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原创,文责自负)
那一眼,那样的眼神,唤醒了浦南内心的柔软,让他跌进了深渊,从那一刻起,兰馨长在了浦南心里,先是一根刺,后来是一道疤痕。“喜欢你,我会不顾一切,不喜欢了,”兰馨转身,头微微垂下,默默地离开了。
浦南痛苦万分,可既然已经如此,死缠烂打地哀求兰馨留下,又有什么意义呢?日子总得继续,快乐也好,哀伤也罢,时光清浅,把自己交给时间,一切都会治愈,就像新冠肺炎疫情,总会有结束的一天。浦南随意地翻看手机微信,一则短视频映入眼帘。视频中的专家说,疫情会减弱,但病毒会与人类伴生。
“疫情会减弱,爱情呢?兰馨不就是长在自己心里的病毒吗?”躺在病床上,回忆这段始于疫情、又随疫情结束的爱情,浦南心里苦极了。可浦南万万没想到的是,随疫情结束的,不止是爱情。
初识兰馨,是在人力资源部。那是端午节过后的第三天,星期五。兰馨入职,人力资源部部长让各部门领人,浦南是部门负责人,他的办公室与人力资源部隔了三层楼。从办公室出来,又急冲冲挤进电梯,到人力资源部时,五个用人部门的负责人都已经在会议桌旁就坐。五位新人,清一色的女性,有高有矮,有胖有廋
,全是菜鸟,看不出优劣。看简历中的专业背景,浦南相中一位。抬眼望去,女孩儿个子虽不高,长相却成熟。他暗中观察,面相上感觉不错,应该适合自己的部门。在人力资源部部长还未进入会议室的间隙,浦南先声夺人地问了一个考题,弄的其他负责人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没做声。题目偏向看好女孩儿的专业。考题很简单,读书时稍留意,一定答得出。没想到女孩儿纠结半天,也没想出如何回答。倒是一位高个女生,神态自若,轻轻松松地给出答案。人力资源部部长进来,说了分配方案,看好的女孩儿被另一个部门负责人领走。原来,人力资源部已经将新人安排好,没给各部门挑选的机会。另三位女孩儿也被相应部门负责人领走,最后留下刚刚给出答案的女孩儿,兰馨,怯生生地垂手侍立。坐在会议桌旁,浦南尴尴尬尬的。浦南心里不痛快,当着人力资源部部长的面,打起官腔,“公司规定,试用期三个月,试用不合格,我会原封退回。”这话明里说给兰馨,其实是在发泄对人力资源部的不满。尴尴尬尬的,变成了人力资源部部长。
浦南冷眼看兰馨,兰馨似乎没受三个月试用期的影响,微微笑笑,算是对浦南的尊重。浦南这才认真地看这女孩儿,高挑的身材,大大的眼睛,手指特别纤细而长,静静地站着,低眉顺眼,十分乖巧。一身深色职业装,很干练,略前倾的身姿,透出既尊重又尊贵的气质,有股说不出的倔强劲,从骨子里钻出来。
浦南和人力资源部部长告别,简单说了些客气话,转身离开,没再看兰馨。兰馨像刚过门的小媳妇,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浦南,一前一后,坐电梯回到浦南办公室。浦南脸色有些冷,简短地介绍了部门情况,电话叫科室负责人过来领人,兰馨怯生生地向浦南告别,转身出了办公室。
夏末,天气闷热,虽然开了空调,办公室也不清爽。浦南趁办公室无人,用毛巾擦了擦脸,再掏进衬衣里擦了擦前胸后背,又在水盆里用清水洗了洗毛巾,拧干后搭在架子上,继续伏案修改设计方案。只一会儿,兰馨的样子已经被浦南抛在脑后。
再次见到兰馨,是在周末。浦南在省博物馆观览宋代展厅,仔细看了几件瓷器后,又在赵大亨的《荔院闲眠图》前驻留片刻,转身想再看看其它展品,却发现侧面不远处,兰馨和一位高大帅气的男孩儿,手挽手肩并肩亲热地走过来。兰馨看见浦南,羞涩地挣脱男孩儿挽着的手,笑盈盈地和浦南打招呼,却没向浦南介绍男孩。浦南客气地点头,随意地招呼几句,转身走走停停地观看展品。兰馨恭恭敬敬地注目浦南转身离开,才和男孩儿向反方向走去。
入冬,天冷的厉害,即便开了空调,办公室仍然凉飕飕的。公司老总要来视察,听取各部门汇报,浦南组织汇报材料,又和副手研究接待事项。副手说,让兰馨参与接待工作吧,形象好、工作细、做事有板有眼儿,还特别有眼力见。浦南点头,这类事他既重视又不重视,重视是因为脸面的事必须做好,这是他多年养成的思维和工作习惯,从不马虎。不重视因为工作太具体,下面的人做好即可,至于安排谁,浦南没时间也不愿意费心劳神。
老总视察,总共待了半个小时。浦南PPT做的好,内容丰富,演讲精彩,20分钟汇报,老总频频点头。最后老总讲话,实实在在地夸奖了浦南,工作扎实,思路清晰,提纲挈领,全年工作总结翔实,工作和业绩条分缕析陈列准确清楚,明年的工作计划,也非常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老总的肯定,让浦南满面红光,眼睛炯炯有神。浦南谢谢老总,致谢后抬头,无意间与远处的目光相遇,不一样的感觉。兰馨在远处凝神看着他,眼中满是真挚的欣赏和崇拜的混合。
送走老总,自己的部门继续开会,浦南抛开讲稿,神采飞扬,全然是胜利者的神情。他表扬了所有员工一年来辛勤的工作,取得的突出业绩,面面俱到,事无巨细,又话锋一转,感谢兰馨刚才细致入微的服务,端庄稳重,很好地展示了部门的风采。浦南讲话时,兰馨专注地听着,看向浦南的眼神,略带微茫,微微上扬的瓜子脸,皮肤白皙,鼻子挺直,典雅温馨的神态,让浦南心里一震,心想,这女孩儿的眼神像刀子。
副手张罗晚上聚会庆祝,大家欢呼鼓掌,浦南自然同意,这也是团队建设凝聚士气的很好方式,当然也是他展示风采和下属联络情感的机会。聚会在冬郎阁,一个浦南听了陌生的地方。从单位出来的时候,天上飘雪,片片雪花,漫天绽放,轻松清爽,令人心旷神怡,脚踏在雪上,嘎吱嘎吱的声音,让人愉悦。浦南对副手说,“知道谁叫冬郎吗?”副手一脸懵,解释道,“部长,周边饭店大桌都被订出去了,只有这里还有,饭菜也很有水平,只是贵些。”浦南没搭茬,自顾自地说,“清朝诗人纳兰容若的小名叫冬郎,唐朝诗人韩偓,小名也叫冬郎,韩偓是神童,李商隐写诗夸韩偓,‘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纳兰容若也是神童加才子,更是个痴情的男子,只可惜‘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一行人静静地聆听浦南的讲述,飞舞的雪花落在身上,竟都有了悲天悯人的神情。
