扑来。崔学明无奈,只得应战。此时,有人认为,李顺常比崔学明力大,小声言道:“看来,顺常必胜。”没想到崔学明虽力气比不上李顺常,却善用巧劲。见李顺常扑上来,他快速伸出两臂,先撑住李顺常的双肩。随即两眼紧瞅着李顺常瞬间的每一举动,然后伺机伸出左脚一绊,双手用力向一边猛地一扭,便将李顺常摔倒在地。李顺常不服,二人便再次交量,最终结局:崔学明三跤三胜,众街坊齐声喝采。
这时有位爱好摔跤的名叫李顺治的大叔便说:“好了,好了,两位小朋友,别摔了,都歇歇吧。”
说罢便指点他们两个:
“顺常,你之所以力大反输于学明,全是你不会使用巧劲的原因,以后要跟学明多学学巧劲。”接着转身面向崔学明,“学明,你虽力不及顺常,却能以巧取胜,大叔佩服你。以后你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常锻炼,说不定长大成人后,当个摔跤运动员,或当公安干警什么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李顺常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两眼似冒火一般的不服,嘴里说着:“不行,我是没加小心才输了,还没用上劲呢!”说着,朝着崔学明又猛扑过来。顺治大叔以为他真的想正儿八经另比试。也就不加阻拦。而崔学明因长期与李顺常接触,深知李顺常此时属于恼羞成怒,正站在那里犹豫不定,猝不及防,早已被李顺常搂住腰部紧紧不放。崔学明急忙便说:
“别上火,别上火,这是摔跤,不是打架……”话还未说完,李顺常双臂猛一用力,同时将右腿跨前一步,一个绊子便将崔学明摔倒在地,挥拳便要打架,顺治大叔见李顺常是真的恼怒,赶忙给他们拉开。
二人站起身,李顺常仍旧怒气不息,朝着崔学明厉声喝斥:
“小学明!你说句实话,我要是动真格地跟你摔跤,你能不能摔过我?!”
崔学明一心只惦记着他们双方父母嘱咐他们要好好团结的话,想想谁能摔,谁不能摔根本关系不到什么大事。便说:“顺常,你是没用上全力呀!要是用上全力,我哪是你的对手!”
李顺常顿时得意地笑了,接着便虚荣地说:“嗯,这样说法还有个差不多。”
长期以来,崔学明一直都是这样让着李顺常的。他们往往是好了打,打了再好。在崔学明频频谦让下,二人始终保持着兄弟间的友谊。





崔学明家的屋东边的墙外有一处大约二分地的菜园,菜园的西边就借着屋子的东墙作为园墙,其他三面也都筑起了一米高并且上面还用山枣棘条作防盗的墙。园里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菜,园东边种有两棵桃树。每逢夏秋相交时节,树上的桃子成熟,长的通红鲜嫩。
时间还是在李顺常与崔学明七岁的这年秋季。崔学明瞒着家里人,常常领着同学们去他家的菜园里摘桃子共同吃,临走前,崔学明还热情地给小朋友们把兜里装上几个。小朋友们全都心里高兴,李顺常也高兴得很。异口同声地都夸崔学明心眼好,从此,也都愿跟崔学明一起玩。
忽然有一天,李顺常的母亲从市集上买回家几斤特别爽口香甜的蜜桃。母亲见李顺常很喜欢吃,便在他上幼儿园临行前取了个青布袋,将四个桃子装在里面递给了他,让他下了课的时侯嘴馋了随时拿出来吃。李顺常满心欢喜。当天上午,幼儿园下课的零声响了,有三分之二的小朋友迫不及待地从屋里跑到院里玩。有三分之一的小朋友仍坐在教窒里。这时侯,李顺常便从青布袋里取出一个桃子,用铅笔刀削着皮便开始吃起来。凑巧,崔学明也没有跑到院里去,他的坐位紧挨在李顺常后面,见李顺常手中的桃子比他家园里的桃子大一些。并且用小刀一削皮便流出甜汁,顿时馋的口水涌到嘴边。可是,崔学明从不讨人厌,虽嘴馋,却不张口要。他亲切地称颂一句:“呀!顺常,你爸妈给你买蜜桃啦!”
李顺常不由得回头看他一眼,忽然想起不应该让崔学明看到自己的桃子。瞬间将两膀尽力向前一缩,同时将捧桃子的两手集中放在胸前,从嗓子眼里嗡声地挤出谎言:“没没,没……我是吃馒头……”随即急忙转身背着崔学明的脸,自己悄悄吃起桃子来。崔学明见李顺常说谎,深知他怕自己向他要桃子。想想前不久自己多次领着李顺常去自家菜园里摘桃子吃,这事是明摆着的事实,而李顺常现在有了桃子,却舍不得给他一个。相比之下,似乎李顺常天生高人一等,吃别人的东西可以,他自己有了好吃的,根本用不着给别人半点。想着这些,崔学明心里好不心酸,真想从此不再跟他深交。可是,看在双方家长友好的份上,再想想老师多次上课时曾讲,要与小朋友们友好相处,他还是心软下来。于是,忍着馋,并不再追问,也未发半句怨言。而此时此刻,李顺常吃着桃子,心里也是极不平静:想想人家崔学明能多次去自家园里摘桃子给他与同学们吃,而现在自己有了桃子却舍不得给人家,这也太不讲究友情了。可是,想归想,自私心就像魔鬼一样主宰着他的灵魂。至于平日父母和老师教导他:要平等待人啦!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啦!他全忘在脑后,明知自己不对,却半点都不想改变自己。




古语说的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李顺常与崔学明从八岁共同入学,从小学毕业到高小,后来又从初中升到高中,多年来一真是同一个班级的同学。可是,同时接受教育,崔学明是一贯勤奋好学,李顺常却懒惰散漫。正因这努力程度不同,竟使他们德与智的发展情况带来天大的不平衡。要说具体最为刻骨铭心的事例还是在初中阶段:
那是在初中二年级的上半年,班主任老师频频跟同学们讲:“同学们,本学期的期末考试眼看就要到了,希望大家抓紧时间,努力将各门文化课学好,争取到考试时,以优异成绩向校委及老师们报喜。”
崔学明遵照班主任的谆谆教导,学习认真扎实。上课时能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课,自习课能认真自学,按时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而李顺常却恰恰相反:在上课时,老师讲课,他便精神外漏,自习课,他是只知贪玩。课后,对于老师布置的作业,愿作时,他便胡乱地作一作,不愿作时,便就不作。
阴历四月初旬,一天晚上,天降甘雨,到了第二天,雨过天晴,大地焕然一新:群山呈黛,沟壑含笑;阳光灿烂,鸟语花香。田野间,河岸边,大群大群的候鸟,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如穿梭般向人们汇报着农时。早上,大约太阳有一竿子高,李顺常遵母命去菜园里拔葱,看到这美丽的春色,再看看各式各样飞来飞去的鸟群,不觉自言自语:“呵,这么迷人的景色,这么多漂亮的鸟呀!机会难得,我何不带着鸟夹子去河岸捕鸟呢!”到了饭后,他便将三盘鸟夹子全别在腰间,要去西河岸捕鸟了。忽然他觉得一个人玩很是孤单,便匆忙来到崔学明家邀崔学明与他作伴。此时,崔学明刚刚吃过早饭,正背起书包要上学,李顺常兴致勃勃地说:
“喂,学明哥,刚刚下过雨,外面风景可美了,今天河岸边的鸟群都遮了天,咱们同去西河岸捕鸟好吗?”
