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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8月23日

2024-08-23 01:32阅读:
亲历六三年保定洪水 凭吊刘家台水库遗址
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说:大旱不过五月十三(指农历),可一九六三年的七月马上就要过完了,老天爷竟连一滴雨都没舍得下。
七月三十一日上午,大队民兵连组织全体基干民兵,到田各庄屯村边的枣树林参加庆祝八一建军节,乡路两边的庄稼全都拧成了绳,呆不拉几的没有一丝生机,正是: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转眼入了八月门儿,捉摸不透的老天爷突然变了脸。二号(农历六月十三)开始,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乌云翻滚,大雨倾盆。大一阵,小一阵,天就像塌了下来,哩哩啦啦地下个没完没了,直下的四野沟满壕平,遍地泽国水乡。流经南林水村南的清 水河全面告急,滚滚咆哮的洪水急流东下,大堤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上级指示,附近大队的每个生产队都要选派五、六个青壮劳力,轮班倒,支援河堤,大堤之上加筑小堤,轮流巡视,严防死守,想一切办法,尽最大努力,人在大堤在,确保安全度汛。那一年,我十九岁,刚参加完当年的高考,正在家里等通知呢,自然就成了防汛抗洪的主力。
二号到八号整整七天,那雨就叫一会儿
都没停,直下的墙垣倒塌,直下得人心惶惶。八号晚上,天河就像开了个口子,铺天盖地的倒了下来。大队支委们在我家的东间屋临时召开碰头会,参加会议的有支书王墨田、大队长王吉瑞、支委王捷三、李哲宽、王玉庆、蓝建荣还有我二哥。墨田同志急不可待地传达公社管委会下达的紧急通知:易县山区的刘家台水库大坝溃坝了,没了遮拦的库水正滚滚东下,情况万分危急。中午时分,洪峰已经漫过了京广铁道线,估计后半夜就会冲到咱们这里来。公社要求我们,立即行动起来,全力以赴,全村动员,务必赶在洪水到来之前,把全村住在低洼地带的社员们一个不拉地安全转移出来,确保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雷声滚滚,时不我待,同志们紧急出动,任暴雨倾盆,凭天黑路滑,一场轰轰烈烈抗洪抢险的人民战争打响了。
九号凌晨两点,暴雨肆虐,伸手不见五指,二队场院西边的防洪土埝全线崩溃,从中林水方向涌过来的洪水果然进村了,隔壁两位饲养员大叔开始慌忙地从牲口棚里往外拉牲口。自家土房的后山根脚开始进水,刹那间,屋里的水没过了膝盖,晃晃荡荡的怪吓人的。慌忙中,母亲刚要活面烙饼,大哥却果断地命令:别管家了,赶快跑吧!母亲和大嫂带着孩子们先头出发,腿有残疾的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家门,为怕衣物被砸在屋子里,我和大哥先把吃饭的桌子支在当院,从屋子里把被褥、衣服包裹抱出来,放在桌子上,再用盖大瓮的石板压在上面。
我和大哥离家时,胡同里、街道上早已水深过腰,洪水的咆哮声,房屋的倒塌声,人们的哀嚎声,乱糟糟的响彻小村子的上空,蒙古包似的麦秸垛沿街向北漂去,满街漂流的檩条子穿插在逃难的人群中间。
后来才听母亲说,那天夜里逃难时,她和大嫂带着侄儿侄女们先是出胡同向北,经由王福章和王江他们南边的窄小胡同向东,再从红眼山家的门前拐弯向南,逃到了地势稍高一点的王文杰家大院。二哥则是出胡同向南,本打算从庙台儿那里拐弯向东,到大队部去指挥全村社员的抗洪抢险,没想到水流湍急,腿脚又不好,一头栽倒在洪水里,多亏了对门的忠贵叔正好打此经过,急忙扶他起来,搀着我二哥的胳膊缓缓向东走去。
大灾见真情,社员心连心,九号上午,文杰媳妇打开板柜,取出了一袋子麦粒,众人齐下手,搬风箱,架炉子,找来一口八印锅,咕哒咕哒地煮熟一锅麦粒粥,款待了满院子来此逃难的乡亲们。
天明了,放晴了,自家的房子倒塌成一摊烂泥,放在桌子上的衣物全都被大水冲跑了。经核实,全大队只有东南角一个姓蓝的老太太遇难,危急时刻,几个基干民兵强行背她转移,可他却横竖不离家,几次从抢险民兵的肩上硬性出溜下来,怪得了谁。
刘家台下泄的洪水,浩浩荡荡地奔着白洋淀冲过去,好像就是过路的,退得很快。九号上午,飞机飞来了,带来了毛主席和党中央对灾区人民的关怀,空投大饼,散发传单,鼓励灾民坚定信心,战胜困难。
湍急的洪水把张保公路荣校段的路基冲开了一道宽十米、深八米的大沟,南运救灾物资的汽车过不来,只好把东西堆放在荣校路口北边的两个破砖窑一带。十一号,队长王连芳通知我到荣校那里背两领蓆子回来,可我唯一的一双布鞋已经被洪水冲跑了,光着脚丫来回三十多里,疾行在遍布锋利小石块的路基上,到家后,两脚淌着血。
