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够的热汤面
2022-08-27 16:57阅读:

夏至将到,不由得想起老家一带“冬至饺子夏至面”的习俗,冬至这天吃水饺,夏至就要吃面条。还有“起脚饺子落脚面”,远行送别吃水饺,返乡到家却要吃面条。与面条有关的传统民俗还不止这些,青年结婚要喝“喜面”,给老年人祝寿要敬“长寿面”。再丰盛的宴席,末了大都会每人上一碗面条压轴,无论客人吃与不吃,那寓意“常来常往、长长远远”的程序一般少不得的。即使大年初一吃水饺的日子,晨起第一顿饭也会在煮水饺的锅里,下一把“宽心面”,以求一年顺心惬意。这是地方饮食文化传统在一碗面条上的体现。
往远了说,中国人吃面的历史至少上溯4000年。已经有史料证明,制作面条的主要原料小麦大约4000年前由国外传入,然后自西向东,从北往南,扩展到全国。2002年,青海考古人员在距今4000年左右的喇家遗址里发现了一碗面条状遗物,有力地证实了中国人食用面条已知的最早时间点。往大了说,吃面条还涉及皇家礼仪和尊荣。有文章描述,某朝某代状元及第,皇帝要举行赐宴仪式。状元跪在地上,太监端来一碗面条,文武百官千百双眼睛看着他吃面。一碗面条,饱含着多么大的荣幸!具体出处我没有查到,倒是在《清史稿》里看到这样一个情节:康熙皇帝对参加博学鸿儒科考试的考生破格赐宴。除两道茶、四道果品、十二道菜外,四种主食里居然有面条。
但在我看来,那碗最能安抚饥馑、快慰口腹、浓淡皆宜的面条,恰恰是平民大众难以忘却的乡愁。面条在中国各地做法不同,口味各异,丰富多彩,正可谓“一样面条百样吃”。有擀面、拉面、削面、揪面、压面,有煮、烩、炒、炸、凉拌等方法,再搭配上各种不同的浇头、菜码,花样繁多,千姿
百态。清代著名文学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记录了几种面条的吃法,读读都让人口中生涎。比如“鳗面”:“大鳗一条蒸烂,拆肉去骨,和入面中,火鸡汤清揉之,擀成面皮,小刀划成细条,入鸡汤、火腿汁、蘑菇汁滚”。“鳝面”:“熬鳝成卤,加面再滚”。“温面”则是“将细面下汤沥干,放碗中,用鸡肉、香蕈浓卤,临吃,各自取瓢加上”。此外,还有“裙带面”“素面”等,无不让人从中领悟到一种生活的精致和情趣。
做面条需要心灵手巧,煮面也是个技术活。这从元朝人倪瓒的记述中可见“煮面”简略并不简单:“沸汤内搅动下面,沸透,住火,方盖定。再烧,略沸,便捞入汁”(《云林堂饮食制度集》)。前些年我在江苏镇江见识了一种透露着这样神韵的“锅盖面”。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锅,滚开后下进面条,再接着往汤锅上盖一个杉木锅盖。滚沸的汤水顶得起锅盖却溢不出锅来,锅盖的木质清香也会融入面汤之中,这样煮出来的面条别具风味。这个有着“江南第一面”之称的“锅盖面”,据说还得到了清朝乾隆皇帝的赞赏。倪瓒是江苏无锡人,同属一省的“锅盖面”煮面方式源于倪瓒的记述也未可知。
我从小就喜欢吃面条,吃了几十年也没有吃够。这是三年困难时期留下的口感记忆和母亲的味道。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在以地瓜玉米为主粮且这些主粮并不宽裕的岁月,母亲总能将寡淡的日子调理得活色生香。即使缺米少面、缺油少肉的日子,母亲也变着法子让全家人吃饱吃好,吃得熨帖。比如,吃厌了煮地瓜和地瓜干煎饼,母亲就给我们做地瓜面条。而用地瓜面做面条,明显不同于小麦面粉的面条。地瓜面的黏合性差,往往下锅就烂成一团。母亲会不厌其烦地把地瓜干轧碎磨细,反复用细箩过筛。和面时,先用开水把地瓜面烫一下,掺上点白面再揉,这样擀出来的面皮爽滑劲道,下到锅里才不会散掉。多数情况下,母亲做的面条会是炝锅面,拌上些咸辣浇头,偶尔撒上个鸡蛋花,那满满的一碗热汤面,居然是我们兄妹小时候最能理解到的美食。
面条是饱腹之物,母亲做的烫地瓜面掺白面的汤面,与单纯的地瓜粥和粗鄙的瓜干煎饼相比要精致得多,而与今天的牛肉面、炸酱面等相比则又清淡得很,却往往能给辘辘饥肠带来莫名惊喜。对无所奢望的年少的我来说,幸福不过是那碗被吃到连汤汁也不剩的面条,它留在我的记忆里的甜蜜,超过了任何一款美食。这并非那二合一面条真的就赛过今天的牛肉面、炸酱面,而是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一牵连上母亲和童年,就立马变得温暖和纯洁。其实,生活困难时期,母亲做一顿地瓜面条,耗时费力并不容易。但她再苦再累也要将生活打理得有滋有味有讲究,这种生活情趣和人生态度,让我对面条一往情深,以至久吃不厌。以后生活条件好转,没有谁再去用地瓜面做面条了,几十年前想都不敢想的各种精致面条不再稀罕。但不论在家闲居还是出门在外,简便就餐时,我大多还是会选择一大碗面条。二十世纪末,我在香港中文大学短期学习,光面条就带了八九斤。不只是为了节省餐食费用,更重要的出于饮食口味的考虑,骨子里则是母亲留给的味觉记忆。
明末清初的文学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草衣木食,上古之风,人能疏远肥腻,食蔬蕨而甘之”。每每读到这样的话,我内心都会泛起阿Q式的联想,难不成我过去端起的那碗地瓜面条就是上古之风?几十年前打油凭票,买肉也凭票,吃农家地瓜面条见个油花就不错了,谁舍得放肉?清汤寡水倒使我想起了“肉食者鄙”的话。现在生活条件不知比过去好过多少倍,人们面对琳琅满目的食品却不知该吃什么好了,珍馐百味当先,口中仍觉寡淡无味。理智让我不能不承认今天无论哪种做法的面条,都一定会比几十年前的地瓜面条强得多,但感情却使我默默留恋母亲亲手做的地瓜面条,甚至固执地认为带着母亲体温的地瓜面条,比任何面条都更加清雅韵致。
质朴清爽的面条的确是个神奇的颐养之食。袁枚说:“食饮虽微,而吾于忠恕之道则已尽矣,吾何憾哉!”(《随园食单》)吃顿饭都牵涉忠恕之道,这绝非陋儒附会之言。就像我一端起那碗热汤面,眼前就浮现出母亲辛苦劳作的身影一样,其中一定有永恒的感动在。如今,母亲已离别人世,多少年未再吃过的母亲做的地瓜面条算是永远吃不上了,但母亲盛到碗里的母子真情却永远散发着温馨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