进了包房,诺大的桌子,刚好容下全部成员。菜品典雅,琳琅满目,看着就有很好的食欲。醒好的红酒摆在桌上,每个人前面的高脚杯,与这一桌子菜肴,遥相呼应,衬托出热烈而温馨的氛围。期间,兰馨一直在张罗,依然是端庄沉稳热情又充满暖意。兰馨为主宾席的几位领导斟酒,其他人则各自给自己倒酒。
浦南做祝酒词,一样的面面俱到,一样的春风满面,一样的真挚热烈。酒局很快进入高潮,不断有下属过来向浦南敬酒,浦南则向碰杯者说着肯定鼓励感谢的寄语。大家相互敬酒,三三两两,形成了多个小圈子。酒局进入尾声,部门的人,几乎都向浦南敬了酒,却唯独不见兰馨过来。浦南扫视几个小圈子,见兰馨正和几位年龄相仿的同事,叽叽喳喳地不知道说着什么,每个人都一脸灿烂,很开心地笑。副手提醒,时间差不多了,请浦南收杯。大家归位,浦南起身,又说了一些漂亮话,眼睛有意无意地看向兰馨。兰馨先是避开,又把目光返回来,炯炯地看着他。
出了饭店,浦南和大家握手道别,到了兰馨,兰馨笑吟吟地说,“我也喜欢纳兰容若。”浦南有些出乎意外,鼓励地看着兰馨,“说,喜欢哪一首?”兰馨竟也不退缩,缓缓地很应景地背诵了纳兰容若的《临江仙·寒柳》。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兰馨的嗓音很甜,舒缓真挚,字正腔圆,浦南听的有些呆。
兰馨进公司已经三年多了,和浦南的工作,也有了直接的交集,一些重要的事项,兰馨要直接向浦南汇报请示,浦南对兰馨也有了进一步了解,聪明、文字好、有思想,考虑问题成熟、做事分寸感很强。浦南把一些重要的工作,直接交给兰馨,渐渐地,兰馨成了浦南最得力的助手,一些业绩,在浦南的带领下,雪片似的飞来,浦南对兰馨的认可,也到了特别信赖的程度。
新年前后,流行了一年的新冠肺炎疫情,演变成为全球流行病,恐慌情绪在世界各地蔓延。各国根据自己国家流行病管控的实际情况,制定了不同的管控政策,或放开希望形成人体自身免疫,或严格管控意图阻断病毒传播。浦南公司没受疫情影响,业绩增长很快,只是各部门的工作,比以前更忙了。口罩成为每个人的标配,大家对新冠疫情,虽然有一丝恐慌,但工作不能耽误,业绩仍然是判定每个人工作优劣的指标。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浦南拿起听筒,里面传来老总的声音。“向你要个人,你可以讲条件,但人必须放。”浦南嗫嚅着,心里打鼓,不知道老总是什么想法,挖人竞挖到自己这里。浦南谦和地回答,“老总,哪有什么条件,您要人,是我的光荣,说明我培养了让老总中意的干将,别说要别人,您就是要我,我也会风驰电掣地向您报到。”电话里老总笑了,很亲近的笑声。“没那么严重,是位年轻人。这段时间,你们部门业绩很好,上报的材料也不错,我了解一些情况,是你的想法,也是你的部下工作扎实。不兜圈子了,把兰馨给我,我办公室缺人。有次在你那里听汇报,对这个兰馨有印象,感觉不错。这几年你培养的挺好,是个好苗子。”浦南一阵心痛。兰馨工作已经独当一面,部门业绩日佳,调走兰馨,等于折损手下大将。浦南心里不痛快,又不能拦着,毕竟到老总办公室,对兰馨未来好,对自己的部门,也没有坏处,只是有些太可惜了。
兰馨调转手续下来,办理了工作交接。告别时,兰馨既高兴又忐忑的情绪写在脸上。浦南鼓励兰馨,继续加油,相信一定会有好前程,又嘱咐兰馨,别忘了这里,有事可以随时说,工作上会尽全力帮忙。
兰馨走后,浦南的情绪经常莫名其妙地低落,加之这一段时间新冠疫情在其它城市时有发生,闹的他总是提心吊胆的,心理也不十分稳定,脸色阴沉的时候多,有笑容的时候少。按理说,尽管疫情时有报道,可自己的城市没有出现,工作仍然按部就班,兰馨原来的工作,也选出替补,各项工作仍很顺利,情绪应该是稳定的,可浦南的心绪就是起起伏伏,阴晴不定,为什么会这样,浦南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在一些工作还留有尾巴,兰馨经常回来,帮助替补人员梳理工作,也向浦南做些汇报。看见兰馨,浦南便一扫阴霾,心情会很快好起来。只是浦南觉得,新人不如兰馨用着顺手,兰馨是一点通,新人却要掰开了揉碎了讲,浦南有点儿累。
重阳节的第二天,公司下发通知,召开中层干部会议。浦南按时间去会场的路上,手机有微信进来,浦南查看,是兰馨。“领导,您发言的顺序是第三位,您的PPT中有三处错别字,我帮您更改了。您讲话的时候,我会帮您播放,我熟悉您讲话的节奏,您放心吧!”浦南笑了,感觉到了兰馨的贴心,事情虽小,足见用心。浦南回复,“谢谢”。过了一会,兰馨又发了一条微信,“领导,我这个助理还有用吧,您就保留着我吧”。浦南心里一热,暖暖的感觉,充盈在脸上。到了会场,入座后,浦南打开微信,想了想,回复兰馨,“别助理啊,换个词吧,会保留的”。浦南明白,兰馨在老总的办公室,使用助理这个词,犯忌讳,年轻人不知道轻重,传出去,对自己对兰馨都不好。兰馨信息马上跟进来,是表情包,一只可爱的小兔子,伸出爪子,爪子旁边有两个字,“同意”。浦南再回,“用脚投票”。兰馨回,“是前爪”,又发过来温馨的拥抱表情。
深秋,街道两边美轮美奂的银杏树,金黄的耀眼,间或有飘落的叶子,落在街边的木椅上,秋天的雅致与浪漫,不经意间便在行人的心中弥漫。
兰馨和浦南的互动,频繁起来,多是在微信里,几乎每天信息不断。浦南有些迷惑,怎么比没调离前,联系的更紧密了。浦南想,是不是自己回应多了,给了兰馨错觉,还是兰馨在老总办公室不适应,对过去多了留恋,才相互间微信不断,藕断丝连。反思后没发现问题,两个人说的多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工作,即使是私密的话语,也是提醒疫情期间要多喝水注意卫生带好口罩,只是兰馨语言更柔软,自己的回应多了一些温情。频繁的联系些微影响了其他工作,浦南并不反感,兰馨的微信总是特别可人,语言恰到好处,甚至有时会给浦南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浦南说不清楚,反正每天没有兰馨的微信,心便揪揪着,说不清是难受,还是焦虑,只有信息来了,不管兰馨说什么,哪怕是简单的一句在吗,浦南都很开心。浦南开始警觉,知道这样的联络,似乎要向另外的方向发展,浦南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他提醒自己,要注意分寸,免得尴尬。
