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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槐树下

2024-03-23 17:47阅读:
大槐树下

起先,杨村岭只有一条街道,街道中间屹立着一棵大槐树,村里人以槐树为界,把村子分为西mai,mai。老槐树根基隆起地面两尺多高,血脉清晰的灰色树根,像村子里长者粗糙的手,牢牢扣住地面。树干一人合抱不住,两人略有重叠。树身高出屋脊十米开外,是杨村岭的制高点。从杨村沟底爬上来,从渑池坡下走过来,打眼一瞅,就能看见大槐树。大槐树北边枝丫稀少,短粗,南边枝丫茂盛,酷暑盛夏里,大槐树的荫凉遮盖了半条街。南多北少,南密北稀,南重北轻,粗线条一描,简直就是杨村岭的一棵“迎客槐”。
大槐树下
“千年松,万年柏,不如老槐歪一歪。”大槐树经历了多少岁月?三百年、五百年,或许是更长时间。大槐树生于何年、是何人栽种?村里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小的时候,大槐树就是这个样子了。大槐树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雨、又与村庄有怎样的渊源?村里没人能说得清,只有树木的年轮雕刻着记忆,那一圈一圈的,大槐树一生都坚持写着内心的日记,写着成长的经历。风雨、雷电、阳光的教诲,星光的暗示,月光的耳语,它都仔细聆听,然后收藏起来。甚至,那曾经使它痉挛和疼痛的伤痕,它也保存下来。你瞧,在我们望它的时候,它也慈祥地注视我们,那伤痕成了它的眼睛,它用伤痕深沉地注视我们。树身里已经空洞,不知道年轮的痕迹还有几分。然而大槐树从未苍老,春萌芽,夏铺荫,秋黄叶,冬披雪,始终屹立在杨村岭,关心、关注着杨村岭世世代代,生生不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老槐树就是杨村岭的一张“名片”,一种图腾。


