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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逆时针》第一章(1)

2023-05-31 09:36阅读:

作者书虫
她听到门“咔嗒”锁上了,接着电梯下降的声音从耳朵一直传遍了她整个身体.......那一刻,她的一部分也和申一起从十八层下降冲向地平线,她几乎感觉着那种分裂,重量和发出的回响……
“地平线……”
她仿佛看到自己站在一片坦荡的平原向无垠的远处瞭望;她的衣襟在和暖的风里飘动着掀起,还有她的长发,像展开的翅膀在她耳边不停扇动着,好似只要她张开两臂就会缓缓地飞动起来,远远地远远地远逝而去……
她的身后没有存在,没有时间,和她身前一样空白,一样无声无息……
她想像她是女娲创造的第一个人,她就住在忘川的岸边,她轮回转世活了无数个年头,她的生命实在是太古老了,她有时感觉她的皮囊就要裂开了,时间很快就会把它磨破。
“死后”是什么?
就是这样躺着,只是忘了去感觉而已。
她轻轻抚摸着一根根凸起的肋骨,一阵阵穿刺的疼痛让她扭曲着脸,时间正在经过她,那尖利的针尖儿穿过她的肋骨时被扭弯了,并狠狠勾了她一下,她觉得。
这会儿,它变成一个毛绒绒的玩具躺在她的掌心,她小心触摸着它,它展开柔软谗媚的触须耳语似的轻轻搓摸着她的指头和手心。
她深懂它那模楞两可的絮语的微妙触动……
一粒粒尘埃在她的毯子上落下去,又浮起,她看见它们或没有看见没有分别。
她就在那些尘埃里翻来复去地横亘着。她完全可以一口气把它们吹下楼去,可是……
她浑身的肌肉发出一阵轰鸣……她不自然地扭曲着身子,等待着那一声可怕的巨响……
可是,她听到的是家具发出的“噼啪”声,尘埃只是尘埃而已,即使撞得粉身碎骨它们也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它们似乎自己造了一个谣,并住了进去,那个谣言永远也无法传到它们自身以外的地方去。
而她自己这类人……她也一样,不同的是,她造的谣会发出声音,且语词不断在她的身下消亡。
人类的语言……她摸了摸鼻尖……都带着墓穴的味道。所以每一句话都是用玫瑰熏染过才能得见天日,也只有玫瑰花香才让一个谣言景然有序。
她的肋骨又刺痛了,好像是疼的记忆带着它的回响反复撞击着……玫瑰因此长满了尖刺,她想,每一根尖刺都神经质地发出警觉似的伸向外面。
她动了动身子,身上的毯子焦躁似的黑暗里翻动着。她像被悬在半空中一样感觉着自己身体的重量,要是这样翻过去……
可是,床离地板只有一尺高而已。她半个身体悬在床
沿,只要稍稍倾一下身子就会……会怎么样呢?垂直落下去……她摸了摸肋骨,连腿都摔不断,她想。
她被悬挂在她的名字和肉体上和地面垂直,她被捆绑得太牢固了,仿佛被时间钉死在那儿,她无论如何蹬腿都不能让自己脱离她的名字与她的肉身分离。
那一粒与她九十度垂直对立的尘土不愿意埋她,她只能这样悬着,头朝下被时间穿刺胸膛。
一行高耸的白华树映现在她的脑海里,其中一棵树上倒悬着挂着一只硕大的风筝。那是一只用廉价的纺纱做成的硕大的蝴蝶,每次从那儿经过,它都戳在那里盯着她。
她也在一天一天变得干瘪,荡来荡去地在深处的风里,风声呼呼叫着穿过她的五脏六腑, 她挎着申的胳膊咕咕哝哝从树下走过,它静静止住在那里暗暗窥视着她们,并探着耳朵偷听她们一本正经说的瞎话。
有时它在风里啪啪甩着被折断的翅膀,有时假装酣睡一动不动。
就这样躺着钻进它的睡眠,可是,她的翅膀没有被折断,一阵风吹来,它就会颤然醒来,像两片花瓣被飞起来的欲望扇动着离开花朵,然后轻轻坠在猪刚刚拱过的泥土里,这样子,她醒着……“醒着”这个事实几乎让她抬不起胳膊来。
她很想豁出这条命换来一夜安眠,然而,意识直挺挺戳在她的脑子里,不停虚构着混乱无序,粘乎乎附着在她敏感的触须上。
她越是扼制它,它抓得她越牢。怎么把时间关掉呢?她根本拿它没办法。
时间在她的身外高耸着,像冰山横亘在她和自己之间,她这样徒步去穿越它是不可能的。
她永远也走不到自己那儿去,如一只被扔过来丢在沙滩上的扇贝,它被潮水抛过来远远地抛到它自身以外,然后再也想不起它来。
她也和黑夜隔膜着,很牢固地隔膜着,它垂下沉重的帏幕漠然地对着她,她的枕头里某个小鬼正在念咒语,她被关在一切梦境之外,她没有时间从这永恒的“醒”中彻底苏醒逃走。
一分一秒落下来,在她周围的黑暗里扑朔着碎裂;在她身上,在印着玫瑰花瓣的床单上,坠满了那些柔声细语的冷冰冰的碎屑。
蝴蝶在那里扇动着翅膀,灰尘在那里孤注一掷,那里也有她身体的回声与黑暗碰撞的破碎声……
她听见混浊的嘈杂声,便撕开那嘈杂声等待着被吞噬……
她挣扎着,那声音把她完全淹没,她再也听不到自己那微弱的声音,她不想再分辩,只想一时的安宁。
可是,已经闭合的捕蝇草,在一阵突入起来的搏斗里吐出了它的猎获物,是从十里之外的荒野传来的千朵玫瑰开裂的振颤声,惊醒了那垂死的欲念,她听见那壮美的声音回响着,在她耳畔……
那颤然一动里飘荡着轰响着生命无尽无休的喧哗和骚动。
她侧耳聆听自己的声音混杂在其中,它一会儿被压倒一会儿又清析可辩,但她听不真它们的含义。
她蜷缩着,身上裹着毯子躺在自己的耳朵里,她就存在于自己的耳朵里,从那里迂回曲折逃出混杂的声音,她一脚拌在视觉的尖顶,她瞧见那只坠在白华树上的蝴蝶惊骇的目光里戳着一丝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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