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则读听杂感
2022-11-03 21:05阅读：
读汪曾祺散文《建文帝的下落》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
当年末代王孙袁克文（袁世凯二公子）演唱建文帝，简直有如登台说法了，恐怕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个中辛酸苦辣的滋味了。
戏曲《千忠戮》剧本我没看过，它不在十大悲喜剧之类，但他的《惨睹》里这一句唱词我早有所闻。记得有人评说：“悲怆到骨子里的曲调，唱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尘世大悲，给人一种云垂海立般的震撼。”
一句好的台词、歌词等文句，也许能使人终身难忘。汪曾祺不就是难忘这《惨睹》里第一句台词而写文章的吗？我总是想起《红楼梦》中写看戏。宝钗点了一出《山门》，宝玉不解的说：“我从来不喜欢热闹戏”。宝钗说：“你那里知道，这出戏——排场辞藻都好。······你过来，我告诉你”，宝钗念出：
“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梯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得拍膝摇头，称赞不已”。看宝钗多俊雅！短短几句道出了那种看戏读书的品味。
金圣叹最恨人家读书不咀嚼文字味了。看文艺作品有两点，一是看作品的主旨，给人哲思启悟。二是欣赏他的文句美，让人享受沉醉。
昆曲《千忠戮·惨睹》开头几句：
【倾杯玉芙蓉】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征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
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
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朱熹说：“用力于文词，不若穷经观史以求义理……至于文词，一小伎耳。”义理之深要有好的文词来承载传颂。我们往往看到文词不好的文章不能引人卒读，那怕你义理再深也无济于事。彼岸风景再好，没有交通工具渡过，枉然也。有些作品义理可能不深刻，但文词优美，令读者享受到美感而快乐。所以孔子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
我看文章首先看人家文笔。好主旨的作品如果没有好文笔来写，那真是残忍之事了！你送给人家一担垃圾，纵然里面有金子，恐怕人家也扔掉了。当然有“得意忘言”之说。到达文章意境的彼岸而忘记了文字媒介的桥梁作用，很正常的，那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可是“欲灿心灯明暗室，谁将宝筏度迷津？”
2019/5/28
读《国馆——别因为出轨的人多了，就把专一的男人当宝贝》
我第一次听说“爱无能”这个词。
这个世界上，有种男人长得帅，工作好，事业有成，可就是不知道情感的细腻，更谈不上对女性的体贴入微了，居家过日子行，但“爱无能”。因为他们生来就是情感泛泛肤浅的粗糙之人，有个性有思想的女性和这种男人在一起过日子也是难受，除非你也是这样性格的女性，两人在一起不知道深浅，也不需要交流，过日子呗，简单的动物生存原则而已。他们这种人也基本上不能从事文学，因为文学就是要情感的细腻。
我看女性基本上还是要求被呵护的。《情史》上有篇文章写一个歌妓被才子王元鼎学士呵护着，而中书参政也暗恋这个歌妓，参政问歌妓：“我比元鼎如何？”歌女答曰：“参政，宰相也，元鼎，才人也。燮理阴阳，致君泽民，则学士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怜香惜玉，则参政不如学士。”我想，一般的情况下，这个女性是不会爱参政的。
出轨，这个词不仅仅是对男人而言的，对女性也是一样的用。现代女性和这种“爱无能”男人在一起，很难保她们不出轨。
2020/4/27
听《中国通史》有感
江南不能做国都，尤其是南京，江南精华之地，六朝金粉之浸染，十里秦淮之洗涤，妩媚之极。绮罗香泽，软玉温香。柳汀莲浦，旖旎宛曲之路，依烟啼露，娇莺婉啭之音。如此温柔乡里，风流梦中，饶你是个铁血男儿，最后也是骨酥意荡，毫无斗志。诗词歌赋之中，轻歌曼舞；美女香酥怀里，云鬓缠绕。如此香艳绵柔之境，就是白云乡里都不去追求了，何况那些治国之琐事，太庸俗了。
