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山花烂漫》（作者刘家朋）
2025-01-20 18:07阅读：
山花烂漫（小说）
（作者刘家朋 ）
一
80年代末期，在青岛通黄县这条漫长而弯曲的公路上，人们经常能见到一位30出头，收破烂的青年男子。骑着自行车载着些破烂行来行驶。他是这条公路西边留仙庄的人，名叫王聪，1987年他30岁，仍未婚娶。因他手巧，常用自己收的软塑料制作山花送人，人们喜欢他，称他山花郎。
夏日，天气奇热。
一天中午，王聪骑自行车，满载而归。向北行驶在青岛通黄县的公路上。到一爬坡处，下车推车步行。刚上得坡来，把车子放在路边，坐下歇息。只见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随后也从坡下推自行车上来。王聪见少女，瓜子脸蛋，杏子眼，眉毛淡而长，肌肤细嫩细嫩的，真是漂亮非常。可是，不知为什么，看她的表情却是怏怏不乐。王聪心中纳闷。鉴于在这荒郊野外的正午时刻，本身又是个中年男子，恐少女害怕，王聪不愿多问，由她自去。只见那少女向前行不多远却又掉转车头向后走来，步子迈得沉重缓慢。王聪心想她大概是有话要问，低头等候他到来。好长一会儿，那少女并未过来。王聪急忙抬头，却见那少女早已把车子支在公路边，整个身子趴在车座上不动，头部微微颤抖，像是在抽泣。“不好，这女孩子不知为啥事伤心太重，怕要出问题！”王聪赶忙爬起身快步走去。到近前，果然见那少女在哭。王聪问：“小妹妹，你怎么了？”
那少女未答，仍趴在车上抽泣。
王聪又问：“小妹妹，你是哪村人，为啥事这么伤心？”那少女稍抬头，道一句：“没啥事。”说罢，还是抽泣。王聪说：“你看你这小妹妹，行路前走走后退退的，又在这路边哭，还说没啥事，没啥事能这样？你有啥伤心事，你只管说说，或许我能帮帮你的忙。”少女哭着说：“您快别说了，谁也帮不上我的忙。”说完，站起身推车要走。不料，就在她一起身的当儿，衣服被车子刮了一下，一个玻璃瓶子从衣兜里“咣啷啷啷”滚在地下。王聪定睛看去，却是一小瓶剧毒敌敌畏。少女弯腰想拾，却被王聪一把抢在手中，同时一个念头在脑中出现：哦，这姑娘遇上了难事，想要服毒！王
聪脸色突地变了，神情严肃起来，大声说：
“你拿这玩艺干什么！是不是不往好处想？！”
少女没有吭声，只是流泪。
王聪斥责道：“你小小年纪，不寻思好好念书，为多大的事就想要自杀，多没出息！你死了倒轻松，可你没想想，你这样做能对得起你父母么？你父母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少女泪眼模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嚅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泪水仍是牵成线往下流。王聪说：“到底怎么回事？说！你不说，告诉你，有我在这，你走也不成，死也不成！”他的语气又干脆又严肃。王聪话音刚落，少女“哇”地一下哭出声来，“咕咚”一声跪在他面前，向他哭述起来：“叔叔哇，叔叔，你就别救我啦！你救了我今天，救不了明天哪！我实在活得没意思呀！”
原来，
这少女本是一位既聪明又伶俐的姑娘。现在本地一处学校念高中。在学校里，她的学习成绩是数一数二的。可是老天爷却偏偏把灾难降到了她身上。她家里共五口人：爹、妈、奶奶和弟弟，再加上她。奶奶年近八十。母亲患有严重的糖尿病。全凭她爹一个人劳动。要是前几年，母亲没有病，爹妈一起，既种地又作生意，日子倒也好过。可是现在母亲有病还不算，恰恰父亲又走上了歪道。他梦想不出力而赚大钱，竟天天跟人家赌博。结果是越赌越输，越输就越想赌，母亲怎么劝他也不听。家中起初因给母亲治病，已欠下了三千元的债，由于父亲三输两输，一下子又拉了四千元。家里穷得没法过，连买点油盐都得出去借钱。初开始，人们都借给，日久天长，亲戚朋友见父亲越赌越凶，便不再借给。眼瞅着她和弟弟念书都得花钱，出去借又没处借。父亲没法，便决定叫她辍学，早点给她找个对象，好搞到一笔钱。天哪！这可填是晴天霹雳砸在她的头上啊！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她心里想着未来的前途和事业。她想考上大学，将来大学毕业后，用自己的智慧创一番辉煌的蓝图。可是糊涂的爹竟然想叫她辍学，又想逼她嫁人而换取钱财，这不明明是叫她死么！
