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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白先勇《树犹如此》

2018-06-04 20:33阅读:
相比起“散文的白先勇”,“小说的白先勇”更富有盛名。但“散文的白先勇”并不仅仅是对“小说的白先勇”的补充,拒绝虚构的散文文体使作家能够更加直接、更加真实地表现其切肤之痛和人道关怀
白先勇曾说:“我之所以创作,是希望把人类心灵中的痛楚变成文字。”有什么痛楚能比亲人离世,天人永隔更彻骨。《蓦然回首》告别父母,《第六根手指》告别姐姐,《树犹如此》告别挚爱。
生如逆旅,跌宕起伏,有春日负喧品茗谈笑的悠闲时刻,也有风雪兼程无力回天的萧瑟岁月。众多人力所不及的无奈中,最最令人无法左右的,便是生命。《树犹如此》一文,写异国,写岁月,写相守,写病痛,写坚持,写平淡,但此文直击人心的,除却淡而不化的温情之外,还有作者白先勇及其爱人王国祥二人面对生命无常所流露出来的执着与痛苦,以及生命无常对于人生的冲击。
白先勇的小说创作中,死亡作为一种意象广泛存在于其中,且悲剧氛围浓重,如《孽子》,被欧洲文艺界评论为“研悲剧为金粉的歌剧”。相较之下,白先勇的散文写作更为平淡,如《树犹如此》一文。
文章以介绍作者的家“隐谷”开篇,用了大量的笔墨叙写白先勇王国祥二人改造自家花园,亲手料理花木的过程,仿佛不问世事平淡度日一样,别有生趣。然而生命之所以难料,在于它的无常,而生命之所以残酷,就在于你不知道变故何时发生,有时候残酷的未来就等待在直路的转角处,趁你不备之时将你攫住。行文至两人得知王国祥病情时,生命之无常残酷才刚刚掀开一个角。白先勇辗转国内外遍寻药方,夹以对往事的追忆,现实的无奈与记忆中青春往事鲜活的回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直至写到两人过完国祥的最后一个生日,再到最后国祥与世长辞,两人就此诀别阴阳两隔,
白先勇笔下一直都是淡淡的,并没有痛失所爱的撕心裂肺,更没有惶然发狂,行文克制内敛。“白先勇似乎总是在竭力防止传达感情时被传达载体的‘言语’喧宾夺主,而对‘言语’予以自觉的节制和淡化”。但这种节制和淡化并没有丝毫削弱文章的感情传递,相濡以沫的真情与生离死别的现实叠合成一种“悲欣交集”的情感效应
。这样的“悲欣交加”完美地完成了作者与读者的共情,读者完全能感受到作者的切肤之痛。
这篇淡而不化的文章,恰似一滴掉入江河的泪,如简嫃所写:“好比一滴泪掉入江河里,才会懂淡而不化的心情。”当通读全文,掩卷深思过后,再从头细察作者字里行间的隐痛时,随处可见的不动声色的哀恸,就似一件衣服上的丝线,远看半点都不分明,近看才知道纵横交错如一张网,让心无所遁形。
开篇时候温馨可爱朝气蓬勃的花园,在行文到终的时候,因作者的疏于照顾,花叶凋零,满目萧瑟,就连笔挺英伟的意大利柏树最终也逝去了。这何尝不是在暗喻着生之无常,生命凋零?当知晓了凋零的结局后,开篇的每一片嫩绿的叶,每一朵娇艳的花,都似是终将逝去的美好。
得知病情后,白先勇王国祥二人并没有被来势汹汹的病情打到,而是积极去面对,不畏艰险,“事实上,只要王国祥的身体状况许可,我们也尽量设法苦中作乐”,仿佛恐怖的“再生不良性贫血”只是来家里拜访,饭后就要离开的客人一般。但是对抗终究是徒劳的,命运凶险,它往往像是一个强大却又不认真的对手,让你满怀希望地挣扎,最后却给予你慢而又慢的无法反抗的折磨。对抗之后的失败,让之前的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命运不怀好意的嘲讽。行文到末尾,作者并没有多花费笔墨去叙述眼泪和那些痛不能寐辗转反侧的夜晚,只花一句话带过后事,复又张罗起自家萧瑟的后院花木。最后留给读者的,是湛湛青空和悠悠白云。
《树犹如此》一文中,作者的笔墨是淡而不化的,其中可见作者及其亲爱之人王国祥,两人的感情同样也是淡而不化的。在此文之前,白先勇并未特殊撰文写自己的爱人,当然也有话题敏感不便明说的意思在里头,但两人相互扶持,来往相交三十八年的情谊,已经不是平常文字可以书写完备的。白先勇曾在公开的采访中,称王国祥为自己的“精神支柱”,国祥之死,于他不啻于晴天霹雳,甚至于他在国祥去世六年后,似乎才从悲恸中缓过神来,撰文纪念。