敲钟
说是钟,其实是一隔节道轨,头上钻个眼儿,穿一截铁丝,掉在大槐树东南边,大人们伸手够不着,孩子们蹦高摸不到的位置。
敲钟的锤子是权利的象征,由队长收藏和保管。钟每天敲两次,一是上午九点半左右,人们吃过早饭,有的在家里洗碗,洗碗水倒进猪食槽,一头猪,或者两头猪,争着抢着吵着,埋头在食槽里咕嘟嘟嘟嘟,也没咕嘟到硬货,更没咕嘟住油水;有的坐在门槛上,手扶着烟袋锅子,在过烟瘾;还有的歪在炕上,想眯瞪眯瞪……一听到“当——当——当……”不紧不慢,睡意朦胧的钟声,就拿掀,扛锄,挑箩头,叼着烟袋,趿拉着鞋,出门,上工了。还有是下午,春秋天两点多,夏季里三点多,钟声把人们从中午昏昏欲睡或午休的浅梦中,敲起来,干活。
晚上,几乎没有敲过钟,只有开社员会啥的,偶然敲一次。
聚餐
乡亲们的早饭,都是早起到地里干一蹦子活,日头一杆子高,快九点的时候吃。早饭内容,左右手可以轻松把握——左手拇指食指拢圆,托住盛稀饭的碗底锅锅,中指无名指小拇指抱团,卡住一只盛咸菜的小格篓,小碟子,或者蒜臼,右手拿一块红薯面虚糕,玉米面窝头,或者红薯疙瘩,拿白面馍的不多,拿白面和红薯面花卷的也少见。
mai的,西mai的,当中院的,一到早饭时,就一边吸溜着稀饭,一边踱步到大槐树下,找块石头,找块空地,或者干脆就着肥鼓堆,一圪蹴,吃着说着,听着笑着,唠着抬着,吸溜声中有话,说话声中有笑,至于饭是啥滋味,都随风去了。
也有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聚堆凑热闹,可是手小啊,大人们,左手的盘缠掌控得住,孩子们,一不小心,“叭”蒜臼掉地下了,碎了,哭了,早饭吃得没滋味了。
剃头
剃头(就是理发)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村里最大的福利。村里所有人(实际上妇女们没人剃头)剃头,费用由村里付。说白了,村里人剃头一事,包给了叫庆贤的剃头匠,年底一次性用村子里公有粮,支付工钱。
庆贤一季度来一次,挑一根扁担,一头是方凳,凳腿间夹着三层抽屉,放围布、剃刀、剪子、梳子等工具;另一头是火炉,上面搁只冒热气的大沿铜盆,下面支着三根腿,其中一根向上伸成个旗杆,挂着磨剃头刀的鐾布与毛巾。春秋天,不冷不热,无风无雨的时候,槐树下就是庆贤的理发店。
庆贤走南闯北,凭一身好手艺,推、剪、洗、刮样样熟练。给长者剃头,他运刀如飞,刀法如神。庆贤脾气好,尊重老人,爱护小孩,见啥人说啥话,村里人都乐意和庆贤拉家常、说闲话。
只要庆贤一来,槐树下乡亲们就络绎不绝,理发的,一理一剪一推一刮,神清气爽;闲聊的,一说一笑一逗一乐,心情舒畅。
说书
小时候,村子很孤独,一直很落寞。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电影电视,更没有唱歌唱戏。白天,时里猛进村一个小货郎,像是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超市,人们掏鸡蛋,舀玉米,蜂拥过去,兑一根针,兑一咣线,间或给哭闹的孩子兑一个黄米团,享受购物的快感。天擦黑,听到东mai“咚咚咚咚咚——嚓”一阵鼓嚓声,人们便喜气洋洋,奔走相告,洗碗刷锅的,喂猪喂牛的,门口坐着吸烟的,厕所蹲着拉屎的,全部都加快节奏,处理完手头事务,孙子牵着奶奶,老人搬着凳子,父亲噙着烟袋,不约而同,殊途同归——东mai,听说书。
说书堪称村里的艺术盛宴。一看到从村外有人背着弦子,前面走着小的,后面小木棍牵着老的或者盲的,村里人就上前搭讪,引进村里,推荐给队里,留下给乡亲们说书。这些说书艺人都是来自豫东、安徽的外乡人,通常是父子、父女相伴,游走在民间,专门吃这碗艺术饭。给点吃的喝的,给点路上盘缠,这些艺人就地摆摊,准备开张。
说书人小鼓咚咚一敲,小嚓脆脆一拍,弦子一吱拧,就把观众吸引来了。看人来的不少了,吊吊嗓子,清清喉咙,先来一段打科斗荤,引起观众兴奋,接下来,闲话少叙,书归正传,《包公案》、《隋唐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连本书能说三天五夜,吸引听众,让你今晚听得如痴如醉,听得泪流满面,听得肝肠寸断……,要知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住你的胃口,留住你的念头。
纳鞋底
农闲日子里,天气适宜时,妇女们就聚在大槐树下,纳鞋底。纳鞋底是那个时代女人家一项基本的生存技能。一家老小一年四季的鞋,全靠家里的妇女们一针一线纳出来,做毛布底鞋的手艺,是衡量妇女们是否能干的标准。姑娘们长到十一、二岁,当娘的就要手把手地教会她们剪鞋样、绣鞋花、纳鞋底、做鞋帮。
大伙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左手拿着鞋底,右手拿着针锥,头稍微偏左,针锥就扎下去了,然后再拔出来。有时把纳鞋的大针往头发上擦了几下才下针,针沾点头油,蘸点润滑剂,走得就省劲多了。
纳鞋底是一项既要技术又费体力的家务活,一个人坐着,腰酸背疼手发麻,几个人聚在一起,聊婆媳不睦、妯娌龃龉、连襟面和心不和、夫妻同床异梦。聊七大姑八大姨,牵藤扯蔓,不尽的口舌与是非。鸡鸣狗吠、日升月落、婚丧嫁娶、无话不说。说到开心处,哈哈大笑,说到伤心事,唉声叹气。一聊开,大伙可以从鸡毛蒜皮,聊到国家大事,从天南地北,聊到海阔天空。把纳鞋底容纳在聊天里,不觉得累,不感觉困,只聊到有人提醒:“妈呀!该做饭了!”大伙才收拾行头,各回各家。
大槐树刻下的年轮一圈圈,大槐树下的故事一串串。只可惜,那棵镌刻着杨村岭历史,铭记着杨村岭记忆的大槐树,却被一把火烧成了伤心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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