崔学明不觉惊讶地吐出一句:“啥?你要逃学去捕鸟!”然后劝他说:“顺常,你忘了老师的谆谆教诲了吗?我们现在正处于读书求知的年龄段,千主要万主要,什么事也不如上学主要哇!你平日的学习成绩本来就低下,这期末的考试时间很快就要到了,你不抓紧时间上学读书,怎么正想贪玩呢!”
李顺常的眼珠一转:“嗨,学明,你真傻呀!老古语有言:今天有酒今天醉,不管明天是和非。读书,读书,你读书的最终目地不就是将来当官多挣钱享受嘛!眼下,大自然赐于我们享受时光,我们不去享受,白不享受。”
“你胡说,你!”崔学明怒斥一声。想想李顺常的话语不但是在直接侮辱他,同时也在侮辱所有读书人,使他顿时感到心中一阵绞痛,那把无名野火瞬间涌上头顶,真想猛扑上去将李顺常一下子捺倒在地狠狠教训一顿!然而,想想自己从少到大与李顺常不仅是玩伴,又是兄弟,他还是将怒火压了下去,稍缓了一下口气批评道:
“你这是说了什么呢!老师给咱上政治课时多次说过,共产党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不能用官字相称。我们现在天天上学努力读书,是为了学好本领将来为人民服务,而不是旧社会那种学而优则仕的读书途径。”
李顺常“呵呵!”冷笑一声,然后大咧咧地说:“是傻子才信那些。”
崔学明给他解释:“就算我说的话有些脱离现实,那,你好好上学读书可以学到高科技,可以增加自己的做人知识,就凭这两条你也不可旷课呀!”
“嘿!你还理论挺棒。”李顺常的脸上禁不住又露出冷笑,“那,我反要对你说,就算你读书真是为了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难道你就一点没想过个人得失?”
崔学明说:“个人得失谁都不会不想,不过,老师在给咱们上政治课的时侯也多次讲过的:咱们在处理公与私这个问题上,为了顾全大局,应该先公后私,至于自己的得失问题,你只要付出了,大自然肯定会有公平的回报。”
“得得,得了!快别唱高调了。”李顺常一心要去河岸捕鸟,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听崔学明这些话!“你该努力去争取成为社会有用的人才,你就去争取,我不愿念书,将来也未必没有我为社会创业的机遇,咱们各随其便就是。”说罢,扭身便走……
接下去的几个周内,李顺常也就养成了逃学的坏习惯,不是旷课出外逮鸟,就是去河里捕鱼。不久,期末考试时间到了,崔学明的考分名列前茅,而李顺常的考分却连及格的分数都没达到。
考分消息传到李顺常父母的耳朵,父母又听说他屡屡不听崔学明劝告,不由得大发雷庭。父亲将李顺常臭揍一顿,母亲便打比喻指责他:“我跟你说哈,小顺常,如果这样下去,你将来肯定就是人们用来除粪的踏脚板!”后来,李顺常怕不好好学习还挨父亲打,又觉得真成了人们用来除粪的踏脚板实是丢人,对自己的逃学行为方有悔意。崔学明全力扶助李顺常补习功课。从此,李顺常的学习成绩日渐进步。到了考高中的时候,二人都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




到了高中时期,崔学明依然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在他的影响下,李顺常学习成绩也不错。并且,老师们发现崔学明日常凡事也显现出超乎常人的智力。便对他进行了多方面的分析与观察,终于发现了奥秘。原来,崔学明之所以学习成绩好,除了天赋聪颖及努力学习外,主要是阅读自修开阔了他的学习视野,促使他的学习思路灵活多变的原因。
很快地,有那喜爱看书学习的老师,听说崔学明爱上了阅读自修,便单独跟崔学明谈论读书内容及心得体会,崔学明侃侃而谈,对答如流。
后来,老师们见崔学明因喜爱阅读自修竟然起到这么大的功效,便鼓励全校学生有选择性地阅读自修。在这股自修阅读潮流的影响下,大多数同学获益匪浅。而李顺常却无动于衷。后来,在崔学明和大家的热心阅读影响下,他虽然也爱上了读书,然而,因小时候的低劣秉性未改,他的阅读习惯和方法却与同学们不同,与崔学明相比,更是大相径庭。同是阅读,崔学明因是为了求知而阅读,习惯于细心琢磨,善于根据中人物的所作所为,,去精取精,去伪存真,地体会故事所体现的进步思想,从而吸取精神营养。而李顺常却不是这样。在看一些进步书籍的时候,他将体现进步意义的章节一眼略过,专门翻阅武打恋爱的片段。只挑选着看自然是不能尽兴。他便违肯学校规定,特意到书店买一些粗俗的武打与色情方面的书看。