“好吧，你叫我死，我就死给你看！”她脑壳一膨胀，就什么也不考虑了，瞅今天上午家中无人，搜出一瓶敌敌畏，装在衣兜里，准备到外祖母家，向外祖母作个告别，然后到郊外死去。
二
“叔叔哇，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你要想救我，那就设法救到底，救不了的话，就别跟我过不去了，就当没看见我，行行好，放我死去吧。”
王聪听完少女叙说，想起自己小时候一些类似的遭遇，心里像投进一块沉重的石头，不觉泪流满面：“起来吧，小妹妹，我可以帮助你。”她双手拉起少女说。
“真的？”他点头答应。接着问了一下少女的住址和姓名，少女说，她是本镇子家村，名叫于香妮。为防坏人诈骗，他提起于家村自己所了解的几家人家，故意问其家庭情况，少女一一都如实地回答上来。少女问起他的住址和姓名，他也告诉了她。
王聪叫着她的名字说：“香妮，你今天到我家去吧，我回家立即取三千块钱给你，你拿回家好好去念书，别乱花，啊！”“嗯。”“俺村离这不到二十里，你自管我来，不用害怕。”“嗯。”香妮答应着，接着说道：“叔叔，你这次救了我，我一辈子拿你当亲叔叔看待。待我能挣钱了，就按月邮给你。”王聪说：“先别提这些。”
王聪见少女纯朴、老实的样子，愈加于心不忍。于是催少女上路，二人共同跨上了自行车，朝留仙庄驶去。这一地带，各类山花极多，路两边山花烂漫，燕雀往来戏于其间。那山花在阳光映照下鲜艳夺目，迎着微风频频点头微笑，仿佛是在赞赏他们什么。
到了留仙庄，王聪在前，香妮在后，二人推着车子，拐弯抹角，来到了村东头。走到一所四间的砖瓦房前下了车。来到门前，王聪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说：“到了，这就是我的家。”二人进到院里，香妮留神观看，只见院子四周堆满了废旧物品，放得没有半点秩序。香妮随便问一声：“我婶婶不在家吧？这些东西放整齐点好了。”王聪没有吱声。二人又开门进到屋里。香妮仔细打量，只见锅灶上铲勺碗筷，横七竖八，放得乱七八糟。继而走到西间，香妮瞅那炕上时，见有床蓝花白底的破旧毛毯，炕头上放有一个油得不像样的单人枕头。再看四周，空荡荡地，无甚贵重家具。只有一张褪了色的书桌放在西墙边。西里间，因有壁子隔眼，她不知放的什么。往东看去，从敞开的两扇旧式房门看见，里面放的全是破烂。有废旧塑料纸、破凉鞋、废铁、破塑料桶等物。香妮很是纳闷，寻思：“这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搞得这么狼狈，他准是没有老婆！”香妮想着，不觉对他有些同情，同时也稍带三分怯意。
王聪见香妮四下端量，面带疑虑，用手指一下炕沿，说：“你坐吧，香妮，这家拾掇的不好，你别笑话。”随即又瞒她说：“你婶子是东北人，回娘家去了，过些日子才能回来。”香妮半信半疑，本想离去不麻烦他，但事到这般地步，实在没有办法，她现在太需要钱了。
王聪到里间去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了。他双手捏一叠人民币，递到香妮面前：“给你，香妮，这些钱你拿回去用吧，正好三千元。”