午休的时候,兰馨的微信又进来,询问浦南是否有时间,想下楼过来坐一会。浦南说欢迎。过了一会儿,兰馨的敲门声,便传了进来。坐了一会,兰馨仍没入正题,东一句西一句地与浦南闲聊,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浦南问,“工作出现了问题,还是有什么心思?”兰馨轻轻地摇头,又把头低下,双手摆弄手中的签字笔,沉默了好一会。浦南再问,兰馨还是不说话,脸却微红起来。浦南不好再问,只好静静地看着兰馨,兰馨却站起来,悠悠地说,”我回去了”,转身开门走了。浦南呆了一会,摇摇头,继续在电脑上改写材料。过了一会儿,兰馨的微信进来,七个字,很扎眼。”想和你说几句话。”浦南反应有些迟钝,不是刚刚离开吗,坐了五六分钟,没说一句正事,怎么还要在微信上说,当面说不好吗?浦南回复,好的。兰馨的微信再进来,写的比较长。“喜欢你很久了,一直不敢说出来,本来刚刚想说,怕你不接受,太尴尬。知道公司很多人喜欢你,我怕我不说,将来会后悔。也许你认为我不适合你,可我不说出来,很难受。不用回复,只是想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
浦南很懵,也很高兴。浦南欣赏兰馨,也喜欢兰馨,只是觉得两个人差点什么,站在一起,也不般配,自己有过婚史,又比兰馨大很多,聊工作可以,聊感情,似乎有很大的距离感,自己的性格脾气秉性,兰馨未必了解,了解了也未必能接受。浦南对兰馨的了解,也仅限于工作,工作之外,兰馨是什么状态,浦南并不掌握,只是兰馨的性格、思维、能力和对人的忠诚,通过工作接触,浦南有较深的了解。沉默了一会儿,浦南回复,“谢谢你的喜欢,你是好女孩,聪明,善良,性格温顺,积极上进,家庭教养好,虽偏内向,但工作能力强。我不一定适合你,但我们可以成为相互信赖的好朋友”
。兰馨回复,“知道啦” 。
至此,两个人的微信互动,停止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工作的往来,避免不了,一切仍行云流水,按部就班,再有微信互动,两人都刻意保持中规中矩,不显露任何多余的情感。
一场大雪,突如其来,百年不遇。路上,屈指可数的行人,踉踉跄跄地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机动车大多瘫痪在马路两旁,也有瘫痪在马路中央。仍在行驶的车辆如蜗牛,缓慢爬行,司机见行人很快将车辆甩在后面,手握方向盘,无可奈何地叹气。城市下发了停工停课通知,企事业单位,可自行安排到岗时间或在家办公。浦南公司没有放假,允许依路况自行选择时间到单位上班。浦南等电梯的时候,兰馨急匆匆地从楼外走进来,脸冻的白里透红,因为刚摘下帽子,头发乱蓬蓬的,一绺头发遮住了脸颊。兰馨用手捋顺,看见浦南在前面。“浦部长好”。浦南回头,看见兰馨的眼里,仍是喜欢的目光直射过来。“你好,怎么过来的,自己开车?还是朋友送过来的?”“自己开车。太难开了,20分钟的路程,开了近2个小时。”兰馨的脸上,绽放着甜甜的笑容。
两人再见面,眼神中又有了自然的情愫,微信互动也频繁起来。浦南能感觉出来了,兰馨对自己喜欢的表露更多了。浦南很矛盾。接受?这么好的女孩没道理不接受,况且自己也发自内心地喜欢兰馨。可接受以后呢?年龄的差距,人生观、价值观都未必相同,能融洽的相处吗?况且离异这麽多年,自己把精力全用在工作上了,早就没有了亲亲我我的想法,对身边的异性,虽然随和,但距离感很强,说话做事,也常常是直来直去,简洁明了,很少顾及对方感受,有时自己都觉得枯燥乏味,要是再谈起情来,会是什么样?浦南不仅心里没底,信心也不足。兰馨喜欢自己什么?思想、经验、履历、成熟度、在公司的地位?还是……浦南想不清楚。自己能给兰馨什么呢?价值观、人生经验、工作经验,还是对兰馨成长过程中包容的爱?也想不清楚。
纠结的很难受,如持续流行的新冠肺炎病毒,今天城市静默管理,明天交通熔断,始终让人心里不安静,甚至焦虑。好在有口罩遮掩,再难看的表情,也隐藏在口罩里面,只有眼神,仍然传递着坚定前行的信念。
挨过春节,在非必要不出市的要求中,人们踉踉跄跄地过了年。没有热烈的鞭炮声,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电视里的节目也不讨喜,浦南的年,过的混混沌沌。年后上班,公司上下都在争分夺秒地工作,老总要求,要把过年休假积淀的工作抢回来。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新冠肺炎病毒已经变异,传染性更强,感染率更高,说不好那天又要封闭管理。封闭管理,城市静默,对公司将是灾难。
怕什么来什么,进入三月份,疫情蔓延,城市进入封城状态,学校改为线上授课,工厂停工,除了政府机关,企事业几乎处于停摆状态。公司老总与核心部门的几位部长,留在公司继续工作,兰馨和其他公司员工全部居家办公。居家办公的员工,把台式电脑机箱、笔记本电脑及必要的材料,如数搬回家中,开始了居家办公模式。
浦南的生日快到了,兰馨发来微信。“给你买了生日礼物,隔离中,没办法送给你,我先替你收着,解封后见面给你。”浦南心里感动,对兰馨的思念又增加了。浦南想,兰馨的确是优秀的姑娘,无论是外在的条件,还是内在的修养,都是出类拨萃的,兰馨对自己表达的情愫,也是明确的,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呢?