他大多时候看小说故事,只是为了看热闹。竟然违肯学校规定,专看一些粗俗的武打与色情方面的书。看来看去,最终结果,读书越多,误解便就越多。后来,他从一些写作教材中得知:文学是人学,便试图将学来的知识与生活实践挂勾。而就在他将得来的知识与生话实践挂勾的时候,忽然自觉得大彻大悟:呵,多读不如少读,少读不如不读。即然文学是研究人的,拐一千个弯,不管是谁,一切言行举动都是为自己而已!而这种落后的人生观一确立,使他那原有的本来很是自私的灵魂竟又添加了诸多个性怪癖:渐渐地他觉得人类的所作所为都必须返本归真。然而因私欲过盛,又大脑知识不够用,如何做事才算真正的返本归真,如何做事算是违背自然;具体归到个性,什么是直爽,什么是虚伪;做人应保持正义感;或不保持正义感,在他的心目中都是一塌糊涂!既是大脑乱了方寸,校外的事情暂且不提,只说在校情况。李顺常对学习文化课渐渐开始消极起来,学习成绩很快变成了一般。这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然而,让人头疼的是;他总是因为日常一些琐碎的小事与同学们争吵不休。眼瞅着李顺常德育智育两方面迅速下滑,崔学明不觉为之痛心。考虑其变坏的主要原因必是与他阅读不精有关,便想找恰当机会跟他谈谈。
话说巨岩村西南耩陡坡处,有李顺常与崔学明所在生产队的五块零星小地,不适合用拖拉机和犁耕。必须人工用镢头刨。几天来,队长已带领社员们刨完了四块。只剩下一块还未刨。阴历三月初的一天,逢星期日,队长便分附李顺常和崔学明去西南耩用镢头刨这二分地。崔学明听罢,心里高兴。李顺常呢?觉得能单独跟崔学明凑在一起干活,说话方便,心里也是很愉快。
艳阳高照,暖风轻拂。二人一边奋力抡着镢头刨地,一边闲聊。聊着聊着,便聊起小说中某些激动人心的场面,都觉得开心极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干活干得累了。李顺常一手拄着镢柄,一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说:“哎呀!太累了,学明,咱们歇一会儿吧。”崔学明应一声“好。”说罢,二人双双来到地边,各自将镢柄横放在地上坐好,开始休息。周围的沟壑灌木丛中传出阵阵的鸟鸣,微风阵阵吹来,使他们感到无比的惬意。崔学明刚想跟李顺常提阅读的事,李顺常便先说话了:
“唯,学明,你说《三国演义》中的马超与赵云相比较,到底哪个最勇?”
崔学明说:“怎么,你也看过《三国演义》?”
“是啊!”李顺常点了一下头,满怀兴致地等待崔学明回话。
崔学明说:“首先,我为你接触到阅读课而高兴,阅读可以开阔人的思野,迅速增长见识。不过,你在读书之前,还是先弄清读书的意义和目的为好。咱们现在都是学生时期,依我看,还是按照学校规定,尽量避开那些粗俗的武打和色情片段为好。至于有些好书中难免也有这样的片段,咱们一略即过,可千万别入迷。
李顺常却不服地说:“什么规定不规定,又粗俗不粗俗的,看书呗,不就是看看热闹嘛!”
崔学明说:“不,我观察你已经很久了,在刚入高中时,本来你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与同学们凡事也很少吵闹。可是现在,不管你学习成绩方面,也不管你为人处事方面,渐渐又回到初中以前那样子了。这事你不得不重视起来。”
“看看,你又在给我当老师了。”李顺常不但没将崔学明的话听到心里去,反而觉崔学明是在显弄自己的学识,“这样,学明,你既然要教我读书技巧,那我要问你:小说中的事件人物究竟是作者虚构的呢,还是生活中真实存在的?”
崔学明说:“当然是虚构的啦!”
“既然知道书中的事件人物都是虚构的,那就别信。”李顺常的说话声音突然放高了。
崔学明给他解释:“小说虽是虚构的,但进步小说中的事件与人物都是来源于真实生活。至于文中所体现的主题思想,那便是文章的精髓,无疑,它便是高于生活,这正是读书人所需要学习的,咱们不可忽视。”
“哈哈!哈哈!”李顺常听罢,禁不住又放声大笑。他的记忆力不错,又善于死记硬肯,每每考试,历史分数倒也超众。此时他竟不加辩证的显弄起来:“我说我的好哥哥呀!事实并不是你所说的这样子的,你该不会没学过历史吧。其实,人在最最原始阶段,本性很简单,无非是天天为吃穿而忙碌。而这种为吃穿忙碌的动力没有别的,一句话:就是为了自我生存,根本就不会去考虑别人的死活问题。后来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物质有了剩余,自然而然又产生了剥削与被剥削。至于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后又产生了仁、义、礼、智、信等传统文化,那都是历来帝王将相用来愚弄百姓维护他们统治地位的,你怎么就这样当真呢!”
崔学明说:“你看你,把问题又理解偏了。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传统文化,本来是广大劳动人民在生产劳动中所总结出来的智慧结晶,这是很值得后人继承与发展的。至于旧时帝王将相歪曲传统文化,使传统文化成为他们维护统制的工具,并不能说明传统文化这颗魁宝不好。”
“什么魁宝不魁宝的,刘项(刘邦项羽)从来不读书!”