香妮全身的热血沸腾起来，两眼含热泪。激动地嘴巴乱抖：“叔叔，谢谢您，太谢谢您了。”说罢又要下跪。王聪赶忙拦住说：“使不得，使不得。”香妮只好于思万谢地又说一番客气话。王聪说：“别罗嗦了，快回去吧，回去晚了，你爹妈在家不放心。”香妮见他目不斜视，言行举止一派正气，对她无半点无礼之处，愈加感动。因见他刚递给她钱便撵她快走，她反而不想马上离去，似有好多知心的话儿要跟他说；可是想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她只是身子一动不动地，两眼深情地看着他。王聪见她这样，故意借口说：“你快走吧，我还有事呢！”香妮没法，只得告别。
临行，王聪为了鼓励香妮勤奋读书，随手把系在腰间一朵他亲手制作的美丽的山花取下，递给香妮，香妮愉快地收下了。香妮为了让他坚信自己不是个骗子，说道：“叔叔，要不这样吧，你跟我到我家去吧，说不定我爹妈会设法早点还你钱的。”
王聪忍不住笑了：“别说了，你爹妈要是能弄到钱，你也不会到这一步。你是不是怕我不相信你呀！傻丫头，你叔叔有心敢把钱给你，就不怕你骗。这钱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就算了。”说罢，又催她赶快上路，香妮这才搭讪着离去。
三
上路后，香妮感想不已，心里总寻思：似这等好心人，世上少见，以后自己能就业挣得钱，一定好好报答他。可是她又一直很纳闷：“他家为啥搞得这样没个秩序？他到底有妻子没有？要是有妻子，家里怎能这样？他说妻子回东北娘家去了，是真的吗？要是没有妻子的话，那他为什么又要说谎呢？”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子里回旋萦绕。正思虑间，忽见有一老翁在田边坐憩，不免向前打问一下。于是，香妮来到那老人面前叫一声：“大爷！”
“嗳，什么事？”老人扭头看着她应道。
“请问这个村有个名叫王聪的吗？”
“不错，有个王聪。”
“他家里什么情况？他有妻子吗？”
“哦，你问这些呵。”老人再次详细打量她一番，略有所思。然后深深地叹一口气：“咳，这王聪可真是一个好人呐，可就是命不好。”接着老人便向她详细叙说了王聪的身世。
老人说，王聪从八九岁时亲生母亲就死了，因老两口子感情不合，干了一仗，一气之下便服毒了。王聪父亲是个心粗的人，不会料理家务。母亲死后，王聪兄妹五人受尽了饥病寒热的损磨。勉强过得两年，父亲实在没法，就又给孩子们娶了个继母。谁知，这继母刚过门，装得还很好，不到一年，原形毕露，她竟是一个横冲直撞、蛮不讲理的心狠人。因此，孩子们不管吃穿方面或精神方面还是受屈。那时是生产队年月，本来日子穷，再加上继母只知自己享受，不肯奔操日子，他们家里一直攒不下钱。王聪兄妹五人本是四男一女，都是挨肩（方言，紧挨着的意思）所生，各大两岁。王聪上有姐姐和大哥、二哥，下还有个四弟。按男的排，他排老三。现在他们都长大成人，但因又家境不好，兄弟姊妹们没有一个婚姻顺利的。女孩子好说，姐姐到了结婚的年龄，随便应个主儿就走了。大哥和二哥，无可奈何。到岁数大了，只好托人说合，都去外村给人家做了养老女婿。剩下王聪和四弟，却一直还是没有来上门提亲的。
也许是命运按排，四年前，父亲和继母去世。三叔见王聪没成家，四弟又刚满十八岁，自然就担当起为王聪明兄弟俩操心的重任。三叔身为共产党员，在本村任党支书，处理公与私的问题总是先公后私，处理私交，先他人而后个人，他经常教导王聪，为人要正直善良。一天，三叔耐心地对王聪明说：“小聪，你兄妹几个从少没了亲娘，这实在令人同情。如今你爹娘又都没了，这真是雪上加霜的事，你可要赌志气过日子呀！你小弟弟除了你再没有最亲近的人，你可不能再让小弟弟也像两个哥哥那样婚姻不顺。你一定要想办法多赚钱，争取给你弟弟成个家呀！”王聪明说：“父母没了，我为弟弟操心成家理所应当，可是我已到了成家的年龄，只有先解决了我的婚姻问题才能顾得上弟弟，这事恐怕不好办。”三叔教他说：“婚姻事，除了必须具备还要靠缘分，感情的事，你越追求，它或许会离你越远，你只要多多行善积德，到时候它自然就来了。只要把做人的品格端正了，其它事靠缘分便是。”王聪明从小就很听三叔的话，于是，牢牢记住三叔的谆谆教导，从此便以父母的身份对待自己四弟。以慈悲善良的心对待身边的人。