生日那天是立夏,风轻云淡,天气格外的好,兰馨早早地发来微信生日祝福,浦南的心彻底融化了。那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静静地洒在墙上,窗台上的茉莉花,正在盛开,满屋的幽香与阳光将茉莉花印在墙上的影子,让办公室里充满浪漫而幸福的气息。浦南回复,“祝福的信息会让我快乐一整天。”兰馨再回复,“不是一整天,是永远。”
两个人一刻不停地思念着惦记着。在隔离的模式下,见面成为奢望,只能通过微信,你来我往。期间,浦南发现,网络谈情,自己有些迟缓。他对微信语言聊天,始终有遗憾。他自信可以清楚地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可兰馨读他的信息,却仍存在误解,而对兰馨的微信,浦南也不能都准确无误地理解。有时候,零零碎碎心心念念的情话,因理解不同,两个人甚至会有误解,最后必须通过电话重新叙述,才最终明白相互的爱意。他发现,微信聊天,对方往往捡最在意的话,按照当时的思维和情绪,进行诠释和理解,甚至忽视整个句子前面的铺叙、后面的结论,单单在意中间某一句,或高兴,或反感,甚至抵触。浦南暗笑,大叔不适合网恋。这些年,浦南已经磨练成了工作狂,凡是工作中的文字,都能做到语言精练,表达准确,文风清晰。反倒是亲亲我我的网络情感话语,玩儿不转了。浦南总结,这是年龄和位置造成的结果,也是多年来自己封闭内心情感的结果。在网上,浦南对兰馨总有对下属的感觉,总愿意指导甚至指手画脚。兰馨也觉得不舒服,觉得不是在恋爱,像在上课。兰馨自己宽慰自己,疫情结束,见面就好了。浦南也在想,俩人相互喜欢的吸引力,一定是在线下,不在线上。线上有想象的成分,脑海中的形象很完美,却不真实,与实际有距离。唯有线下,才能看到肢体动作、表情、语气、眼神、情绪,才能更准确地把控双方的思想和行为。网恋就是网络游戏,爱情能否升级,不看真城看话术。浦南在网上找了一些话术资料,学习后似乎弄懂了,可实际应用,还是不得法。浦南有些丧气。
夏至,湖里开满了荷花。粉红色的花瓣,在绿油油荷叶的映衬下,格外娇艳。城市已经解封,生活重现出烟火气。古朴的商业街道,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环湖绿地公园,到处是帐篷和吊床。阳光照在茂密的树林间,斑驳的影子随风在绿地上晃动。
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浦南和兰馨肩靠肩,相互依偎。浦南喜欢兰馨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他的左手和兰馨的右手十指相扣,攥在一起,右臂搂着兰馨的腰,手掌轻挽着兰馨递过来的左手。兰馨的长发,在树杈间透露下来的阳光照射下,闪现出橘红色的光泽,几根发梢撩拨着浦南的脸,有些痒,麻酥酥的,浦南的心小兔乱撞。兰馨听见了浦南和自己重叠的心跳声。他们的嘴在翕动,似在轻轻低语,又似眼前静静的湖面,有微波荡漾,却无一丝声响。浦南轻柔地说,“太久没看见你了,时间过得好慢,像一整年。”其实隔离办公,也就三个多月,只不过浦南不能出楼、兰馨不能自由地进出小区,每个人都像囚徒,每天烦躁地数着时间,机械地完成一日三餐。兰馨说,“也想你。要不是每天有必须完成的工作,满眼满脑子都是你。”兰馨的表情,又回到居家的状态,神情痴痴的,头低垂,有些痛又有些焦灼的心事压在心尖上,喘不过气。这样的状态,让兰馨既痛苦又幸福。浦南和兰馨有太多的思念要倾诉了。他们的头越靠越近,指尖相互摩擦着,脸上漾着甜甜的笑。过了一会儿,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用力依偎,将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起。荷叶的间隙里,红色鲤鱼穿行其间,形成弧形的水纹,水纹行至荷叶处,推动荷叶轻轻地荡起来,一颗硕大的露水形成的水珠,浮在荷叶上,像晶莹的水晶宝石,泛出七色光,在荷叶上染出秀美的水彩画。荷叶又将水波弹回去,水波听话地向另一个方向荡去,来来回回。几只水鸟从水面跃起,快速地飞到前方的水域。水鸟的翅膀是灰赭色的,展翅的时候很朴素,很有力量,上下煽动着,又舒展地滑行。水鸟的叫声单一,却有韵律,很动听。
雅致的餐厅里,私密的餐台旁,暗色调的灯光下,雪白的桌布,典雅的餐具,合口味的菜品,朦胧中,俩人凝视对方,眼眸片刻不愿分开。浦南夹起一块蒜香鲈鱼,放在兰馨的盘子里,又用汤匙舀一勺金瓜百合烩桃胶放在兰馨的碗中。盘子和碗都是德化白瓷,凝脂一样。盘子的边缘和碗的内缘边上,一朵浅蓝色的百合,舒适地绽放。兰馨深情地笑,看着浦南,眼神中的甜在脸上化开,双颊绯红,暗色灯光投射下来的光影,照在脸上,让兰馨羞涩的神态愈加迷人。浦南醉了,眼眸回应兰馨,喃喃地说,“你真美”。他呆呆地凝视一会儿,似乎突然想起,轻轻地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又不再作声,手中的筷子静止在餐具旁,静静地端详兰馨,温柔的眼窝里装满对兰馨的爱意。“嗯”,兰馨柔柔地答,“你也吃”。高脚杯中的酒,像红宝石,泛出幽幽的酒香。两个人的爱恋,随着四溢的酒香,在他们之间弥漫,渐渐进入微醺状态。
