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的世界里（第8-10章）（作者：宓明道）（转载）
2023-08-04 08:58阅读：
八
下午三四点钟，小蒋还在田里干活，远远的就看一个高高的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过来了。田里的社员们都笑开了。
“哦呦，这曹书记又来看我们小蒋了！呵呵呵呵！”大伙儿乐的，田间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了。
他往往是到其他队里考察回来，或者是刚开完会，按捺不住，就来田里找小蒋了。这时候队长就会催促小蒋不要干了，陪曹书记回去！小曹立马笑着掩饰道，哦不不不，她干她的，我不是来看她的。我是来看大家的！说完蹲在田埂上假装和队长有一聊没一聊的。那些姑娘小媳妇们都忍不住望着他笑。这时候小蒋只顾低着头干活，嘴角却隐现越来越明显的笑。终于有几个妇女忍不住了，冲着小曹喊：
好了！你来看小蒋就来看小蒋！赶紧让她跟着你回去吧！哈哈哈哈！
他终于笑了。于是队长以命令的口吻冲着小蒋道：小蒋，还不赶紧走！
小蒋忍住笑扛起锄头大步从田里斜穿过去，抄在了小曹的前面，小曹向大家释然地笑笑，一跃而起跟在她后面。
他俩的身后立即传来阵阵哄笑声。
小伙子身为堂堂公社大干部，却又这么没有控制力，大家看了只是特别的开心，没有一点取笑的意思。小曹，本是个孤儿。这点谁也没有忘记。有意无意中大家都在心里疼着他，宠着他。平时看他一本正经谈大道理，大家也只好拿出肃然的样子听他。但现在有机会看到他的孩子气，看到他要谈媳妇了，大家都实心实意地为他高兴呢。于是，小曹，一个公社的孤儿，不久前刚升了官，现在又和一个上海姑娘谈上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大队，全公社。
因为已经和小蒋定了终身，小曹的谈吐和举止都变得十分亲热起来。小蒋呢，总能巧妙地摆脱他，跑到相隔一定距离的地方安恬地做她的事情，一边仍喘着气，一边却已神态安闲，轻轻地哼着调子摘她的毛豆。蒸人的暑气，抑或是两情相悦的嬉闹，使得她小脸酥红，汗水津津的，然而举止神态纹丝不乱，安娴，纯净，自带了姑娘的尊仪。小曹不禁眯缝起眼睛望她，既震惊于她的美丽，又提醒自己应该安静下来。
小蒋对于小曹，就是这样驾驭自如，就像对待和她亲热相伴的狗儿，她熟悉他的秉性，不嗔不恼，轻松避开他可能带给她的伤害，却同时又能和他亲密相处，带给他不可缺少的温情和愉悦。
对于小曹来说，如同一股巨大的暖流涌入他生活的，不仅仅是小蒋的爱情，还有伴随而来的家庭的温暖。有时候让他有点分不清孰轻孰重，孰主孰次。蒋母对他慈母般的照料，弟弟妹妹对他情感上的越来越亲近的依赖，使得他已经融入了这个家庭，而小蒋只是其中一个最让他心动的活泼调皮的姐妹而已。
九
小蒋的妹妹今年也有19岁了。弟弟16岁，初中刚毕业。
这两个孩子都有点自闭症。妹妹害怕众人，下大田集体干活她就受不了。她宁愿一个人一整天坐在家门口发呆。队里好心为她安排了看青的活儿，好歹也能适应了。弟弟稍微好一些，但也是闷性子，不愿意跟人交往。读书是母亲和大姐硬逼着他的。但成绩一直很差。好不容易读到初中毕业，高中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读了。依他的成绩也读不上去，但当时只要稍微托个关系也能上。小曹进入这个家庭时，正遇到这件事。小曹就像个亲兄长，和他深入交谈，和他一起玩耍，还骑着自行车带他到附近的军用农场去参观游玩。一个暑假下来，小家伙似乎开朗多了，性格也变了，开始有说有笑了。他告诉曹哥哥说，他实在念不下去书了。一想到念书他就感到胸闷。他想开拖拉机。小曹把这一消息告诉蒋母和小蒋，大家商量下来，觉得这条路比较实际。小曹说，他想把小弟调到农场去，那里机械设备先进，有专门的培训，属于部队编制，待遇有保障。蒋母和小蒋一听都喜笑颜开。蒋母连说话的声音都颤了。小曹应允等他去请示公社后就办调动。
至于19岁的妹妹，虽然自卑自闭，长得也确实不好看。仿佛和小蒋不是一家人似的。皮肤哑黑无光，身体短短粗，脸也方方的，让人感觉她身体和脸都像个麻将牌。然而这位未来姐夫的出现，让她原来木讷的眼睛开始活络起来。那眼睛里先是含着一丝讥笑和鄙夷，随着她对他故意的捉弄欺负，眼睛变得越来越清亮起来。到最后见到他来也会撒欢了。她猴到他的背后搂住他的脖子要求他这样要求那样的。她在分享着他对姐姐的温情。他呢，也像对待自己妹妹一样依顺她。
每次离别几天后，小曹从公社或者县里开会回来，带着思念走进小蒋家，叫得最欢的就是小弟和小妹了。蒋母总是激动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抚抚他的肩膀，拉拉他的领子，说几天没见想他了！他的目光自然寻找小蒋，小蒋总是躲在蒋母后面含蓄地笑。或者一边做着事一边偷笑。