“别搬历史典故嘛!此一时彼一时,咱不必扯那么远。再说,那些不经读书也有思想能力的人,他们必定是经过千辛万苦将大自然这本书读通了。咱终不能效法前人先千辛万苦去把大自然这本书读通后,再用于生活实践吧。现在你只要弄通了读书的意义,再灵活掌握一下阅读技巧……”
“停,停停!”李顺常不觉心烦起来,“什么阅读技巧?归根结底一句话:人不为己、天……”刚想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忽然想起这话是出之电影《红灯记》里日寇宪兵队长鸠山之口,突然变了话语,“人,都有私心,从一懂事开始,一切言行举止,谁也超不出个人利益的圈圈。谁凡事符合这个逻辑,谁便容易取得胜利,不然必定失败!”
崔学明镇定自若,“你错了顺常。古人有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咱们终不能跳出三界外,去一个人独立生活。为自己着想没有错,正常的私心在所难免。但你想更好的为自己,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把自身的利益与大多数人的利益合为一体去奋斗。如你那样脱离群众的为己,才是真正的取败之道……”
“终,终终终!”李顺常听罢,愈加心烦,“要论唱高调,我肯定唱不过你,虚伪!……”
崔学明说:“这不是虚伪,顺常……”刚想给他再解释,但见李顺常把头一歪,为了阻塞听觉,随即便胡乱哼起小调来。





李顺常与崔学明高中毕业,便双双回家参加生产队的集体生产劳动。时间易过,转眼间他们就二十三岁了。就在他们二十三岁那年春天,李顺常的父母四处托亲赖友给李顺常说亲,很快便就说成了。女方是巨岩村往北五里地外的王家集人,名叫王春兰。媒人向王春兰简单介绍了一下李顺常的家境情况,又简单介绍了一下李顺常的外貌,双方还未等见面,王春兰便对媒人说:“行,只要家里经济条件好,我就嫁。”随即二人便相亲,相互走动起来。
论起王春兰的个性和外貌,与李顺常倒也有几条相似之处:李顺常凡事强势,王春兰凡事也强势;李顺常虑事厌烦复杂化,王春兰虑事也厌烦复杂化;李顺常长相潇洒,王春兰则生得漂亮;李顺常很是注重穿戴打扮,王春兰也是很注重穿戴打扮……相互都觉得自己找到了如意的伴侣。亲热的如胶似漆,很快便怀上了身孕。按胶东半岛这一带婚嫁风俗,女人如果在婚前怀孕是被人们很看不起的事。双方老人生怕人们说长道短,便崔促他们早早结婚,二人匆忙找人选了个良辰吉日,便就结婚了。
论起李顺常与王春兰的爱情婚姻,实在是简单。而作为崔学明,一位有理想抱负的人,其爱情婚姻路就不似李顺常与王春兰那么简单了。其实,崔学明所要走的爱情婚姻路是与他所选择的崇高的人生路息息相关。他的爱情婚姻路无疑是充满了光辉。然而,在这条光辉灿烂的道路上,遍布着激流险滩,还有那纵横交错荆棘丛生的沟壑。暂且不提别事,家中一贫如洗,单就爱情婚姻之事,明明是有漂亮聪颖的姑娘爱着他,并且他也爱着这个姑娘,但被激流险滩与沟壑荆棘阴隔,使他们这种纯真的爱情一直得不到圆满的归宿。
话说巨岩村有一位与崔学明同龄异常漂亮的姑娘,名叫李秀芳。 这位秀芳姑娘在读小学时与崔学明及李顺常也是一个班级的同学。后来念初中和高中,虽再未与崔学明、李顺常调为一个班里,但因在同校,相互的学习情况及为人情况都很了解。秀芳从小时侯就很喜欢崔学明,到了高中毕业前夕,便对崔学明产生了芳心暗许的念想,对于自己的嫁人问题,秀芳并不要求过高的经济条件,但结婚总得要有住房,过日子也需日常最基本的花销。可是,崔学明的家境条件及经济状况连这最基本的标准都达不到。为此,秀芳虽爱崔学明,却无法跟他公开恋爱关系,更无法跟他谈婚事。她要看看崔学明是否真有改变现状的志向与实际行动,如果符合她的心愿,她也好全力以赴地协助他改变贫困现象,然后再公开恋爱关系谈婚论嫁。可是,她又担心崔学明不明白她的心,便一直用些双关语,暗喻之类的言词向崔学明示爱,每逢与崔学明凑到一起,总是含情脉脉地左一眼右一眼、上一眼下一眼地向崔学明脸上看个不停。不知不觉间,崔学明的心就如初春的鲜花一样,迎着温暖的阳光,渐渐开放。有时候,他真想主动跟她相约,去那美丽的小河边,双双站在柔静的柳树下,然后勇敢地拥抱她,亲吻她。可是,细心想想,不能啊!决不能那样做!自己既无结婚新房,又无钱娶她,甚至连两个人维持基本温饱的条件都达不到,一旦跟她做出越界的事来,岂不是害了她的一生!眼瞅着秀芳姑娘是那样的爱着他,这到底该怎么办呢?他左思右想,没有别的:努力创业赚钱无疑就是自己最最恰当的出路。而当他一想起自己需要创业赚钱的时候,难题便接锺而来了:自己两手空空,又无什么权势,这业到底该怎么去创呢?他不得不搅尽脑汁想办法。