在党和人民政府的领导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万众一心,支援灾区,重建家园的工作全面展开了。从东三省到大西南,大河上下,山地平原,全国各地的救灾物资源源不断地运了过来,吃的、住的、穿的什么都有,生产队里,天天都会有救灾物资分发,母亲的一条深兰棉布做成的棉被,一直沿用到老人家过世的1981年。邯郸的大白菜、东北的甜菜疙瘩,白洋淀的苇席,天津的棉衣,等等、等等。灾区人民实实地感受到了党中央和毛主席无微不至的关怀。
这年冬天下雪多,社员们自觉组织起扫雪队,轮流到大道上扫雪护路,以保证经由田各庄南送救灾物资的车辆畅通无阻,记得一天晚饭后,阴云密布,冷风嗖嗖,我们第一生产队的五、六个年轻人,齐聚在村东头王道长家的小屋子里,一边烤火,一边拉家常,随时听候上路扫雪的命令。
受过救济的灾民最懂得感恩,第二年夏收,小麦获得了空前的大丰收,社员们宁可自己少留一点,也要踊跃交售爱国粮,识大体,报国恩。
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了西边山里头有个刘家台,一个曾经给保定人民带来无尽灾难的刘家台水库。多少年来,我总想有机会亲眼去看看,看看刘家台水库的大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前几年和张永祥先生一块儿租车,重游易县四清故地野里店和东罗村时,车从满城县城往西,过了岭西,就从刘家台向北开过去了,没有驻足。后来一次游秀水峪,也曾打此经过,随团乘车,车没有停。
前些日子,小辉、清刚、清梅三个孩子陪我到满城西部深山区的天然氧吧——车厂沟,游山观水、清凉消夏,回程时,因是自家车,停走方便,快到刘家台时,我让清刚下车打听,一位正在施工的民工说:什么都没有了,没什么好看的。我想:怎么会呢?大小也是个工程,好歹也是个大坝,不会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吧。穿过刘家台村不远,见路南有一大片水域,我要小辉把车子停在路边,一个人顶着烈日,往南过了一个门槛儿,继续向南走了过去。说来也巧,迎面桥上走下来两位老汉,一打听,原来是顺平的,年纪大一点的72岁,另一个稍小点,二人刚在附近上了半天庙,也是专程来看大坝遗址的。年长者说,附近有他家的亲戚,溃坝的前一天,他曾经冒着雨在大坝上来回走过,说是水库里有个怪物,到处都是小红灯笼。库里的水面快要和大坝坝面持平时,波浪翻滚,昏天黑地。年轻的一位则说,那时候,眼看着就要崩坝了,上级曾经要求开闸放水,但闸门已经被石头挤死了,怎么也提不起来,于是,看坝的工人弃坝逃跑了。
两位老人说,当年的大坝就在东边不远处的两山之间,大坝的南头儿一开口子就被洪水冲干净了,北边的部分还贴在山坡上,循着老汉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果然北山脚下还残存着一条浅黄色的土轮子,这就是我几十年魂牵梦绕的刘家台水库大坝遗址了吧。
回到公路上,为了探个究竟,我步行向东,过了一座石桥,来到了大坝遗址的脚下,大坝遗址的西边,有一座抗洪纪念亭,弯弯曲曲的路边镶嵌着好多无人观赏也叫不上名字来的小花,几十年过去了,恐怕也只有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才会有心思来这里看一看当年的大坝遗址。近前来看,坝体主要是由黄土堆起来的,偶尔还能看到夹杂着不多的小石块,确实不够坚实,难怪水一没顶,也就溃不成坝了。坝体遗址的东侧,一台抓土机正在吞噬着大坝,地产商人看好了这块路边的风水宝地。用不了多久,商品房的小高楼就要把大坝的遗址从地球上抹去了。
小辉的车子跟过来了,我又一次环顾曾经有大坝横贯的南、北两山,依恋不舍地告别,慢吞吞地上车,大坝遗址终于丢在了脑后。再见了,刘家台,永别了,很快就要消失的水库大坝遗址。
五八跃进年,
民工大会战。
全国兴水利,
平湖出深山。
易县刘家台,
水库不大点。
六三大洪水,
溃坝惨人寰。
八月七天雨,
沥涝沟濠满。
平原已泽国,
洪峰无遮拦。
黄昏过铁道,
凌晨进家院。
扫荡保定府,
淹没大清苑。
水深没头顶,
倒房一多半。
飞机投大饼,
安民散传单。
洪水泄去快,
也就三两天。
灾后建家园,
荣校蓆两卷。
感谢共产党,
灾民度难关。
痛定常回首,
六十六年前。
提及刘家台,
总想看一眼。
今去车厂沟,
途经保涞线。
顺平二老翁,
现场作指点。
水库大坝址,
遥看两山间。
选在最窄处,
筑坝绝水患。
设想般般好,
质量没过关。
水满忙泄洪,
闸门难动弹。
工人撒腿跑,
溃垻自当然。
北段存遗迹,
南端毁一旦。
伫立土坝下,
感慨有万千。
当年修坝苦,
大车加土藍。
爬坡卯足劲,
姑娘坝顶牵。
英雄无觅处,
遗址貼道边。
抗洪纪念亭,
伶仃无人看。
坝基日渐小,
劈土建房产。
谢臣烈士碑,
无缘见一面。
时间如流水,
淡出人视线。
古今多少事,
南柯一梦间。

乌镇小桥
2019530日初稿
2024820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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