浦南开车,兰馨坐副驾驶,俩人兴高采烈地说笑着。疫情发生后,人们很久不能自由驾驶随意出行了。看见窗外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繁华的景色恢复如初,俩人有说不出的快乐。“将来工作方面,你有什么打算?”浦南问。“没想好,一步一步来吧,你要好好的带我呦。”兰馨斜在副驾驶座椅上,头侧对浦南,双手摆弄手机。车中音响播放的是手风琴曲《玛奇朵漂浮》,一首缠绵中略带伤感的曲子,如一杯卡布奇诺咖啡,柔弱甜美地挂在唇上,舌尖却留下意犹未尽的苦意。“我哪敢继续带你,你是老总办公室的秘书,讲真,已经是我的领导了。”浦南揶揄着,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伸向兰馨,想抓住兰馨的手。兰馨没动,嗔道,“你不想管我了,我可认你是我永远的师傅。”浦南缩回右手,有些不甘心,又把手搭在兰馨的胳膊上,轻轻柔搓,“师傅肯定是永远的,该提醒你的,一定会提醒你。”兰馨说,“我想提升自己,可在老总办公室总找不着感觉,不像在部门工作,有自己的业务,办公室就像打杂的,服务老总,服务你们,可一天下来,没感觉哪件事有成绩,都是瞎忙。”兰馨说的这些,浦南有体会,他也在老总办公室呆过,后来才负责一方,再后来老总又把他安排到更重要的地方,就是现在的部门。“别着急,慢慢来,工作吗,多总结多体会,多向公司内的精英们学习,你一定能行的,你的悟性好能力强,雏凤清于老凤声,我看好你。”兰馨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一说到工作,浦南就有了上下级的姿态,虽有疼爱,恋人的感觉却少了许多,兰馨不喜欢这种感觉。兰馨调整思绪,看着浦南,微笑着点点头。其实她不是不喜欢办公室工作,只是觉得不适应,特别是工作节奏,每天围绕老总转,没有自己能把控的时间,思想上也很难独立起来,做事上传下达的多,而下达的时候,又会有误会的风险,稍不注意,下面便会借助她的话,重新诠释,最终被曲解甚至利用,如果发现不及时,还会造成失误甚至损失。秘书工作需要精明,兰馨不喜欢做人做事太精明。
公司正式复工了,一切步入正轨。工作节奏加快,按老总的说法,要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浦南发现,和兰馨见面,成了奢侈。两个人总是在出差的路上,出差的方向却各不相同。这期间,疫情仍时有发生,疫情防控策略也在不断调整,从封城变成网格化管理,哪里发现病例,就迅速封控哪里,阻断疫情传播链变得更精准。人们习惯了带口罩,即使自己独处的时候,也愿意把口罩戴上。口罩之外,又出现了面罩、眼罩。人们随身带着酒精消毒液、一次性手套,以备不时之需。核酸监测,是每天必须完成的任务,也是自身安全的证明。街区设置了许多核酸检测彩钢房,方便人们检测。各种微信群里不断地推送核酸检测地点、时间。网络和手机的普及,实现了对每个人的监控,出行必须提供行程码、健康码和核酸检测阴性证明,否者寸步难行,进入公共场所,还要刷场所码,记录你去过的地方。在高铁、飞机、地铁、或公交车上,人与人之间,变得异常冷漠、敏感,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主动保持安全距离。封控区居民楼里的人们,为了自己的安全和自由,暴露出人性的丑恶,戒备、远离、冷漠,更有甚者,相互排斥,相互伤害,无情到冰点。新冠病毒的传播,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习惯和情感交流方式,每个人都变得谨小慎微,提心吊胆。
浦南和兰馨的恋情,重回网上。浦南揶揄,咱俩这是网恋。兰馨不太在乎,网恋也是恋,她的情绪没因两个人不常见面而变化,反倒是觉得很稳定。浦南却不这样认为。浦南发现,自己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他太思念兰馨了,他希望时时刻刻都和兰馨在一起,甚至工作时间,也有强烈的想要和兰馨见面的欲望。有几次,浦南结束自己出差任务后,问清楚兰馨所在城市的位置,会绕道向兰馨奔赴。但赶到那座城市,兰馨却又在新的旅途上了。兰馨自己控制不了时间,她是老总的秘书,何时出行,出行的方向,老总掌握,她没办法控制。兰馨也难过,她不愿意浦南伤心,每每网上视频或电话劝慰,最后却因为浦南的焦虑情绪,两个人不愉快。浦南对兰馨的在乎,越来越深沉了。在公司隔离期间,浦南对兰馨的思念,有焦虑的成分,是一种爱而不得的焦虑,是太过想念的必然结果。解除隔离后,与兰馨有了互动,有了现实中爱的表达,焦虑情绪缓解了很多。但每每独处,或者独自出差时,他仍有见不到兰馨便身心不舒适的感觉,是无法形容的心痛和煎熬。浦南暗想,是不是思念兰馨过度,导致自己心绪如此的不宁,以至越见不到兰馨,占有甚至控制兰馨的欲望就越强烈。浦南知道这样不对,他尽量克制自己,但还是会在电话或网络聊天中,不自然地把这种情绪带出来,一些电话通话交流,或微信聊天语句表达,兰馨会不舒适,自己也会马上后悔。他知道有些话不该说,不能说,可话赶话,冲动起来,便口不择言、语不择句,兰馨听了,或者看见微信对话框里的文字,误会便是难免的了,甚至引发兰馨反感。兰馨觉得浦南不信任她,发现浦南的脾气不仅急,而且大。出差不是兰馨的意愿,工作无法摆脱,兰馨也希望多陪陪浦南,不愿意浦南心里难过,可往往事与愿违,误解渐渐加深。