深秋的夜晚,夜已经很深了,全家人都睡熟了,耳边传来外屋的亲人与身边两个小弟弟此起彼伏的打鼾声。崔学明大瞪着两眼,时而从窗缝处看看外面射进的洁白的月光,他想着,外面的天空一定是蔚蓝蔚蓝,月亮一定是很亮很亮,并且,月亮一定是在用鼓励的目光向他这边瞅着呢!哦,这月亮射进屋子里的光茫就是代表月老那和蔼的眼神哪!不行,自己说什么也不能软弱地混下去。一定要创出一番事业改变当下的贫困现象!那么,自己究竟应当如何起步呢?他反复思考,反复思考。忽然,眼前一亮:他想起离他们村往东五里地外的大石桥村家家富裕。而这富裕的原由不是别的,就是全村各个生产队都领导社员们在种地的业余时间里搞起了副业。而这项副业并不需要大的资本,就是用苞米皮制作出口门窗帘的生意……哦,具体操作过程他想起来了:大石桥村的人先是到外地请来了师傅。在师傅的指点下,他们花便宜价到邻近各村收购一些苞米皮,然后将苞米皮放在缸里用硫磺熏的雪白,取出缸后用手撕成细小的条条。同时再请木匠制作出纺车,将这些细小的条条纺成绳,再按需求者要求将胚绳用各式各样的颜色染的五颜六色,再依法系作成门窗帘,最终跟有关外贸部门挂勾出卖,钱也就赚到手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充满了喜悦:
我要是去大石桥村请来师傅,不也是可以带领社员们制作苞米皮门窗帘出卖吗?到时侯,生产队富起来后,自己跟全体社员不就自然富起来了么!……
一切想明白了,崔学明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早上,东方刚刚露出了鱼肚白的曙光,崔学明匆忙去到队长家中,相互寒喧一番,他先将自己要带领大家搞苞米皮窗帘副业的想法跟队长说了,接着又将大体操作技法和销路一一细述一番。队长正愁大家没有进钱的门路,经崔学明这一提道,如旧旱的禾苗获甘雨,立即点头同意了他的想法。
紧接着,崔学明又去了李顺常的家,要求李顺常与他携手共同搞这项草艺品工艺。不想,李顺常云当即推辞道:“咳!学明,你真是吃饱了饭闲的没事干了!你说你像个小孩子一样,一时间心血来潮,便要为队里上这个草艺品项目,搞成功了还好办,一旦不成功,你时间耽误上了,心操烂了,图个什么?!”崔学明便说:“不管想干点什么业务,因难总是难免的,只要咱们坚定信心,再大的难处也能解决。要说图个什么嘛!没有别的,就是图个大家富有了,咱们随着也就赚到钱了。”李顺常很不耐烦地说:“要干你自己去干,我可不去跟你干这个望风捕影胜败未卜的营生!”说罢,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出了一大堆难点。崔学明见他执意不肯干,只有决定自己一个人干。
主意打定,崔学明说干便干。在队委会的大力支持下,崔学明亲自到大石桥村跟熟悉人联系,用心学练制作苞米皮窗帘各步骤的技法,聪明人学手艺快,经过几天的功夫,他便将全部技法掌握在胸。接着,他便回到自己村里将技法传授给全体社员们。社员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地,他们生产队便将制作苞米皮窗帘的副业兴隆发展起来了。崔学明手艺高,又是大家的创业带头人,挣工分自然比别人多得多。到年底经济结算,社员们都收入可观,崔学明一家人的经济条件随之便好起来了。不仅如此,崔学明还被评为全公社的劳动模范!
有了副业,经济条件便越来越好,大约就在崔学明带领大家搞苞米皮工艺的第二年春天,秀芳姑娘频频用使眼色、亲切的举动、及双关语和暗喻向崔学明示爱,不想,崔学明将心事都放在创业上了,哪里还顾得上儿女私情!不久,秀芳姑娘因爱他爱的过深,终于病倒了。秀芳的父母早就知道女儿爱上了崔学明,老两口急忙托人撮合秀芳与崔学明的亲事。崔学明一口便答应下来。二人公开恋爱大约有一年的时间,也就幸福地结婚了。
一九七八年以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同时,也吹暖了全国各族人民的心。从此崔学明便开始自己办厂,在秀芳的全力协助下,他在发展苞米皮工艺的基础上,又增添了其它草制品项目,生意也就干的更红火了。真可说是:买卖兴隆通四海,钱财广进达三江。小两口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小康生活。
很快地,崔学明艰辛创业的事迹及他与秀芳姑娘的恋爱奇缘,传遍了邻近各个乡镇,父老乡亲们纷纷豋门拜访崔学明,虚心向他求教创业经验,又求教具体制作苞米皮门窗帘的具体技法。新闻记者崔华文得知消息后,便去苞米皮工艺厂采访崔学明的先进事迹。采访完毕,崔华文不禁为崔学明艰辛创业精神与美好的心灵深深所感动,他夜不能寐,欣然命笔,特地作诗一首,赞颂了崔学明。其诗曰:
寒酸引发感恩念,
温和待人友为先;
艰辛攻读学本领,
自修获福增才干;
辯证处事多智谋,
拼搏创业破贫关;
勤奋换来钱财丰,
德善联姻福无边!
