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庄园看儒商
2022-08-27 17:00阅读:

车到山西晋中常家庄园,第一个“打招呼”的是位停车场管理员,女性,五十多岁,很是健谈。她说,你们来得早,庄园里人不算多,正可以仔细参观。过一会儿,旅游大巴来了,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我们赶紧找个近便的地方停好车,直奔城门而去。
常家庄园位于榆次东阳镇车辋村,初建于清康熙年间,到光绪末年,在南北、东西两条大街上,建起了占地一百多亩的深宅大院。入口堡门酷似城门,两侧的高墙与古城垣无异,透露着一股轩昂之气。古朴凝重的单孔券门,上方高耸着双层楼阁,重檐飞角,端庄典雅。堡门外有条河,有点像护城河的样子,一座镶嵌着汉白玉栏杆的青石拱桥横卧河上,直通堡门。初来乍到的外地游客,第一眼会误认为这是座古代府城。堡门两端的高墙拐角处,分别嵌装着苏轼书写的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和《丰乐亭记》,一个字由一块青砖阳文刻成,再按字序排列镶嵌在一起,别样韵致透露着庄园主人的内心世界和精神追求。
号称“儒商世家”的榆次常家,明末清初就开始经商。清代开辟了中国茶商的第一条丝绸之路,茶叶生意从中国的南方一直做到俄罗斯及欧亚多国,成为中国对外贸易的名门望族。原由牧羊之家发展而成的常氏富商,与其他晋商一样,热衷在家乡大规模营造宅院,遂形成了规模宏大、奇伟壮阔的常家大院。电视剧《乔家大院》的热播,带来了三晋传统民居游的热潮,也让乔家大院周边的常家、王家、曹家等晋商宅院热闹起来。但对比之后,很快发现,影视剧拍摄地的乔家大院真的是个院,而常家庄园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庄园。即使这样,现在看到的常家庄园,也只是原规模的四分之一,大部分已在战争和自然灾害中消失。可想而知,常家庄园鼎盛时期多么壮观!
凸显常家庄园气派的入园大门,原是曾经完整庄园的八个堡门中幸存的东北门。堡门上方两重檐的楼阁,正面和背面各悬挂两幅匾额。
正面上为“常家庄园”;下为“日新其德”,意在警醒每日都要让自身的品德有新的提高,体现了一种自省的力量和进取的精神。背面上为“长发其祥”,取自《诗经·商颂》,冀望吉祥长久;下为“敦睦仁里”,告诫常氏子孙要与乡里和睦相处、仁义相待。创造了清初商业辉煌的常氏家族,之所以富甲海内、名震三晋,不用深究,单从这几幅匾额上,就已略知一二。楼阁立柱上还有副楹联:“晋商席卷天下雄风安在留十二万庄园遗址堪赏览,常氏囊括四海精神何存有五百年诗礼传家可追寻”,揣摩品味后,急欲让人入门探寻。
大门里向西的一条长街,串联起两旁独立的院落,全是明清北方民居范式。南面的大部无存,只有几座商铺临街而立。北侧的宅院自东而西一字排开,各自独立又互相连通,关上堡门如入一堂。每一个独立的宅院都酷似北京的四合院,布局上既考虑了家庭成员之间的次序,也照顾了来往的方便,又重在讲求和睦团结。在常家庄园这个大围城里,各个居住院落的舒适,人工园林的清雅,祭祀祠堂的幽静,每一个景观的背后,无不包含着丰富的价值信息。哪怕房顶上的脊瓦、院落中的天井、大门口的影壁,也都各有各的讲究,各有各的妙用。看看各个园林的名字,如“静园”“杏园”“观稼园”等,返归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各个院落里气势不凡的“堂”,大都带有一个“和”字,如“贵和堂”“广和堂”“养和堂”“人和堂”等,也将儒商世家的追求展露无遗。不要说庄园里那个名曰“石云轩书院”对家族子弟的陶冶作用多么重要,单是那随处可见的带有教育警训意义的匾额、壁题、砖雕等,就让置身其中的人们感受到一股浓浓的书卷墨香。
从明朝开始,农业和手工业发达的山西晋中一带,随着煤炭矿产资源的大规模使用,加工制造业和商业流通也随之发达起来,出现了许多在中国工商业发展史上著名的商户、票号,以及带着中国浓重文化传统的商业发展模式。但与同时期正在进行原始积累的西方资本主义相比,这些成功的晋商,一方面受制于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压力,无法进行资本扩张,另一方面也有根深蒂固的落叶归根、衣锦还乡的思想,促使他们不是首先想着扩张资本,而是用赚来的钱回老家建宅院。其中比较开明的,受“学而优则仕”思想的启发,用建造的宅院教育子女。除了常家庄园这一族外,晋中许多经商致富的大户,也都选择了回乡建造高墙深院。如果说常家庄园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别人赚了钱回老家只修宅,他们是既修宅,也设学;别人或许既修宅也设学,他们是既修宅、设学,又设立不止一处家族书院,除了那座园林式“石云轩书院”外,还有“约斋书院”“私塾院”;别人只讲“学而优则仕”,他们既讲“学而优则仕”,又讲“学而优则贾”,儒学不精、品德欠佳者不准经商。这一崇文重教、商学并进的家风,在境界上明显高出一筹,使常家在历史巨变中走出了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