“你心里没我,不在乎我。”浦南哀怨地在微信对话框中,敲下心中的不满。
兰馨愕然。浦南越来越不懂自己了,“你不知道我身不由己吗,为什么这样问,还要怎样在乎?”兰馨语气中透出不高兴。隔着屏幕,浦南感觉到了兰馨的情绪,他管不了这么多,话越来越重,“见不着、回复慢、电话少,你搞什么鬼。”兰馨无奈,不回应是不争吵最有效的办法,兰馨只能禁言。一次两次地不回应,并未影响两个人的你侬我侬,可次数多了,浦南感觉道到的,是兰馨的冷淡。两个人的误会逐渐加深了,直至某一天突然爆发,简单的误会演变成难以调和的矛盾。
后来浦南总结,之所以和兰馨吵架,多半是自己太渴望和兰馨见面却不能相见造成的。兰馨却认为,是两个人思维模式不同步,最终导致相互间的不理解。可惜,这样的认识,对他俩后来矛盾的解决,已经无济于事了。
大暑过后,天气闷热,湖里的荷花蔫头耷脑,粉色的花瓣向下低垂,懒洋洋的。兰馨心情烦闷,不愿意在网上和浦南交流,也不愿意线下见面。兰馨不想生气,更不理解为什么浦南对自己的身不由己不理解。以前,浦南给兰馨的工作建议,兰馨真心接受,最近却越来越认为,是浦南对自己不理解,甚至不懂,亦或有轻视的感觉。“难道在你面前,我总是不成熟,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兰馨嗔道,她不希望浦南更多的说教,自己是他的爱人,而不是“下属”,爱人间应该给予更多的肯定和鼓励,不能总说教,更不应总是批评,这分明是想控制自己啊。浦南更委屈,他天性较真,凡事讲效率,能马上做的事,绝不拖到下一秒,即使是两个人发生争吵,也一定不让问题过夜。兰馨需要哄,浦南不会哄也不愿意哄,兰馨骨子里的倔强渐渐地演变成戒备,最后和浦南产生了无法弥合的心理隔阂。
“咱们都冷静一段吧,这样下去,两个人都难受,”浦南表情木讷,内心十分痛苦。他知道这样说的后果,浦南做好了准备,尽管残忍,却可能是比较好的选择,他的情绪已接近崩溃,他太爱兰馨了,这种上头的滋味,从未体验过,这样下去,人会崩溃的。兰馨同意,“我们都好好反思反思吧,看看是否能把矛盾解决了。”其实兰馨的内心更复杂,她喜欢浦南,敬重浦南,爱浦南。兰馨发现,喜欢的时候,浦南身上都是闪光点,只是想一想,就很激动,就迫切地希望奔赴过去。浦南老成持重,思维缜密,看问题分析问题准确精当,特别是讲道理,超强的逻辑性,让你不得不信服,这些自然赢得了兰馨的敬重。可是一旦爱了以后,兰馨却发现浦南的强势,浦南强烈的自我意识,很难接受。由此暴露的不一致,越来越多,一些缺点在喜欢的时候,是可以忽略的,甚至是接受的。可爱了以后,原来的优点,也可能变成缺点,比如频繁的嘘寒问暖、时时刻刻的关注。兰馨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让她无所适从。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感觉,不知道如何接受这些不一致。迁就对方改变自己?兰馨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时间会消弭一切吗?”兰馨反复在心里问自己,她希望两个人心有灵犀,希望默契,可现在呢,真是因为年龄差的问题吗?我需要这么委屈自己吗?委屈了自己,生活会变好吗?想到这些,她轻轻地摇头,内心变成灰色。兰馨不想放弃,不愿放弃。“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爱一个人为什么要那么痛呢。兰馨后悔当初给浦南背诵这首纳兰词,“不是好兆头”,她暗自神伤。
兰馨主动与浦南微信聊天。她不想视频或电话,怕对话的过程中,情绪不对引发进一步的矛盾。微信聊天至少能控制节奏,有更多的思考时间,内容呢多是生活见闻,工作感悟,不涉及任何情感交流。浦南看见这样的聊天内容,更痛苦。说好的冷一冷,可每天还在联络,能冷静下来吗?平平淡淡,白开水一样的对话,有什么意义。进一步,谈情,退一步,工作。可分不清是情愫还是工作,不死不活的,太揪心了。
“你能不能不这样暧昧?”浦南和兰馨较劲。兰馨难过,“不可理喻,你不愿意可以不联系,和你说几句话就是暧昧?我怎么暧昧了?”“是我暧昧,是我控制不住,看见你的微信,我没办法不动情,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回忆我们的过去,我没办法欺骗自己,”浦南很伤心。兰馨沉默了,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进一步吗?两个人情感出现了严重的裂痕,如何互动?兰馨很无助。浦南也是这样,他不确定兰馨的真实想法,浦南说,“兰馨,你过去说过,在你心里,我永远是别人替代不了的。我理解为,是你对我的特殊尊重。其实也对,张三李四,都是特殊的,这话普遍适用,我不应该多想。我们还是做普通的朋友吧。免得相互揪心。”
兰馨伤透了心。“为什么这么理解?应该这么理解吗?”兰馨心里很苦,“你要是这样理解,我也没办法,随你吧!”