更让人惊喜的是:这首诗后来竟然发表在了报纸上。



再说李顺常,自从与与王春兰结婚后,在二年的时间内,一直是合睦相处。王春兰为自己找了称心如意的郎君倍感幸福美満。每逢遇到娘家村人或是密切朋友,不由自主地便夸赞李顺常不已。
不料,王春兰万万没有想到:李顺常虽与她有诸多共同个性和特点,夫妻二人依然会出现矛盾。当夫妻蜜月的情趣享受尽,到王春兰生了儿子后,李顺常的缺点和怪癖便逐渐接连不断地原形毕露。首先让王春兰看不惯的是:李顺常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用人原则都不能坚持。每每李顺常需要亲戚朋友帮他办事的时侯,对亲朋具体操作过程是极不放心,生怕亲朋坑害了他,或是得了他什么便宜。夫妻之间毕竟接触时间最频,他的缺点与怪癖便就直接反映到夫妻的日常生活中。
有时候,王春兰回趟娘家,不管买点什么东西给爹娘,李顺常总是反复追问王春兰都带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一直问的王春兰心烦后骂他几句,他才不再问下去;有时侯,夫妻商量事,当遇到有关家庭前程的大事的时侯,李顺常往往束手无策,而当商量点小事。或是闲聊聊天,明明是他的看法不对,他便强词夺理,非要逼着王春兰赞成他的观点不可。王春兰自然是不服,为了一孔之见,二人往往争得面红耳赤。
夫妻间小打小闹倒也不足为怪,后来,随着岁月的推移,李顺常这些个性缺点和怪癖经过变异扩散,便开始严重地伤害他们的夫妻感情了。
大约在李顺常与王春兰结了婚的第三年的春天,也就是在崔学明与秀芳刚刚结婚的那年春天。到了种花生的时候,李顺常想将西北耩五分自留地里种上花生。他自知自己不管干点什么活儿,手拙的象鸭子巴掌不分路。要说扶犁赶着牲口拱下种的垄沟,就更是一窍不通了。没了法,想想崔学明是扶犁高手,便邀崔学明给他们当扶犁手,崔学明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下来。来到地头上,崔学明用绳锁耐心将牛套上犁骅,随即便挥鞭吆喝着牛开始拱起沟来。王春兰在一边观看着崔学明套牛的一举一动,见他动作快而不乱,随后又见拱出的沟似笔一般直,打心眼里佩服崔学明是一把好庄稼手。及崔学明赶着牛拱了两条沟了,看看李顺常与王春兰连一沟的种子还没有拈完,便唷牛停下犁骅,看看地头上有个备用竹篮,他拎在手中。然后迅速来到王春兰身边,让王春兰将竹篮里的种子倒给他一些,立即便帮他们夫妻拈起种来。王春兰用眼角的余光不时地瞅一瞅崔学明的整体操作动态,但见崔学明左胳膊弯挎着篮子右手拈种,同时两脚掌灵活地将沟边的湿土培着种子。并且一边培土一边按照株距要求小步向前快速运行,竟像舞蹈演员在舞台上表演那样敏捷麻利。此时,李顺常正在王春兰旁边的垄沟拈种,正值二人操作至肩并肩的距离,王春兰不由得便对李顺常说:
“你看学明哥,真是个庄稼老把式,扶犁撒种样样通。”
李顺掌却极为反感地说:
“你懂个屁,还不知他拈的种子符不符合要求呢!”
按要求,每种一墩花生须拈三粒种子。李顺常看看崔学明已拈出了十几步远,便将他身后所拈的种子扒开覆土检查了几墩,但见不多不少,每墩就是三粒种子,相隔株距也甚是适宜。王春兰见了,脸上露出了对崔学明敬佩的神情,而李顺常生怕王春兰佩服别人显得他自己无能,急忙喝斥:
“别精神外露,赶紧拈种!”
王春兰被无理喝斥,脸上顿时挂上了不愉快的神色。
到了中午,崔学明应王春兰邀请在他们家吃了饭,及崔学明走后,王春兰早忘了被李顺常无理喝斥的事,便又当着李顺常的面赞叹崔学明:
“呵,你不服不行,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你看咱学明哥,干什么都是高手。”
李顺常听了,那份忌妒心如一股黑血,立即涌向头顶,“高手什么高手,我是没有习练庄稼地的活儿,要是稍一习练,准比他干得还要好。”
王春兰说:“你是你,他是他,或许你经过磨炼真的比他强,但不管怎么说,人家干活儿就是又快又好。”
李顺常不高兴地看着窗外,不禁苦笑一声,“唉,人,大多都是踏着这山看着哪山高哇!你只看到他这点干活儿的长处,怎么就不细心分析分析他有什么缺点呢!要是真让他和你一起过,你就不会夸他了。”
“什么!”王春兰一听李顺常这般说法,那把无名火霎时间涌上心头,“你怎么说活呢,阿?我就夸夸学明哥聪明伶俐,又没说你不好,你胡乱扯些什么呢!”说罢,气的碗筷也顾不得拾掇,把身子一扭,一头趴在锅台上,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嘴里嘟囔:“我的妈呀!我眼瞎被骗了呀!……没想到我今天挑剔,明天挑剔,挑来挑去,竟然挑了这么个小肚鸡肠的货呀!……”
一会儿,哭声惊动了街坊邻居,东邻西舍都赶来解劝,大家嘴皮磨破,好话说上有一千句。王春兰想想自己的儿子都快会叫妈了,看在儿子面上,只好把这口气忍了下去。
秋季,大豆成熟了,生产队集体收割。王春兰将儿子送给老婆母(老婆母:丈夫的奶奶)照看。自己依旧与社员们去地里割豆。因当时都是人工用镰刀收割,王春兰累了一上午,实在是累得受不了,放工回家后,希望李顺常帮他烧火做饭,或干点其它零活儿。不想,李顺常在父母手里那种娇惯成性的懒惰习惯也原形毕露,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眯着两眼,身子一动不动。好象根本没有听到王春兰的话一样,王春兰大声分咐道:
“顺常,先别歇着,你赶紧到大门口抱点柴禾帮我烧火做饭,待做好了饭你再歇着。”
李顺常呻吟一声,“唉呀!累死了,快别叨叨了。”说着,张大了嘴巴,伸开两臂打起懒张来。
王春兰一急便喊:“呻吟什么呻吟!快过来帮忙做饭!就你知道累,难道别人就不累!”
李顺常瞪起眼睛便说:“喊什么喊,做饭是女人的事,你再累也得做。”
王春兰怒声喝斥:“你胡说你,时代不同了,男女都 一样!”
李顺常立即强调理由:“不对,男人是养家护口的主要劳力,女人再累,也不如男人的活儿累。就做饭这么点小营生也要带累男人?!”
王春兰生气地说:“男人是养家护口的主要劳力不假,可是,你不想想,是谁给你生的儿子,要是没有老婆给你传宗接代,你们老李家到了你这支不就断后啦!”
