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放下执念,安然当下

2025-12-14 10:17阅读:
——读《记游松风亭》之顿悟
文/尹金辉
读苏轼的《记游松风亭》,仿佛望见那位鬓染秋霜的老者,在岭南嘉祐寺外的山道上悄然驻足。这篇仅百余字的小品文,如一颗温润的明珠,历经宦海沉浮的磨洗,依然闪耀着澄明通透的生命智慧,足以抚平现代人被焦虑揉皱的灵魂。
此文作于绍圣元年(1094年)十月。彼时57岁的苏轼再遭贬谪,远赴惠州。命运将他抛入人生的低谷,却也在这困顿深处,催生了一场柳暗花明的心灵突围。
那日,他信步至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抬头却见亭宇高悬于树梢之巅,遥不可及。“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这一问,既是面对眼前困境的怅然,更是对人生执念的深切叩问。多少人如彼时的东坡,在人生的半山腰气喘吁吁,为着世俗所定义的“松风亭”——权力、地位、功名——拼尽全力追逐,不惜透支健康、牺牲陪伴,将“抵达终点”的执念化作无形枷锁,在盲目的惯性中耗尽生命的蓬勃生气。
就在坐而沉思、心神俱疲之际,苏轼忽有所悟:“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
这一声自问,如惊雷破迷雾,似清泉涤尘心,瞬间解开了束缚灵魂的桎梏。一念之转,“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那份挣脱执念后的轻盈与自在,跃然纸上,直抵人心。更令人震撼的是他由此生发的生命哲思:“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试想两军对垒、生死一线之际,尚能安然“熟歇”,这是何等超然与定力!
轼的“熟歇”,绝非消极避世的躺平,而是历经沧桑后沉淀的从容,是绝境中与自我和解的通透。在贬谪惠州的日子里,他未曾沉溺于失意怨怼,反而种药酿酒、修桥铺路,在粗茶淡饭中品出生活的真味,把困顿活成了诗与远方。当旁人惋惜他身陷岭南荒蛮,他答以“此心安处是吾乡”;当眼疾缠身,他与“嘴巴”和
“眼睛”戏谑,在自嘲中仍持守“畏威如疾”自律。这份智慧,是对生命本真的诚实回应——休息不必等到功成名就,幸福无需预支未来。案头的一盏清茶,窗外的一缕斜阳,途中的一阵松风,皆是值得驻足的“松风亭”,皆可成为安顿身心的诗意栖居。
反观当下,我们常困于“未完成”的焦虑,将人生视作一场必须冲刺的长途赛跑,认定唯有抵达既定目标,才有资格驻息。殊不知人生如登山,峰峦叠嶂,永无尽头。若一味执着于“登顶”,便会错过沿途的云卷云舒、花鸟虫鸣。目标终点景色固然壮丽,但沿途每处风景也独一无二,比似终点更妖娆百态。当目标不再是照亮前路的灯塔,反而沦为压垮心灵的重负;当追逐只剩疲惫与痛苦,便是时候如苏轼般停下脚步,重新审视目标的可行性,叩问内心渴求的价值。当外部环境或内在因素已然改变,便须依循自身条件适时调整——退而求其次——未必是妥协,而是一种清醒的智慧。否则,只会被无法实现的目标裹挟而纠结,在执念中徒增煎熬。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强行抵达力所不及的彼岸,而是在进退维谷的困局中,依然能在“此间”找到安顿身心的见识与度量。
苏轼在松风亭下的一歇,不是逃避,而是创造;不是停滞,而是觉醒。那是自我救赎的幸福瞬间,是灵魂重获自由的庄严时刻。他用行动告诉我们:人生的意义,不在遥远的终点,而在每一个“此间”的当下。挣脱既定目标的捆绑,打开感官去感受此刻的生机与温柔,便会蓦然发现——原来我们本就自由。
合卷沉思,《记游松风亭》的智慧早已超越时空。在这个人人步履匆匆、心为形役的时代,苏轼的顿悟如一面澄澈的古镜,映照着仍被执念裹挟的人们。中国文人最深邃的抵抗,莫过于此——以柔韧的豁达对抗命运的坎坷,以通透的心境在困摧中绽放瑰丽繁花。
愿我们都能学会在人生的山道上适时“熟歇”,放下执念,安然当下,在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里,活出从容、豁达与舒展。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