时逢改革开放政策的到来，王聪明开始做起贩卖废品的行当，奔操四年，于今年春天，四弟也就娶妻成家了。一定的物质条件外，相依度日。王聪为人善良，他和两个哥哥婚姻不顺，使他感到苦恼。他不想再叫小弟弟也继续像他们这样下去。便想一切办法出力攒钱，争取给弟弟先娶上媳妇。时逢改革开放政策的到来，他开始做起贩卖废品的行当。奔操两年，四弟也就聚妻成家了。为四弟结婚把钱花尽，他自己却再没有条件娶媳妇了。但是，他无怨无悔，一直不忘三叔的教诲，想想自己受到的委屈，生活的磨难，深知人遭难的滋味。所以，当他看到别人有难处，就想伸手帮一把。有时看到别人的不幸，恨不得把别人的苦难拿来由他承担，方才心安。近几年，他更是把行善做好事当成自己的一大乐趣……
“哦，原来这样。”香妮听完老人的诉说，心中的疑惑一下子全解开了，同时，对王聪充满了深深的敬意。
叔叔哇，叔叔，您原来受了这么多的煎熬！您的道德品质是何等的高尚！您不把钱攒起来留娶媳妇，却不图任何报酬献给不相识的人；您明明没有妻子，因怕我年幼多虑，却借口说妻子到东北娘家去了；您把钱递给我，便立即撵我离去，心无半点杂念，您的心境多么纯净！可是我呢？当时心里却还存有某些误会…．
她抑制不住激动情绪，匆忙向老人道谢，告别上路，刚转身上得路来，两行热泪便牵成线流下来。一边流泪，一边深深庆幸王聪有一个好的三叔教导他。
叔叔哇，您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一片好心！也决不辜负三爷爷对您的谆谆教导。等大学毕业后找工作了，我会来找您的，您若到那时已成家，我会永远把您当父亲看待，报答您的再生之恩。您若还没成家的话，我情愿做您的妻子，照顾您终生！
于是，她心里萌生了以身相许的念头。她想，自己是个女孩，早晚还不得嫁人，若能嫁得王聪叔叔这样有情有义的人，那也算自己选对了人。
回家后，香妮把所遇之事及自己决定将来嫁给王聪的想法，如实和父母诉说一遍，父母听说后，对王聪感激万分，当即同意了香妮的抉择。此后，香妮叫父母以试探的方式去向王聪提媒，却不提起女方是谁。王聪听说是香妮父母来提媒，考虑有些不便，婉言谢绝，仍说自己有妻子。为使自己的爱情之花开得更美，果实结得更饱满，香妮嘱咐父母及全家人，让他们不必着急去找王聪谢恩，一切事都等她将来自己理会。她要对王聪做一些更，深入更有趣的探讨和考验。父母表示赞成。此后香妮又特地到留仙庄访听了王聪的其他情况，觉得王聪是一位可敬可爱的人。如此，更加深了她以身相许的念头。
四
婚姻爱情这种事，从古至今，多数情况都是男女双方互相熟悉和了解，你看到我的好，我再看到你的好，相互有了好感，逐渐发展为爱情，为了让爱情更更长久，两个人进入了婚姻，组成了家庭。而王聪在三叔的教导下，对此却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在他认为：原来，王聪虽学历不深，却是勤奋好学，酷好读书，古今中外的新老书籍，无不读的滚瓜烂熟。他记忆非凡，一经读过，便不再忘却。且精读和泛读结合，有些书籍，他读过后，常常反复回思，直到能深深体会和理解了书中的含意，方肯罢休。正因他读书多，见识极高，众街坊有那大事小情都愿找他商榷。
对于婚姻爱情，从古至今，多数情况都是男女双方互相熟悉和了解，你看到我有许多长处，我再看到你有许多长处，相互对了眼，便算是有了爱情，过得一段时间，便就凑成了婚姻家庭。而王聪对此却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在他认为：爱情应当是一朵花，婚姻则应是这株鲜花结出的饱满果实。鲜花是洁净无瑕的，爱情也就应洁净无瑕。她不应当也不可能建立在男女双方相互占有的基础上而产生。她必须建立在男女双方相互舍献的高品质的基础上方可生根开花。有了爱情的雨露滋润，再加上彼此无怨无悔的付出的温暖阳光照射，那么这爱情之花便可结出丰碛的果实。