白先勇虽举家迁至台湾之后,贵族没落,但其家世显赫,家中礼教之严都是不言自明的。两人相识相恋相扶,白先勇从未细数其中艰难困苦,寥寥笔墨写出相遇,然后后面的相互扶持抗击病魔仿佛都是自然而然的,三十八载光阴都似平淡走过。
白先勇极其喜爱牡丹亭,极其喜爱柳梦梅和杜丽娘“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穿越生死的爱情。其中之一的原因,大约逃不开王国祥的死。虽则牡丹亭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无奈,但是柳梦梅和杜丽娘在戏文中的爱情却可以无视生死大限。白先勇和王国祥的爱情只能止步于生死之界,无论有多无奈,却都只能淡淡写一句,“霎那间,天人两分,死生契阔,在人间,我向王国祥告了永别”。这样淡而不化的感情,没有轰轰烈烈大喜大悲,就像是人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对爱侣,风雨与共,最后一个目送另一个远去,自此诀别。
但无论是散文写作小说,归根结底,白先勇的创作目的,都是希望把人类心灵中的痛楚变成文字,他的创作之中,浓烈的人文关怀随处可见。他所书写的种种,关于命运反复无常的不知所措,对于亲人逝去的哀恸欲绝,对于生命无常的无可奈何,从怨愤执着反抗到无奈接受再到平淡,这些情绪不仅仅属于白先勇,也不仅仅属于他和王国祥二人,而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
关于死亡,白先勇在其作品中写了很多,在现实生活中,他经历了姐姐白先明,母亲马佩璋,父亲白崇禧的离世。他从亲人的离世中,开始察觉“人生之大限,天命之不可强求”。到了王国祥的重病,白先勇依旧相信人定胜天,认定只要两人携手相扶,定能跨过难关,但是最终却只是徒劳,他遍寻药方而不得,一败涂地,最终只能趴在方向盘上痛哭,发出“我一向相信人定胜天,常常逆数而行,然而人力毕竟不敌天命,人生大限,无人能破”的感叹。这也不只是一句感叹,更像是作者对于天命的无奈的追问。
王国祥逝世之后,白先勇从新料理自己的后花园,很快的,桂花馨香茶花竟放,一度要随国祥一起死去的花园又这样活了过来,回复原先的温馨可爱。文章恰似一个圆,花园从百废待兴到繁盛兴旺再到凋零萧瑟最后又复归完好,在大自然的面前,或者说在光阴变迁命运跌宕之下,其中的人事更替显人情兴衰显得这样渺茫。他的散文的沧桑感正因为毫不牵强地将变动置放于一个相对稳定的参照系中而具有强悍的审美冲击力,在对比中让人心旌摇荡
《树犹如此》一文,并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对于生命无常的追问,而更像是一个解答。面对命运无常人生大限,我们往往并不能凭一己之力去改变什么,只能去面对。
虽然凡人的生老病死无法掌控,更无法撼动湛湛青空与悠悠白云,但那一道女娲补天也无法弥补的天裂是始终存在的,心中留下的缺口是永远无法填补的。我们遭受过苦痛灾难,我们默默承受过生命无常所带来的翻天覆地的伤害,但是,生命同时也曾给予过我们美好。我们能做的,就是怀揣那些曾经拥有的信与望和坚守那一份淡而不化的爱去面对余下的人生。
白先勇先生在余下的时光里,在春日负喧品茗的罅隙里,想必时常想起年少时光。想起“一九五四年,四十四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与王国祥同时匆匆赶到建中去上暑假补习班,预备考大学。我们同级不同班,互相并不认识,那天恰巧两人都迟到,一同抢着上楼梯,跌跌撞撞,碰在一起,就那样,我们开始结识,来往相交三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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