我在贵和堂后旁的一个小商品店里,买了一大两小共三个镂刻的香樟木挂屏,售货员说是按原样修复庄园后剩下的物件。是否真假无须考究,概因那造型和做工实在太美了,价格还不高,留作纪念也不枉来一趟。实际上,常家庄园里除了木雕的花格和装饰外,还有大量石雕和砖雕的艺术形式,用料考究,装饰华丽,雍容华贵而又清雅宁静。室外的影壁、拱门、砖墙、石础等,无不装饰或雕刻着各种艺术图案,室内的屏风、栏柱也都大有讲究,就连房屋构架的月梁、屋檐下的撑拱和牛腿、屋顶的脊兽等,无不充满艺术情调。这里既有古建筑中常见的单一主题的装饰,更有大量复杂多样的主题组合装饰,有些寓意深刻悠远,非经点拨,很难一下子猜测出来。这说明,驰骋商界200年的晋中常氏,已不满足于单从建筑规模、建筑色彩和建筑材料上去彰显自身的价值,还要通过建筑装饰来表达自己的意志和追求。同时也说明,那个时期雕刻建造的技艺颇为高超,居住类建筑文化发展得很充分,很丰富。
作为三晋第一儒商的精神家园,常家庄园还拥有“中国民居第一祠堂”“中国民居第一书院”“中国北方民居第一园林”的响亮名号。徜徉其中,让人无不被这些“第一”所折服。它的庭院轩堂、池榭廊阁,既有北方建筑的大气,又有南国园林的俊俏,壮阔雄浑与灵秀绮丽融为一体,都凝结着这个“财取天下,利逐四海”的晋商不懈奋斗的历史,洋溢着一代儒商望族的宏伟气势和书香门第的儒雅情怀。常家先祖创意高雅,给这座大宅第起名“八可庄园”,即可燕居、可耕读、可修身、可养性、可遐思、可赏观、可寄情、可咏怀。除了大门上的功名匾外,院内各堂门楣大都悬挂着寄情匾,通柱上的楹联也各不相同,充分显示了大晋商的追求,寄托着主人的情怀。雍和堂大门楹联曰:“浩溥旁通诗书上不许俭,雍容儒雅衣食边只要勤”。养和堂石半亭楹联则说:“处事近厚纤重必偿为信,存心诚实时刻不易乃忠”。高雅的建筑意象与朴实的治家理念,在三晋大地投下了常氏家族雄起辉煌的侧影,它所折射出来的价值观,既包含了中国人的价值、伦理和品位,又书写着中国人的礼法、审美和习性。在凝结着中华民族智慧的大量古建筑消失之后,人们仍然能从保留至今的这些建筑中,看到鲜明的中国风格和中国气度,从中了解晋商,了解古代,也了解了中国社会前进的历史。
建于清光绪五年(1879)的常家祠堂,是常氏家族祭祀祖先的地方,也是现存晋商民居中规模较大、结构完整的家族祠堂。单从那临街分踞的石狮、造型别致的围栏、气宇轩昂的门楼和两根高耸的双斗旗杆,就可知这一儒商家族的卓尔不凡。与一般富家祠堂所不同的是,常家祠堂不以表现家族沧桑、缅怀祖先功绩为主,而是一反常俗,摆脱了怀祖哀伤的阴影,表现出一种富足、自信、刚强,从而使逝者安然、来者奋勇。这也是常氏家族几百年间长盛不衰的奥秘所在。还有一点独特之处,据说大凡过去在常家辛劳一生的掌柜、仆丁、马夫、车倌等,身后也能在祠堂的偏台上留下其姓氏的牌位,借以表示常家的恩慈。在常氏家族全盛时期,每到大祭之日,全族老少聚集一院,跪拜祖灵,感念先德,并施舍饭食三天。三十里内的乡里饥民,均可领到一份赏饭,感受常氏族人恤众向善的美德。随着常家庄园的败落,这一习俗早已不复存在,仅仅只在每年春节祭祀祖先时,常氏族人或常姓外地人凭身份证免费进入景区,到常家祠堂祭拜。
流连常家庄园,人们既被它古朴的风格、淳厚的情调和精美的装饰所震撼,又为它屡遭损毁而惋惜。岁月悠悠,历经沧桑的常家庄园先后经历了数次天灾人祸和战争的摧残。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的炮火将常家庄园毁坏许多。解放战争期间,大部分建筑被炸成瓦砾。后来的“破四旧”,又多次人为地拆毁改造。仅剩的近四分之一的现有院落,如果不是被山西省荣军疗养院使用,恐怕也是在劫难逃。如今听说当地政府发现了它的不可替代的价值,正在搬迁部分占据旧址的村民,规划实施维修和部分复建工作。这似乎传递了一种对人文历史和伦理传统的重新认同,反映了对中华民族建筑文化遗产的高度尊重,也正是昔日外贸世家、儒商巨贾的常家庄园幸运所在。
从常家庄园走出来的常氏后裔遍及全国,有的还出国发展,留在原籍的也有不少在为常家庄园服务。我们离开时,那位停车场管理员还在值班。她说自己就是这里常家的后代,为常家庄园管理服务也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回望夕阳映衬的沧桑庄园,对比那些名位富贵已成幻影的落魄王孙,这座常氏故宅还有自己的子孙在照看,也是始建者的一种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