自古以来，凡是有人群的地方，便就会有认论，有矛盾产生。王聪这么无私地帮助弟弟，凡事先照顾弟弟，再考虑自己，却招来了一些人的非议，有人暗地里骂他是个傻子，自己都没成家，却为弟弟付出那么多。这些议论渐渐传到王聪耳朵里，可他并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有那好心的人便当面问他：“王聪，你这么下去算哪样，你不打算娶媳妇啦？”他说：“娶不上媳妇就不娶，只要咱能好好做人就中，爱情这东西，她应当是缘分。”于是，他一直不为婚姻去单独做打算，只是帮了这个帮那个。他坚信，有一天，属于他的爱情一定会悄然降临，而他目前所做的，只是为爱情的红楼添砖加瓦。时间久了，有那亲戚朋友的熟悉了他的为人，不免打趣道：“王聪啊，你这样帮助人，是不是图个好名声，等哪家女孩被你的行为感动了，便会自动找上门来给你做媳妇，对吧？”他干脆地回答：“这哪对！咱可没有那些想法，能帮上别人的忙，也是我的一大快事。至于爱情和婚姻，还是要靠缘分的，能成就成，不能成呢，咱也决不会为此后悔帮助别人。咱自己知道有难处不好受，所以更不愿看到别人有难处而袖手旁观，我是甘心情愿这样做，这样做我活的心里踏实……”
时间过的飞快，一晃一年。可爱的春姑娘又悄然地降临人间。山间花烂漫，河岸柳青青；燕子呢喃把信传，粉蝶奔忙报喜来。田地里，果园间，老农扬鞭乐，夫妇攀枝笑，好一派令人心醉的景色。
阴历三月间，忽然一天，王聪收废品回来，邮递员给他送来一封挂号信，见寄信人栏目签有“香妮”字样，寄件人地址是山东曲阜师范大学。他喜不自胜，急忙把信封打开，取出信瓤细看，信上写着：
尊敬的的王叔叔您好！
与您相别一年，至今念念不忘。我于去年9月间考上了山东曲阜师范大学，现在校学习，特地向您报喜。我认为，我之所以能考上大学，全赖叔叔帮忙，没有叔叔您，也就没有我今天。每每想起您对我的帮助，我便感激涕流。关于您的家庭情况，我已了解过了，您不必瞒我。您身处逆境，却能伸手去帮助别人，又不图任何回报，这种高尚品德，令我敬佩，我以后也要以您为榜样，尽自己所能多帮助别人。
现在，我母亲的病已痊愈，父亲也已不再赌钱了。家中一切都很好，请您放心。我把咱们之间相遇的经过和父母说了，父母也为您的品德所感动，因此父亲才痛改前非，走了正道。见父亲走了正道，我又不缺钱读书，母亲高兴得天天面带喜色，谁想，这么一来她的病竟越来越轻，最后竞不疗而愈了。我想，我家的这一切变化，也都是托您的福。您不仅是救了我，同时也等于救了我的全家人。因此，我的家人和我一样，对您都很感激，时刻也未曾忘怀。
然而成亦斯，败亦斯。正因您对我帮助大，我心怀感激，渐渐地，我对您又生出爱慕情愫。现在，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您，想得像掉了魂，有时夜里做梦，梦见和您生活在一起，谈笑嘻耍，形影不离……叔叔，我还面临着三年的学业，我真无法摆脱这相思的困境，您说我究竟该怎么办呢？现在我家所欠债务已还了人家三千，剩有四千未还，这不担心，以后慢慢还就是了。眼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有关叔叔您，在我心目中印象太深了。我要完成三年的学业呀！我究竟如何才能摆脱这思念之苦呢？想叔叔您是聪明之人，定有办法说服我，使我丢掉思想包袱，专心完成学业，望即赐教。
此致
敬礼！
香妮
1988年4月12日