两个人停止了互动。流行了三年的新冠疫情进入了新阶段,新冠病毒已经演变成奥密克戎变异株。流行的主要毒株有两个,BA.5.2和BF.7,两种毒株传播力和感染能力都特别强,BA.5.2的基本传染数达到了18.6,比历史上最高纪录的荨麻疹要高,BF.7更厉害,竟然达到了21。专家通过媒体,反复强调接种疫苗的重要,可人们还没产生新冠病毒抗体,却对专家的话有了免疫力。大众思维紧随自媒体的好恶,流量成为话语主流,权威的公信力受到鄙视。城市再次进入静默状态,企事业全部封闭管理。城市停摆,学校停课或封闭线上授课,餐饮服务业几乎全部关门。人心惶惶。人们发现,即使如此严苛管理,患者仍在增多,有星火燎原之势,被封的住宅楼和小区越来越多。病毒甚至可以通过下水道、中央空调管道,四下传播。一些从未出门的老人,也被传染。城市的封控工作越来越难做,被封闭的住户,蔬菜和副食品严重短缺,民众的抵触情绪越来越大。好在病毒毒性变弱,从原来主要侵袭下呼吸道和肺部,转为以上呼吸道感染为主。临床研究发现,患者感染病毒后,临床症状相对较轻,病愈时间缩短,病死率较之以前也降低了很多。国家很快出台了新的防疫政策,城市防控以楼栋、单元、楼层、住户划定高风险区,不再要求封控小区。商场、超市开始正常营业,酒店餐饮业也逐步得到恢复。20天后,国家继续出台新政,将新冠病毒传染病由乙类甲管,修改为乙类乙管。至此疫情封堵式管控,终于解除,被封控的小区解封了,人们又可以自由外出行走了。
兰馨从公司大楼出来。天色已黑,道路两侧的建筑,灯火通明,街道恍如白昼。兰馨心情很沉重,已经两周没和浦南联系了。这段时间,她的心总是惶惶的,每天的忐忑不安,弄的她情绪特别不稳定,工作上出了几次错误,老总疑惑地看着她问,“你没事吧,怎么像丢了魂。”这段时间,兰馨负责公司的疫情防控,上面的要求一个接一个,严苛的出奇,她有点力不从心。浦南最近一直在外地出差,也没有半点消息。兰馨很沮丧。她深深地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冬天的冷冽,稍许平静了心情。很久没在街上随意逛逛了,她不想开车,想走回家,体味一下城市解封后的烟火气,也想冷静地思考一下和浦南下一步的关系。街路上没有想象中的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稀稀落落的车辆和三三两两的行人,让城市在封控解除后更加萧条、冷清。大型商场除了营业人员,几乎看不见顾客,临街的饭店,早早挂上了打烊的牌子。匆匆忙忙的行人,小心翼翼地互相躲避着。兰馨轻轻地叹气,行人的这种状态,怎么像自己和浦南的关系,挨近了,不知什么时候哪句话,两个人就会吵起来,最后以赌气告终。离远了,丝丝缕缕的思念,又常常弄的自己心里难受。兰馨下定了决心,还是终止这份感情吧,既然负面情绪多于快乐,一定不是好的恋人关系,与其自己不高兴,又何必再搭上浦南。
浦南是第二天看到兰馨的微信的。浦南在北京出差,吃完夜宵,回到酒店,坐在沙发上看材料的时候,忽然感觉冷,便上床躺下,盖好被子,可冷的感觉越来越重,特别是腿部关节,凉的厉害。过了一会儿,浦南开始寒战,大约十多分钟后,寒战退了,嗓子却莫名其妙地疼起来,像刀片割。浦南挣扎着起来,打开行李箱,找到水银体温计,甩了甩,看刻度显示35度,便把体温计放在腋下,又拿起一瓶水,倒在电水壶里,把电源插上,打开烧水开关后,重新回到床上。十分钟后,他拿出体温计,38.9度。浦南感觉不好,整天的天南海北地出差,也没出现啥问题,怎么疫情防控解封了,自己却这么快中招了。他昨天就出现短暂的发冷状态,只是没注意,以为穿少着凉了。浦南的肌肉开始酸痛,无论什么姿势,都躺不舒服。浦南再次爬起来,把开水倒在杯中,取出退烧药和感冒药,放在口中,用水喝了下去。他再躺下,浑身更加酸痛,听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有微信进来的声音,想起身拿起来看一下,却没有力气,身子是软的,头沉的厉害。不一会儿,浦南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浦南下床,找出核酸检测试剂盒,测了抗原。两道杠,阳性。他拿起手机,无助地瘫软在床上。窗帘遮挡的严实,没有光透进来,床头灯昏黄,孤寂无助的感觉,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又躺了很长时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浦南的头脑清醒了很多。他打开手机微信,置顶的是兰馨的信息。
“好久没联系了,还好吗?这段时间疫情严重,一定要注意安全。遇见你是我的幸运,你教会了我很多,尽管有些话给了我不好的感受,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们之间有矛盾,谁都不让步,都很累。相互煎熬是不值得的,我们分手吧。”
浦南痛苦地闭上眼睛,拿手机的手无力地垂在胸上。他的身体又开始高热,喉咙疼的更厉害,双颊发烫,口腔上颚粘膜脱水,干的像牛皮纸,粗糙不堪,散发出苦涩味,他难受地张张嘴,又慢慢合上,口腔里的味道从鼻腔送出去,在头顶弥漫,久久不散。
第四天,浦南缓过来了,体温基本正常,咽部还是很痒,总想咳嗽。简单洗漱后,浦南打开窗帘,阳光暖暖地照进来。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凉凉地吹在脸上。浦南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去皮,掰开一瓣,放入口中。他皱了皱眉,仔细看看橘子瓣,很新鲜。“为什么没有味道呢?”他又吃了一瓣,还是没什么橘子味。看来,“阳后”的味觉真的消失了。“什么时候能恢复呢?”浦南无奈地摇摇头,打开手机,看兰馨的微信,还是前天的信息。浦南又陷入伤心的困顿中。他随意地翻看微信,之前和兰馨的对话,勾起浦南对往事的回忆,一件件一桩桩,历历在目。不能再看了,不仅伤心,更是无奈且无助。浦南不知道怎么办,祈求兰馨?希望兰馨回心转意?可这段时间以来,浦南已经明确感知到了兰馨的态度,祈求有用吗?祈求来的感情,是爱情吗?不再纠缠?放下?甘心吗?可不放下,又能怎样?也许放下是最好的选择,尽管痛苦,那就把自己交给时间吧,相信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是,两个人毕竟在一个公司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如何面对呢?浦南虽然有过婚史,但对感情依然十分执着。