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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8月22日

2024-08-22 19:20阅读:
六三年保定地区大洪水
兼凭吊刘家台水库大坝遗址

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说:大旱不过五月十三(指农历),可一九六三年的七月马上就要过完了,老天爷竟连一滴雨都没舍得下。
七月三十一日上午,大队民兵连组织全体基干民兵,到田各庄屯村边的枣树林参加庆祝八一建军节大会,乡路两边的庄稼全都拧成了绳,呆不拉几的没有一丝生机,正是: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转眼入了八月门儿,捉摸不透的老天爷突然变了脸。二号(农历六月十三)开始,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乌云翻滚,大雨倾盆。大一阵,小一阵,天就像塌了下来,哩哩啦啦地下个没完没了,直下的四野沟满壕平,遍地泽国水乡。流经南林水村南的清水河全面告急,滚滚咆哮的洪水急流东下,大堤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上级指示,附近大队的每个生产队都要选派五、六个青壮劳力,轮班倒,支援河堤,大堤之上加筑小堤
,轮流巡视,严防死守,想一切办法,尽一切可能,人在大堤在,确保安全度汛。那一年,我十九岁,刚参加完当年的高考,正在家里等通知呢,自然就成了防汛抗洪的主力。
二号到八号整整七天,那雨就叫一会儿都没停,直下的墙垣倒塌,直下得人心惶惶。八号晚上,天河就像开了个口子,铺天盖地的倒了下来。大队支委们在我家的东间屋临时召开碰头会,参加会议的有支书王墨田、大队长王吉瑞、支委王捷三、李哲宽、王玉庆、蓝建荣还有我二哥。墨田同志急不可待地传达公社管委会的紧急通知:易县山区的刘家台水库大坝溃坝了,没了遮拦的库水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横冲直撞,滚滚东下,情况万分危急,中午时分,洪峰已经漫过了京广铁道线,估计后半夜就会冲到咱们这里来。公社要求我们,立即行动起来,全力以赴,党团员带头,全村总动员,务必赶在洪水到来之前,把住在低洼地带的社员们一个不拉地安全转移出来,确保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雷声滚滚,时不我待,同志们紧急出动,任暴雨倾盆,凭天黑路滑,一场轰轰烈烈抗洪抢险的人民战争打响了。
九号凌晨两点,暴雨肆虐,伸手不见五指,二队场院西边的防洪土埝全线崩溃,从中林水方向涌过来的洪水果然进村了,隔壁两位饲养员大叔开始慌忙地从牲口棚里往外拉牲口。自家土房的后山根脚开始进水了,刹那间,屋子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晃晃荡荡的怪吓人的。慌乱中,母亲刚要活面烙饼,大哥却果断地命令:别管家了,赶快跑吧!母亲和大嫂带着孩子们先头出发,腿有残疾的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家门。怕家里的衣物被砸在屋子里,我和大哥先把吃饭的桌子支在当院,再从屋里把被褥、衣服包裹等抱出来,放在桌子上,再用盖大瓮的石板压在上面。我和大哥离家时,胡同里、街道上早已水深过腰,洪水的咆哮声,房屋的倒塌声,人们的哀嚎声,乱糟糟的响彻小村子的上空,蒙古包似的麦秸垛沿街向北漂去,满街漂流的檩条子穿插在逃难的人群中间。
后来才听母亲说,那天夜里逃难时,她和大嫂带着侄儿侄女们先是出胡同口向北,经由王福章和王江他们南边的窄小胡同往东,从红眼山家的门前拐弯向南,逃到了地势较高的王文杰家大院。二哥则是出胡同向南,本打算从庙台儿那里拐弯向东,到大队部去指挥全村社员的抗洪抢险,没想到水流湍急,腿脚又不好使,一头栽倒在咆哮的洪水里,多亏了对门忠贵叔正好打此经过,急忙扶二哥起来,搀着他的胳膊缓缓地向东走去。
大灾见真情,社员心连心,九号上午,文杰媳妇打开板柜,抬出了一袋子麦粒,众人齐下手,搬风箱,架炉子,找来一口八印锅,咕哒咕哒地煮熟一锅麦粒粥,款待了满院子来此逃难的乡亲们。
天明了,放晴了,自家的房子倒塌成一摊烂泥,放在桌子上的衣物全都被大水冲跑了。经核实,全大队只有东南角一个姓蓝的老太太遇难,危急时刻,几个基干民兵强行背她转移,可他却横竖不离家,几次从抢险民兵的肩上硬性出溜下来,怪得了谁。
刘家台下泄的洪水,浩浩荡荡地向着白洋淀冲过去,好像就是过路的,退得很快。九号上午,飞机飞来了,带来了毛主席和党中央对灾区人民的关怀,空投大饼,散发传单,鼓励灾民们坚定信心,战胜困难,重建家园。
湍急的洪水把张保公路荣校段的路基冲开了一道宽十米、深八米的大沟,南运救灾物资的汽车过不来,只好把东西堆放在荣校路口北边的两个破砖窑一带。十一号上午,一队队长王连芳通知我到荣校那里背两领蓆子回来,可我唯一的一双布鞋已经被洪水冲跑了,光着脚丫来回三十多里,疾行在遍布锋利小石块的路基上,到家后,两脚淌着血。