王聪将信反复看了十几遍，又惊又喜，同时对信的内容又有几分莫名其妙。他拿着这封信当即去了香妮念高中时的母校，向老师们打听了一下香妮的情况，老师们告诉他，香妮的确是考上了山东曲阜师范大学。他想对照一下字笔，问老师们有香妮来的信没有？时正有香妮寄给她在高中读书时班主任的信。班主任取出信递绐他，王聪一看，两封信的字笔是一模一样，他高兴得几乎要蹦跳起来。他赶忙向老师们告辞，回家后又把信反复地看，看着看着，忽然想道：这姑娘家里还是缺钱花，不过在信中，她不便直接提出来罢了。如此这般，自己应当怎么办呢？起初他只是高兴，当想到香妮家里还缺钱花这个问题时，他脑子里不免又产生了另一种想法：这个香妮到底还是年幼了点，人家救了她，她还不知足，还想得寸进尺哩！不用理会她这个，只给她去封家常信就算了。可是，当他静一下心来的时候，老觉得心里不太妥当，他想着，自己活半辈子了，从来没交过知心人，凑巧半路上得了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也是不易，自已作为叔叔，她有困难要是不帮，这还算个什么叔叔，说得过去么！再说，他心也太软，他自己受了半辈子苦，
要是再眼看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吃屈，他实在于心不忍。人家香妮可说过：要一辈子拿他当亲叔叔看待呀！
“不行，不能这么袖手旁观！侄女有困难，叔叔应当帮忙！”王聪考虑了半日，最后作出这样的结论。于是他再次动了同情心。他先写了封信，带在身上，到第二天中午，毫不犹豫地去银行里又取出了三千块钱，按来信的地址，并信一块给香妮邮了去。这钱本来是他攒着准备娶媳妇用的，如今他邮走了，却感到很高兴，心下踏实万分，似乎是完成一件最重要最光荣的任务。
几天后，信件和汇款单发到曲阜大学，香妮接着了。她激动得简直心都要飞出来了，急忙拿信去僻静处细看。信中写道：
香妮你好！
来信收到，内情尽知。得知你已考上了大学，我万分高兴。希你不要骄傲，应继续努力。在此，我谢谢你的一片真情。其实，朋友之间用不着你信中那么多敬语，有困难尽管提出，不必客气。生活之路是坎坷不平的，谁也不敢说自己永远遇不到伤心气恼的事。人到难处望人帮。只要能帮助你解脱困境，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和欣慰。你要是还记得我，那我也不求你别的，但望你处世一生，不管何时何地，凡事与人处处以宽怀善良为本，非德不取，非理莫为，永远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老实人。如此，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智浅德薄，不足为念。只求你好好攻读，将来成为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不辜负二老双亲对你的养育之恩。那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勿忘，勿忘。
随信寄去三千元，仍资你学习之用，望收留。
顺祝一切顺利。
友人王聪
1988年4月22日
看完信，香妮感动得痛苦涕流，心里愈加爱慕王聪，发誓此生非王聪不嫁。
自此后，香妮故意很长时间不给王聪写信，偶尔写封信，也只提几句淡言碎语，并不提起恩义之类的言语，看王聪究竟有什么反映。王聪概不计较，只是频频写信，问她有什么困难没有，鼓励她安心学习，求上进。有时还邮点礼物给她。
五
三年后，香妮大学毕业，分配到他的家乡某处高中教学。又到了夏季，学校放暑假。香妮回家，打听得王聪仍未婚娶，决心以身相许。并把自己的主意重新又和父母叙说。父母仍旧同意。这天早晨，香妮在家梳洗打扮了一番，骑上自行车，直接去了王聪家里。王聪正在家忙着给废品分类。见香妮到来，喜出望外。急忙迎向前来。香妮像久别父母重新相见的孩童，激动得泪如雨下。
王聪说：“香妮，你毕业啦？”
“嗯。”香妮抽搐着点一下头。
“安排工作了没有？”
“安排了。在咱乡里教中学。”香妮擦一把眼泪说。王聪想想这姑娘从前所经历过的艰难，而眼下终于大学毕业找上工作了，不觉也激动地两眼含泪。接过他手上的自行车：“来，到屋里坐吧。”
来到屋里，香妮见炕上放着还是三年前那床旧 毛毯，但却比起初多了几个补丁。东间里还是放些破烂。环顾四周，一切都是老样子，所不同的只是王聪比
三年前显瘦了，眼窝已深陷，眼角皱纹也多了几条，她不由得一阵心酸。眼泪又像珍珠般从她美丽的脸颊流下来。