和兰馨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兰馨给了他快乐,唤醒了他内心已经死寂的情爱。他对兰馨是真心的,他真喜欢兰馨,因此才把他当做最亲的亲人,不管兰馨愿不愿意,都要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全部告诉兰馨。有些话有些建议,他说完也后悔,他知道站在兰馨的立场,未必能接受,兰馨年轻,不会认可他的一些建议,就像小孩很难同意大人的观点一样,不反驳已经是最好的态度了。以兰馨的阅历,确实不可能都认可浦南的观点,毕竟现在的年轻人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已经不同了,思考问题的角度也不尽一致,自己何必向兰馨灌输呢!费力不讨好,画蛇添足。可反思这些问题又有什么用呢?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浦南调整半躺半卧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他关掉和兰馨的对话,想逃避让他虐心的思绪。一缕阳光照在床头,有些刺眼。浦南查看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就这么痴痴呆呆地在床上躺了8个多小时,没有饿的感觉,连一口水都没喝。他哀伤地看着天花板,满脸悲戚。微信的提示音响了,一定是兰馨的消息,一定是兰馨后悔了,自己在病中啊,兰馨一定记挂着自己。浦南快速打开手机,手有些抖。浦南失望了,不是兰馨。是熟悉的同行业上海著名公司老总的微信。浦南真是病糊涂了,这些天,他没给兰馨发信息,兰馨怎会知道他现在的状态。
“蒲部长好,好久不见,很钦佩你在业界的专业能力,特别是你开阔的视野和对行业深度的理解,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三年疫情,我们失去很多。如有时间,愿意和您探讨远景,并诚挚邀请您来我这里共创非凡事业,我们一起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一晃病倒在宾馆7天了。这几天,浦南的体温恢复到正常,不再发热,只是仍在咳嗽,身子没劲,核酸抗原检测,已经是“一道杠”了。虚弱的浦南决定走出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在候机大厅,浦南望着窗外飞机的起飞降落,烦躁不安的情绪,平静了很多。人生不过如此,起起落落,如飞机航班,都有自己的行程,坐上飞机,命运就交给了蓝天,落地了,你想在飞机上滞留,也没有意义了。他平静地打开兰馨的微信,给兰馨写了一段话。
“你好兰馨,离婚后,本以为我心已死,你却把我唤醒。在我偶然发现你注视我的目光时,我的心被你撬开了一道缝隙,你温暖的目光,照进我的心里。我是喜欢你的,真心喜欢,这种冥冥之中的感觉,我知道,一定是前世的缘定。那时,我不确定你是否真喜欢我,我只读懂你的目光中有话要向我说。你在微信中明确表达对我的情感后,我的爱苏醒了,我摆脱了婚姻不幸留给我的阴影,在等电梯时你轻声的问候,特别是我生日你的祝福,坚定了想和你在一起的决心。我们在一起后,我是幸福的,那些日子是你送给我的美好,是我最弥足珍贵的时光,永生难忘。你说,你在我心里的位置谁都替代不了,我是多么感动,乃至怀疑,我真的如你期望的好吗?
兰馨,我们的爱生不逢时,遇到了新冠疫情。我们的爱发生于疫情管控之中,却没想到,结束于疫情泛滥之时。我们的爱来的时候惊天动地,去的时候洪水滔滔,这和新冠疫情何其相似。疫情管控过程中,我见不着你时,常常有发疯的感觉,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除了想见你,还是想见你。
你知道吗,看到你分手的信息,我的心有多痛,我忘记了自己在病中,只是绝望为何你会这样冷酷。我爱你是那样的纯粹,你最后伤我是这样的直接。
我不愿意你走。把你弄丢,是我的不好。我从没想过会伤害你。我是爱你的,真的很爱。如果你高兴,你快乐,我坦然接受这样的结局。我深知,往后余生,再难与你有感情上的相遇。
我惋惜的是,如你所说,上辈子欠的债太少了,还完了。
我哀伤的是,春天来了,你却走了。”
兰馨收到浦南的微信时,正在发烧。她已经烧了两天,庆幸的是温度不高,也没出现咽喉、肌肉疼痛的症状,像得了一次普通感冒。看到浦南的微信,兰馨很伤感,往事历历在目,他曾经那么喜欢浦南,依恋浦南,信任浦南。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浦南让她有窒息的感觉。兰馨要的是和浦南平等的爱人关系,不是领导和下属、长辈和晚辈的关系。这样的爱,兰馨不能接受。
兰馨“阳”康后,回公司上班。公司上班的员工多起来,大多数人都“阳”康了。同事间见面,都报以微笑,再问,“阳过了?”“嗯,阳过了。”反倒是没“阳”的同事,紧张地带着N95口罩甚至隔离面罩,带着手套。兰馨到了公司,先去向老总报到,再折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处理一般性事务。兰馨看见很多部长在老总办公室门外等候,唯独不见浦南。兰馨想,见着浦南说什么呢?要不要逃避浦南的目光?可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如何避得开呢?实在不行,辞职吧,换个地方,至少心情会好些,只是有些可惜,在公司这么多年,已经成为骨干,老总也特别赏识,相信会有进一步更好的发展。电脑提示,公司邮箱有新邮件。作为老总秘书,公司的邮件,都由兰馨先进行预览、处理,打印后按重要性依次提交给老总。兰馨打开邮箱,是浦南给老总的邮件。看着邮件的标题,兰馨呆住了。
至公司:关于辞职的请求
兰馨大脑一片空白,她打开邮件,打印出来,A4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浦南怎么这样做?要走也应该是自己啊,是自己的莽撞,和浦南产生了感情,也是自己的不坚定,终止了这份感情。“浦南,你怎么这样傻、这么冲动啊!”
“兰馨,马上订两张机票,和我去上海,要最近的航班”。兰馨还在懵懂中,她站起身,眼神茫然地看着老总。
“发什么呆,新冠后遗症啊,反应这么慢,立即,马上,听懂没!”老总从没向兰馨发这么大脾气。
“浦南心肌炎病危,在上海住院,那边说已经抢救不过来了。”
2022年11月22日起笔,2023年3月4日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