所以南京出了个陈后主，在《后庭花》中，“胭脂井”内，贻笑千古。可偏偏紧接着又出了个李后主，唱不尽的“春花秋月何时了”的哀叹。还有杭州南宋的宋徽宗，他们都是一个“血统”之人。缠绵不尽的哀怨，让人唏嘘不已。
明朝的“靖难之变”过后，朱棣把国都从南京迁到北京，可谓明智之举。
2020/9/13
读《国馆：五百年前是杀妻案，凶手竟是明朝第一才子》
自古奇才多磨难。梵高、徐渭如是也。徐渭何许人也？郑板桥愿意做他的门下走狗，齐白石渴望为他做一个磨墨的书童。徐渭学画，半道出家，为何有这么大的成就呢？这就是奇才的不同凡响之处。画画的技法，不过日积月累的手熟耳，可要是把画提升到一种美学意境，这不是技法手熟之事了，功夫在笔墨之外。为何成千上万的绘画者穷其一生都不能有所成就？因为他们无法通达笔墨的精神内蕴，那怕你有破笔成冢，池水尽墨的勤奋，也难到达腕有神鬼，笔下烟霞的神韵。所谓的精神内蕴，就是要积淀、提高自己的文化、文学修养，只有这样，你下笔的层次水平就不同了。胸中有丘壑，才能笔下生云烟。高山上的一棵树，比平地上大树的视野要开阔得多。你看多少画家也是著名的诗人，他们胸中自有一番成熟的意境之美。我非常喜欢徐渭的这首诗：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买，闲抛闲置野藤中。
2020/9/21
读“九一八”《哀沈阳》诗
“九一八”事变，不抵抗将军张学良为国人强烈唾骂，可是令张学良最嫉恨一生的是马君武的这两首诗：
哀沈阳
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正当行。
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
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
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佳人舞几回。
张学良晚年在美国还恨恨不已地提到马君武这两首令他身败名裂，青史留名的诗。可能因为这两首诗写得不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所以招他那么刻骨铭心的嫉恨。“九一八”那天晚上张学良并没有在北京跳舞，只是陪同别人在看戏。可这两首小诗把一个不抵抗将军纨绔子弟的形象刻画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比“商女不知忘国恨，隔岸犹唱洞庭花”的糊涂行为更令人入骨难堪的愤慨！张学良，以后国内说是接到了蒋委员长的“不抵抗”之命令，为他开脱了罪过，可是诗中提到的那两位女性却饱受冤枉了。朱五乃张学良手下一位副官妻子，朱湄筠女士。蝴蝶，当时中国头牌之电影明星。其实蝴蝶和张学良一生都没有见过面。蝴蝶女士晚年还提到了这首诗中的事情（可想而知对人一生影响多大）。
文人的这只笔写作的时候一定要慎重，一言定千秋。我和一位作家朋友开玩笑地说过：“我可不敢得罪你们这些作家，搞不好你把我写成了一个反面人物，让我终生钉在耻辱柱上，身败名裂，甚至连下一代都跟着倒霉。”她说，你别做坏事呗。我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马君武《哀沈阳》二首七绝是从李商隐《北齐》咏史之作脱变而来的。
北齐
李商隐
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
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著戎衣。
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李商隐的诗意趣绵邈，辞藻典丽，声调和美，读来直叫人回肠荡气。马君武的这首诗和李商隐的诗，有异曲同工之妙。据说，马君武颇为得意这两首诗作，曾自诩可以和吴梅村的《圆圆曲》相媲美。只是我心里为两位女士哀鸣不已，国难当头，把她们写成了“红颜祸水”的角色，真是天大的冤枉，遗恨千古。
书上讲，朱湄筠女士有一次在宴会上碰到马君武，端了一杯酒走到马君武面前说，我就是你诗里写的那个朱五，谢谢你！我本来不出名，你这下子使我名扬天下了，说完干杯就走了。
“九一八”事变，国人怒火中烧，悲愤满腔，看到《哀沈阳》这两首，无疑是火上浇油。
2020、1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