一桌丰盛的饭菜，大家围着坐下来，有说有笑。四壁包围的都是家的暖意。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家庭，普通，并且很低微。但是对于小曹来说，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无限新奇的海洋。他一头扎入其中，激活的，是自他10岁以来一直隐埋在他身体里的“寻家”的归属感。
十
这次是县里召开紧急会议。归来的小曹，身上带来了县委会议的严峻气氛，以及许多信息的样子。
公社广播也播了，国家又发生了一场重大的变故，“四人帮”被抓了。这几天小蒋看报纸也特别认真和仔细。
“你对这一事件有什么看法？”
两人坐在后院时，小蒋向他提问道。他发现她闪亮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似乎对他接下来的反应十分关注。
他回答说，这不是一场政权之间的斗争，而是党清除自己内部的败类。粉粹了这群跳梁小丑篡党夺权的阴谋，我们的江山就更加稳固了。接着他叹了口气，含情脉脉的望着她，说自己想她了，问她想不想自己，并柔情的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和面颊。他说她瘦了，晒黑了，不过看上去更漂亮了。小蒋像个小鸟似的温顺的依偎在他的胸前，再一次听他喃喃的嘱咐她，让她不要太勤快了，现在家里有他了，不在乎她攒那几个工分。说她调到公社以农代干是迟早的事，只是因为最近会议特别多，毕竟国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小蒋闭着眼睛听着。头顶上的树梢在发出略微干燥的喧哗声，单凭这种声音，就能感觉天空很高，蓝而纯净，秋高气爽。而小曹充满关切的喃喃的话语声像流星雨似的撒向她，一时间让她感觉想永远的沉湎其中。
这段日子，她确实消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因为她心火上升，常常兴奋得睡不着觉。她的五官轮廓看上去更加精致了。尤其那双眼眸，像幽林子里被唤醒的小鸟儿，活泼清亮上下蹿动。
“嗯，那你认为文化大革命是正确的吗？”
当两人亲昵过后，小蒋重新坐起身子，又向他发问。他发现了她眼睛里闪现一道尖锐的目光。
“小蒋，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呢？”曹继华眼睛里有了几分严肃和几分不耐烦，但依然十分关切的看着她：“你一个小姑娘不要那么热切的关心这些事情。政治斗争是复杂的，不是你这么单纯的小姑娘可以理解的。况且，你也不能以自己个人的经历来评判整个社会对吧？”说到这里他看到小蒋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他就继续开导她：
“小蒋，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就跟你谈这些的。可没想到你今天突然提出这些问题，我就不得不和你挑明了说了，你既然已经决定跟我了，就应该抛弃过去生活给你带来的阴影。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你将来的前途是很光明的，你们家也会从苦难中走向幸福。可是，我要提醒你，现在的形势比较乱，各种各样的舆论都出来了。我不希望你也跟在后面乱说。这样对你今后的发展会造成不良的影响。这是我很不希望看到的！至于对这场运动的看法，那我告诉你，我只知道自己问心无愧。我的马列主义信仰不会变，为共产主义理想的奋斗精神不会变。汪书记在大会上也说了，无论怎么样，我们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永远不会变。”
“嗯，你真不愧是党培养出来的好儿子！好样的！”小蒋伸出大拇指朝他胸口按了一下，并发出咯咯咯清脆悦耳的笑声。空气一下又变得轻快起来。
他望着她也笑了，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他笑着重又搂住她柔软娇小的身体，柔声地说道：“你这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女孩子就应该这样！”
“反正你只要跟着汪书记，我只要跟着你，前途就是光明的！”小蒋摇晃着脑袋嘟着嘴说道，一副无知的样子。
“呵呵呵，你这话说得又像老农民了，这么没水平！一点政治概念都没有！”
“我就是老农民呀，我又不是党员，有什么政治概念呀？”
“你这个小丫头！”小曹捏住她的鼻子摇晃说，那你以后就要跟我好好学学，增加点政治素养，知道不？要不我以后怎么当你的入党介绍人呢！”
听了这话，小蒋在嬉笑挣脱中对他凝视了一下。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后院，密丛丛的树林在被月光照亮的池塘水面上投下了黑幽幽的清晰的倒影。
蒋母轻轻的招呼两人进屋吃糍粑。说小曹中秋没过，今天补过。月亮还圆着呢。天晚了，外面凉啦！
真的是入秋了，感觉到风穿过小腿肚膛确实有些凉了。于是两人进屋一起吃糍粑，蒋母望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