这时,李顺常便由着他那所谓直爽的性子说话了:“哼!你不来给我生儿子,自有别人来给我生。婚姻这事,在男女双方都健康的基础上,男凭好的家境和经济条件,女凭男方喜欢的外貌,既然凑合到一块就什么不用多说。”
“啥?”王春兰被气的气不打一处来,“那,你的那些海誓山盟都弄到哪里去了?……”她想骂他:“你今天说爱我,明天说爱我,这些话都当屁放啦!”可是,连气带羞,竟然连骂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了。
李顺常见她欲言又止,便不紧不慢地回上一句:“话不用多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王春兰赌着气说:“好,好好。我叫你一直说这样的大实话,我不和你争竞了……我让你懒个够!……”王春兰气満心胸,也不知说句什么为好了。在初开始打闹的时侯,她会用哭来渲泄气愤,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哭肿了眼,也没有人心痛她。没了法,她胡乱将右手中的切菜刀往锅台上一放,然后将左手里的一把菜豆往锅台边一摔,“去你娘的吧,你既然这么说,我还什么都不干了呢!”说罢,大踏步走到西间,迅速打开衣柜门,用根包袱包了几件衣服,匆匆忙忙便堵气奔回娘家去了。
这次夫妻吵闹,王春兰整整在娘家殴气住了五天。她本想用这种办法治一治李顺常的个性怪癖。万万没想到,李顺常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却在众街坊面前声声埋怨王春兰心胸狭窄。有那曾听到他们夫妻吵架的街坊便劝李顺常说:“你不对呀!顺常,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你所认为的大实话,属于不谦虚至极。你应该找到春兰向她道歉才对。”李顺常却不服地说:“不,不不!实话实说没有错,用不着道歉。”在这五天内,他明明料到王春兰是生着气跑回娘家去了,却没去丈母家找过她一次,也根本没想过去跟她道歉。王春兰心想,似这样下去,以后的日子实在没法过,便找人捎口信,向李顺常提出离婚的建议。李顺常觉得自己人品出众,想想家境条件又很好,便毫不犹豫地跟传信人说:“好,离婚就离婚,她凭好日子不愿过,我不强留。”于是,时隔不久,李顺常跟王春兰便就去政府办了离婚手续。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全村,巨岩村有位名叫崔华文的新闻记者,甚是料解李顺常落后反常的个性,听人们述说了李顺常的离婚案,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情不自禁地吟诗一首,为之感叹:

生身蜜罐衣食隆,
不料脂肥怪癖生;
入校就读逃学频,
自修迷途学识空;
强记硬搬史教语,
不思复杂现实经;
侥幸婚配亦是福,
哀哉愚昧化秋风。



常言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又言:竹竿好扶,绳索难扶。话说李顺常自从与王春兰离婚后,本认为自己娶二房并不难,不料,不久父亲便得了胃癌,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去世了。父亲还未烧年,母亲又得了乳腺癌,过了两年也便去世。两棵活揺钱树相继都被病魔移走,再没有人支助他钱花。就在这个时候,崔学明亲自登门来解救他了。崔学明说:“顺常,我厂子里杂活太多,你以后就去我厂子里打杂好吗?”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想让兄弟在厂子里以打杂为名,好好摸索搞艺品的技法和办厂经验,待他什么都懂了就扶助他也办个厂子。不想,李顺常却口出不逊之言:“唉,人不走运,但凡是个鬼就敢朝着刮旋风啊!”崔学明说:“我给你一等工人的工资。”李顺常却疑虑重重地说:“你啦倒吧。话好说不好做。只说是给我一等工人的工资,到了一定的时候,你随便找个借口,还不把钱扣完了?!”崔学明无奈,只得罢了解救他的念想。
从此以后,李顺常便开始零星向众街坊借钱花了。可是,乡亲们没有很多的钱借给他,每每借到几百块钱很快就会花完,正燃眉之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崔学明家已属于存款十几万元的富户,便打定主意要去向崔学明借钱。然而,就在去跟崔学明借钱的过程中,李顺常的个性怪癖又显现出来。
夏季,天气炎热。崔学明与媳妇秀芳忙了一上午杂活,午饭后,正想到床上休息,忽听得有人敲外面门,崔学明急忙去院里开门。及开开门一看,原来是李顺常来了。
崔学明见李顺常一脸着急的神色,随即便问:“顺常,找我有事?”
李顺常却故作镇静地说:“是有点事。”
崔学明稍作思考,“好,好好,有事咱到屋里说。”
及到了屋里,秀芳热情跟李顺常打招呼,又给他让凳,又给他沏茶。相互寒喧一番,李顺常刚想谈谈借钱的事,忽然,一个念头跃过心头:“不妥,我要是跟他们借了钱,以后必定是欠下了他们的情。久后挡不了还要报答。我何不将当初我们家帮助崔学明一家的恩惠说出来,反让他们觉得应该知恩图报呢?这样的话,我不就不用欠下他们情了嘛!”想罢,便说:
“对了,学明哥,在咱们小时候,我爹妈不惜一切贷价支助我干爹干娘钱财的事,你还记得吗?”
崔学明连连点头说:“记得,记得,这样的事我怎么会忘了呢!”
李顺常乘机便说:“呀!不想,在咱们小时候。我爹妈帮你们钱,现在我倒要向你来借钱了。”说罢,便又说:“我现在是真缺钱花了,你看看,是否能帮我一把。”。
崔学明听罢,为他在用人之前先自我夸功要协对方的手法不觉有些生气,但他毕竟是大度之人,稍一思考便说:
“好说,顺常,你的因难就是我的困难,你缺钱花,我借给你。”
不想坐在一边的秀芳却为李顺常这种讨价还价的作法深为反感:
“顺常,亲戚之间相互帮忙本来是一种情意。照你的说法,要是没有前辈当初互相帮助的事,你学明哥肯定是不可能帮你了是吧?你说,你这种求人办事方法,与货币交还那样一手交货一手接钱有什么不同!”