王聪见香妮四处张望，然后流泪，知道她心酸，便说：“香妮，我这里一切都很好，你不用担心。”
香妮没有吱声，还是流泪。王聪说：“你爸爸妈妈可都好吗？…嗯。”香妮点了点头。王聪忽然想起香妮走了半晌路，一定渴了，站起身说：“对了，香妮，你喝水吧。”说着到灶边取过暖壶，从桌上取个杯子，用水冲了冲，然后给她倒上，端到面前，说：“来，喝吧，你婶子不在家，我心粗，不会照顾人。”又从墙边的一个篓子里捧过一个大西瓜，说：“呐，这还有西瓜，自己割开吃吧。”又取菜板和刀放在了炕沿上：“这西瓜是你婶子从她娘家带来的。真甜。”
香妮不禁“哇”地一下哭出声来：“你别说了，你的情况我全了解过了。”
王聪为她情心所感动，心里一热，眼圈发红。却故作坦然：“傻姑娘，你能了解个什么。我过得不是很好么！”说着，转身拉开桌子抽屉，取出个新手帕递给她，让她擦眼泪。香妮接过手帕，一边擦泪，一边问他近几年的生活情况，二人各诉衷肠。良久，香妮突然“嗳”了一声，王聪一愣。香妮说：“我今后不再叫你叔叔了。”
“什么！”王聪大吃一惊，怎么，你不喜欢叔叔啦？”目光呆呆地看着她。
香妮的心太激动了，眼泪禁不住又流下来，说：“您的一生太坎坷了，我不愿再眼看着叫您这样孤独，我不愿意做你的侄女，我……我愿做您的妻子，永远守着您……”说罢一头倒在他的怀里。
王聪全身血液沸腾起来。刹那间他一切全明白过来，他想起她在校时给他写的信，想起她及她的父母，虽得到他的支助，却从不登门提起报恩情况，那都说明了什么？难道是他们不明白道理么？不，决不是这样，这恰恰说明香妮早就对他存有以身相许的情怀。他看着她那波浪式的一头秀发，鼻孔闻见她头上喷洒的香水的阵阵香气，胸部感觉到她那柔软如绵的躯体，他的心醉了，想要低头吻她，但当他的嘴巴刚要接触到她的皮肤的时候，一种长辈的父母般的爱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能这样做么？她越是同情他，他越是应当把她当侄女看待呀！他应当关心她、爱护她、帮助她，不应当蹂躏她呀！自己是个中年人了，怎能和她做夫妻呢？不，不能这样！
“香妮，你冷静点。”王聪轻轻用手把她推开，“不行，叔叔就是叔叔，咱不要胡来！我不同意……”
“啥？”香妮，惊讶起来，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王聪果断地说道：“不行，我不能同意这回事。”
香妮愣了一会儿，心想可能是人家发现她有许多缺点，或是嫌她生得丑，因而看不起她。她心里不服气，便说：“不，你别放糊涂啦，古人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你这么大岁数，还直挑个啥呀！缺点谁能没有呢？再说这婚姻大事，你可千万别挑人家俊丑呀！”说完，她看着王聪，只见王聪只是摇头，并不理睬她。香妮急了，一生气便大声说道：你不同意拉倒，人家往客屋请你，你偏往驴栏里挣，不知好赖！怪不得你一直打光棍呢，闹半天还挑挑捡捡的！告诉你，花你的钱以后还你的！“说罢，立即要走。只见王聪两眼垂泪，道：“香妮，你听我说。”香妮说：“说吧。”王聪说：“香妮，你这么年轻，又是个大学毕业生，叔叔现在已是半辈子的人了，叔叔不是傻子，决不会有这么个非分的想法。”
香妮的表情顿时又变得好看起来，她先向王聪道歉刚才说话的粗鲁，求他原谅，接着又说：“我就喜欢你，别人谁都不喜欢。我能跟您在一起，哪怕过一天，也是我最大的幸福。”
“是吗？”王聪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喜悦。香妮说：“嗯，反正你若不答应我，我就一辈子不嫁人！”说着，她便从衣兜里掏出王聪当年赠送给她的那朵山花：“不信，可由它作证。”