在党和人民政府的领导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万众一心,支援灾区,重建家园的工作全面展开了。从东三省到大西南,大河上下,山地平原,全国各地的救灾物资源源不断地运了过来,吃的、住的、穿的什么都有,生产队里,天天都会有救灾物资分发,母亲的一条深兰棉布做成的棉被,一直沿用到老人家过世的1981年。邯郸的大白菜、东北的甜菜疙瘩,白洋淀的苇席,天津的棉衣,等等、等等。灾区人民实实地感受到了党中央和毛主席无微不至的关怀。
这年冬天下雪多,社员们自觉组织起扫雪队,轮流到大道上扫雪护路,以保证经由田各庄南送救灾物资的车辆畅通无阻,记得一天晚饭后,阴云密布,冷风嗖嗖,我们第一生产队的五、六个年轻人,齐聚在村东头王道长家的小屋子里,一边烤火,一边拉家常,随时听候上路扫雪的命令。
受过救济的灾民最懂得感恩,第二年夏收,小麦获得了空前的大丰收,社员们宁可自己少留一点,也要踊跃交售爱国粮,识大体,报国恩。
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了西边山里头刘家台,一个曾经给保定地区人民带来无尽灾难的刘家台水库。多少年来,我总想着有机会亲眼去看看,看看刘家台水库的大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前几年和张永祥先生一块儿租车,重游易县四清故地野里店,东罗村时,车从满城县城往西,过了岭西,就从刘家台向北开过去了,没有驻足。后来一次游秀水峪,也曾打此经过,随团乘车,车没有停。
前些日子,小辉、清刚、清梅三个孩子陪我到满城西部深山区的天然氧吧——车厂沟,游山观水、清凉消夏,回程时,因是自家车,停走方便,快到刘家台时,我让清刚下车打听,一位正在施工的民工说:什么都没有了,没什么好看的。我想:怎么会呢?大小也是个工程,好歹也是个大坝,不会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吧。穿过刘家台村不远,见路南有一大片水域,我要小辉把车子停在路边,一个人顶着烈日,往南过了一个门槛儿,继续向南走了过去。说来也巧,迎面桥上走下来两位老汉,一打听,原来是顺平的,年纪大一点的72岁,另一个稍小点,二人刚在附近上了半天庙,也是专程来看大坝遗址的。年长者说,附近有他家的亲戚,溃坝的前一天,他曾经冒着雨在大坝上来回走过,说是水库里有个怪物,到处都是小红灯笼。库里的水面快要和大坝坝面持平时,波浪翻滚,昏天黑地。年轻的一位则说,那时候,眼看着就要崩坝了,上级曾经要求开闸放水,但闸门已经被石头挤死了,怎么也提不起来,于是,看坝的工人弃坝逃跑了。
两位老人说,当年的大坝就在东边不远处的两山之间,大坝的南头儿一开口子就被洪水冲干净了,北边的部分还贴在山坡上。循着老汉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果然北山脚下还残存着一条浅黄色的土轮子,这就是我几十年魂牵梦绕的刘家台水库大坝遗址了吧。
回到公路上,为了探个究竟,我步行向东,过了一座石桥,来到了大坝遗址的脚下,大坝遗址的西边,有一座抗洪纪念亭,弯弯曲曲的路边镶嵌着好多无人观赏也叫不上名字来的小花,几十年过去了,恐怕也只有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才会有心思来这里看一看当年的大坝遗址。走近前来看,坝体主要是由黄土堆起来的,偶尔还能看到夹杂着不多的小石块,确实不够坚实,难怪水一没顶,也就溃不成坝了。坝体遗址的东侧,一台抓土机正在吞噬着大坝,地产商人看好了这块路边的资源宝地。过不了多久,即将聳起的商品楼就要把这大坝的遗址从地球上抹去了。
小辉的车子跟过来了,又一次环顾曾有大坝横贯的南、北两山,依恋不舍地告别,慢吞吞地上车,大坝遗址终于丢在了脑后。再见了,刘家台,永别了,很快即将消失的大坝遗址。
小诗一首
难忘大洪水 铭记刘家台
五八跃进年,
民工大会战。
全国兴水利,
平湖出深山。
易县刘家台,
水库不大点。
六三大洪水,
溃坝惨人寰。
八月七天雨,
沥涝沟濠满。
平原已泽国,
洪峰无遮拦。
黄昏过铁道,
凌晨进家院。
扫荡保定府,
淹没大清苑。
水深没头顶,
倒房一多半。
飞机投大饼,
安民散传单。
洪水泄去快,
也就三两天。
灾后建家园,
荣校蓆两卷。
感谢共产党,
灾民度难关。
痛定常回首,
六十六年前。
提及刘家台,
总想看一眼。
今去车厂沟,
途经保涞线。
顺平二老翁,
现场作指点。
水库大坝址,
遥看两山间。
选在最窄处,
筑坝绝水患。
设想般般好,
质量没过关。
水满忙泄洪,
闸门难动弹。
工人撒腿跑,
溃垻自当然。
北段存遗迹,
南端毁一旦。
伫立土坝下,
感慨有万千。
当年修坝苦,
大车加土藍。
爬坡卯足劲,
姑娘坝顶牵。
英雄无觅处,
遗址貼道边。
抗洪纪念亭,
伶仃无人看。
坝基日渐小,
劈土建房产。
谢臣烈士碑,
无缘见一面。
时间如流水,
淡出人视线。
古今多少事,
南柯一梦间。

乌镇小桥
2019530日初稿
2024820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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