“不,不不……这这……”李顺常听罢,顿时羞的脸色像猪肝。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为好了。羞渐之余,刚想转身离去,却被崔学明一把扯住,“顺常,你别走。叔嫂之间说句玩笑话,是很正常的事嘛!”接着他又说:“我今天立马就借给你两万块钱,希望你回家后,把这钱花在刀刃上,早早娶上个媳妇过日子。可别乱花了,哈!”只这三两句话,李顺常听着,大脑中就如风吹残云那样顿时晴了天。想想要是执着离去,会从此搞得兄弟之间不欢而散,也就不走了。接着,崔学明又向秀芳使了个眼色,“这事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你就别跟着参合了。”秀芳听罢,也是打心眼里佩服自己心上人的宽宏大度。



将钱借到手后,李顺常心里便想起要与王春兰复婚的事,可是,他是知道的:王春兰在跟他离婚第二年便领着他的儿子大勇改稼了。后来,秀芳见李顺常过的日子实是令人痛情,便托姨妈给他介绍了一位二房媳妇。不料,李顺常个性怪癖不改,与二房媳妇在一起过了三年,便又离了婚。再后来,李顺常自己亲自谈了一个媳妇。可是,过了五年,二人又离了。他倒也有个倔性子,立誓再也不娶。从此便一个人过。闲常时,便与一些酒肉朋友大吃二喝,渐渐染上了拈花惹草的坏习气,后又染上了赌小钱的坏毛病。二O一三年十一月间,王春兰与她的后夫同时煤气中毒去世,儿子大勇与媳妇商量好,搬回巨岩村,与李顺常一院二宅居住。
O一四年春夏相交时节,李顺常时而感到全身无力,便到医院检查身体,医生将仪器检测报告细心看了看,直接告诉他,说他患有酒精肝病症。说着便给他开了药方,让他按时服药治疗,并且嘱咐他,以后要多多注意饮食方面的保养,不要再喝酒。李顺常点头答应。不想,李顺常回家后,只注重按时服药,酒却忌不住。今年七月初,他忽然觉得神志不清,全身无力。急忙去医院查体,确诊结果:属于肝癌晚期。起初,为了减轻他的精神压力,按照医生的嘱咐,全家人都不告诉他得了肝癌,可是,他毕竟是读书识字多的人,通过吃药、打针、化疗等治疗过程,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古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悲。这真是至理名言。
李顺常想想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不觉万念俱灰。他自己曾说过的:生与死的事谁也挡不住。可是,说归说,真到了死的时候,谁愿死呢!况且,他万万没想到死神来的竟是这样的快!然而,死神来临,你再不想死也必定要死。
这天上午九时许,李顺常正躺在床上感到无聊,崔学明便带着礼物来看望他了。到了这般时候,李顺常什么恩怨都顾不得计较了。他紧握着崔学明的手,“哥哥,你来啦!我让哥哥失望了……”滚热的泪水从他瘦瘪的眼窝渗出眼角,直淌到腮边。
“快别这么说,顺常,你好好保养,一定会好起来的!”崔学明只有用善言安慰他。
十时许,崔学明及其他看望李顺常的亲朋好友们相继离去,儿子大勇与媳妇金丽暂时去厨房里忙吃的。李顺常一个人躺在床上,又想起他的心事来:
难道人做了对不起人的事真的会遭到上天报应?他不禁给自己提出这么个问题。可是,他毕竟不迷神,很快便否定了定形天神报应之说。于是,便开始从自然循环原理寻找自己得病的原因,想着想着,他便明白了许多:想想自己一 生为人处事总是紧紧围绕着个人的小天地为中心,虽未做过大的坏事,但为了占上风,今天跟这个过不去,明天跟哪个过不去;又今天占这个人的便宜,明天占哪个人便宜,并且吃喝嫖赌,坏习气无一不占,当达不到自身欲望的时侯,难免就要上火,而火气攻心,自然就要得病。思来想去,他联想起崔学明。奥,对了,学明哥为什么一直都是那么体格健壯?无非就是他遵守了自己的诺言:遇事能将他人的利益与自己的利益合为一体去着想,如此,办起事来心里不纠结,自然是不容易生病。要说赚钱欲望吧,人家虽有,但他把赚钱与自己的美好信仰结合在一起了。虽有为己的一面,但从广义上看,发展社会经济占主要因素。如此,将办厂赚钱当作娱乐,心胸坦荡,怎么会容易生病呢?……
要是能多活几年多好,要是真有来生来世多好!倘若真出现这样的奇迹,俺决心像学明哥那样,凡事多为他人着想,少为个人着想,求生的欲望在他心中不知不觉地燃烧……
想着想着,忽然一种希望的念头刹那间涌上他的心头:对了,都说癌症是致死病,随着高科技的迅猛发展,说不定将来还真能治愈癌症!想到这里,他忽然对科学家们倍加崇拜。如果有来生来世,他除了多做好人好事,还要当科学家。可是,转念又一想:世事繁杂,人,终不可能都当科学家,像学明哥这样以及举国上下努力为了美好信仰而奋斗的人,同样也是自己学习的傍样!……
墙上的挂钟在巴嘎巴嘎地运行,好象在向他启示着什么,李顺常听着,不由得歪了一下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唉,再想也没有用了!他不相信来生来世之说,自己已到死的边沿。这是定局。他这么想着,反而觉得死并没有那么可怕了。可是,自己死便死,决不能让后人再和自己这样糊涂的地为人!想到这里,他突然喊叫大勇和金丽:
“大勇,金丽!你们进来一下!”
大勇和金丽应了一声,随后便进了父亲的房间。
“大勇,金丽,有回主要事我差点忘了嘱咐你们。我死之后,你们可千万要跟你们的学明大爷常来常往啊!有关做人之道,我一辈子谁也不服,唯独就服他一人。”李顺常的眼神中寄托着无限的希望。
“什么……”大勇听了,想起从前爹与崔学明为某些事曾争论的面红耳赤,并且还曾伤过感情,听爹突然说起这话,感到纳闷,于是,半晌没有吭声。金丽见丈夫没有回应爹的话,知道是有缘故,同样也是没有吭声。
李顺常看了看两位年轻人的神情,缓缓地说:
“看来,时间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呀!”接着,他便将曾经误传的自己跟崔学明交往的事例补充更正,从新讲给他们听,最后又把自己的感悟讲给他们听……
到了第二天早上,李顺常便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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