王聪看那山花时，仍是鲜艳夺目，并无半点毁损。一股热流再一次涌上王聪心头，他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一瞬间，他感到屋子的四周好像突然亮了许多，犹如霞光普照。而站在他眼前的这位少女，好像不是个凡人，她的全身都在闪着七彩的光，她像月里嫦娥下凡。她又像一朵鲜花，那花瓣正鲜艳怒放，喷发着阵阵异香。王聪的心灵，像久旱获雨的春苗，觉得既清新又甘甜。他不再多想，他抑制不住了，脸热得像火。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随手一把将香妮揽在怀里，声音嘶哑地叫道：“香妮……”
“聪哥……”香妮的声音也颤抖了，她依偎在王聪的怀里，听着王聪的心跳声，感觉无比的踏实。
爱情，尤其是纯真的爱情，它是无限美好的。但是，它美好归美好，想要爱情之花长久地开放，也需要一些外部的条件作为基础才行。特别是经济条件和人的社会地位。那天王聪因一时激动，答应了香妮提议后，很快便考虑到了这些问题。他有些后悔，想想自已是个普通农民，家里又不富裕，而人家香妮，不但年轻漂亮，还是位大学高材生，又是优秀的人民教师，双方地位条件都相差太大。若将来让香妮跟他受累、受穷，影响人家工作，这是极不应该的。于是，他多次对香妮提出解除婚约各奔西东的话，可香妮就是不答应。这期间，有个年轻帅气家境又好的青年小伙因不知香妮和王聪订婚的事，上门追求她，谁知，香妮的父母也和香妮一样毫不动摇。父母坚定地说：“人办事要有立场，不能今天这么的，明天那么的！幸福的日子，谁都向往，但真正的生活还是要靠自己去创造！”王聪听到这消息后，坚持要解除婚约，可香妮一家人坚持这婚约不能解除，双方造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忽然一天，三叔来王聪家串门，他告诉王聪，村里有一家集体标牌厂（制造薄铁、路标等物的厂子），经村委研究要下放承包，让他尽快设法承包下来。听到这个消息，香妮就让王聪去承包这个厂子。王聪考虑到自己经济条件不太好，面露难色，香妮便鼓励他说：“没事，你自管去和村委商量办手续吧，只要能承包到手，钱，我出去借！”
厂子终于承包到手。香妮因读过几年大学，又当了一段时间的教师，同学和朋友很多。由于她人际关系搞得好，人们都愿帮助她，很快便把搞厂子的二万多元的本钱借齐了。王聪又把自己几千元的一点积蓄拿了出来，又向众街坊借得一部分，雇用了几个人，于是这标牌厂便就搞起来了。香妮时常上门来帮他合计，出谋划策，研究办厂的实施方案，二人把厂子搞得很是红火。
一年过去了，二年过去了，王聪每年纯收入竟能赚到四、五万元。到了第三年，由于调整了生产方案，增加了生产项目，他的买卖越干越大，雇用的人也增多了，一年的时间下来，他计算了一下，纯利竟赚到了30多万元。
王聪的事业蒸蒸日上。他赚的钱多了，地位由一个普通农民，一跃便成了一位全乡有名的企业家。那香妮欣喜万分。这天，她又一次来到王聪看到如今容光焕发的王聪，激动得两眼含着热泪，一时不知说啥为好。王聪也激动得两眼含泪，也是说不出啥话。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好久，好久，二人相互叫着对方的名字，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王聪把家里拾掇了一番，又装修了一遍。他和香妮把他们二人的婚事分别告诉了亲戚朋友，亲戚朋友们都高兴万分，消息传遍了邻近各村，乡亲们也尽皆称贺不已。婚礼定在五一节。那一天，人们似潮水般涌向王聪家里去闹房，说说闹闹，欢喜不尽。这天，三叔也眉开眼笑地来给小俩口贺喜，他知道小俩口都喜欢山花，山花又算是他们的定情信物，所以，他别的东西没带，只带了一束山花，然后把这束山花递给了香妮。大家见此情景，纷纷回家取来山花，你一朵，我一朵，把各自带来的山花插遍小俩口全身。于是夫妻俩全身山花烂漫。
发表于《参花》2016年6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