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古有丝绸之路,今有中欧班列,通商、交流,彼此互通有无,取长补短,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在驱鬼避邪,降魔除妖一道也是如此,现在顾胜雪就是带着刘青平去拜访一位生活在国外的降魔师,坐在徐徐行进的列车里,顾胜雪就在幻想着那个降魔师居住的地方:在密林之后,高山之上,很古老的欧式城堡,推开厚重的木门,便是突然亮起的烛光,神秘而诡异……
坐在顾胜雪对面的刘青平可没有顾胜雪那般脑洞大开,他一直欣赏着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到宁静的乡村,连绵起伏的山峦后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整齐栽种的胡杨树,又见黄沙漫卷,越接近大风口车站,窗外的景色越是单调。
突然满目黄沙中出现了一抹艳丽,身着异域风情彩衣的女子坐在骆驼上在浩瀚的沙漠中徐徐行进。此时日将西坠,阳光虽已不那么强烈,但经过了一天灼晒的沙地仍是滚烫的。女子就是这样一人一匹骆驼在沙漠中孤独的前行,被晒伤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可那个女子似乎并不在意,裸露在外的肩背远远望去是白皙的。
“许是在拍摄什么视频吧?”顾胜雪也看到了车窗外的奇异女子,随口揣测着说。刘青平反驳说:“一个人来沙漠拍摄?”
顾胜雪解释说:“也许是无人机拍摄呢?要是在沙地上踩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脚印是破坏画面的美感的。”刘青平很鄙夷顾胜雪这种奇葩的想法,嘴角抽了抽:“恩公不想去仔细瞧瞧么?”
“没兴趣,我想去看中世纪的城堡……”顾胜雪的话还未说完,只觉手腕已经被刘青平抓住了,而后便是眼前一花,身体居然随着刘青平一起转移到了尚在行驶的列车之外。顾胜雪还来不及斥责刘青平这样不经她同意就擅作主张的鲁莽行为,立即就感受到了热浪拍在脸上的刺痛,顾胜雪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三分熟的牛排。
“死狐狸,你要干什么?”顾胜雪咒骂着,刘青平已经向那坐在骆驼上的女子奔了过去,却还不忘回头催促顾胜雪:“恩公,我们过去瞧瞧。”
果然美女都是最有吸引力的。顾胜雪暗自腹诽,侧
头瞥见身后他们刚刚乘坐的列车已经渐行渐远,颇为无奈地叹息一声,只得跨步跟上,暗自盘算:一个在沙漠中拍摄的有什么好看的,死狐狸真的是没见过世面。一会儿看我抓到你,定将你变回原形,拴在身边,免得再满处乱跑,不让人省心。
沙地是松软的,隔着鞋底依旧能感受到滚烫,顾胜雪不敢太踩实了,轻身提纵跟在刘青平身后。眼见那女子不过就在眼前几米处,想着足下发力,马上就能追到,证实猜测后就能痛痛快快地教训一番刘青平。
骆驼走的很慢,颈下的驼铃几乎是静止的,几不可闻地发出丝丝声响。而刘青平和顾胜雪的追赶速度并不慢,初时的三五米,十分钟后的三五米,二十分钟后依然还是三五米。这是相对静止,绝对速度在误导他们吗?顾胜雪向坐在骆驼上的女子呼喊着:“美女留步,等等我们。”
骆驼依旧在缓缓而行,那女子似乎并没有听到身后的声音,顾胜雪在想:莫非是临近边境,女子既然是异域打扮,可能听不懂中文,当下声音又高了些:“Stop
here!Excuse me。”
刘青平没有顾胜雪那般天真,已经化了原形狂奔过去。如此,顾胜雪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古怪,当下再无疑虑跟着紧追其后。
斜阳西坠,平地风起,沙漠中毫无征兆地刮起了大风,猛烈的风带起飞沙走石,在顾胜雪和狐狸之间形成了一道沙墙。顾胜雪欲张口呼唤前面的狐狸,风中的沙粒便一股脑地灌入她的口中,出于人的自我保护,顾胜雪忙用双手掩住了口鼻,周遭肆虐的飞沙如点点暗箭击打在顾胜雪的身上。顾胜雪只能蹲下身去,抱成一团来抵御这突如其来的风沙。
我要怎么离开这里呢?顾胜雪想着,摸到身上的几张符咒。是啊,她并不是一个普通行人在此遭遇狂沙洗礼,她是捉妖师,她有遇到危险自救的办法,即使再凶恶的妖魔,她都不惧,又如何会向这风沙低头。当下,顾胜雪掏出符咒,默念咒语,试图给自己建立一个屏蔽风沙的保护结界。
符咒在顾胜雪的周围慢慢散开,阻隔了风沙。顾胜雪暗喜,正待随着保护结界的扩大,慢慢站起身来的时候,那十几张寄在空中的符咒便被狂沙骤然吞没,与此同时,更猛烈的沙粒打在顾胜雪的身上,让刚刚打算努力站起来的顾胜雪又趴了下去,还被呛了满口的黄沙。
顾胜雪微微抬头,呼吸着风沙中偶尔流入的空气,背后的沙粒倾泻而下,似要将顾胜雪掩埋在黄沙之下。这一刻,顾胜雪才感觉到了绝望:如果自己能更用心地跟师傅虚空长老学习术法,刚刚建立起来的保护结界也不会就那么容易被狂沙摧毁。如果此时刘青平能够在身边,他一定会救自己。
曾经总总,顾胜雪陷入危险的时候都是刘青平在帮她化解的。“恩公!”顾胜雪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刘青平那喋喋不休的声音。他一直是称呼自己恩公,而顾胜雪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于他究竟有什么恩情。难道就因为相遇时它还只是一只狐狸,自己好心收留了它,但那也是师傅默许的。后来师傅传道,伦理应该对他的恩情更深厚些。
或许人在濒临死亡时,能想到的那个便是最最牵挂的那个,现在顾胜雪想的最多的都是刘青平,而刘青平此时又在哪里呢?
狐狸追赶着骆驼,从在行驶的列车上远远地看到那女子,天生多疑的狐狸就已经嗅到了异样。
狐狸暗运缩距咒,四足再次发力直奔骆驼,果然只是一个幻象。长时间在沙漠中行走的人总会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看到眼前出现的绿洲。没错,就是海市蜃楼,由日光影射在眼球上形成的错觉幻象。但海市蜃楼的出现也应该是存在有本体的,狐狸想着,催动术法欲将自己与眼前的幻象融为一体,来找寻幻象的本体。
沙漠中的热浪拂过狐狸的皮毛,远处的驼铃声愈渐清晰。狐狸兴奋地昂头鸣叫着,似在庆贺自己的成功,忽听一个浑厚的声音说:“小狐狸,你不该这般多管闲事。”
狐狸耳朵灵敏地摇动着,它在找寻声音的来源。前面行进的骆驼已经停下了脚步,扭头无奈地看着狐狸。狐狸迅捷地窜至骆驼身前,仰头阻拦着:“放下那个女子。”
骆驼低头看着挡在身前的狐狸,似乎抬脚就能将狐狸踩进黄沙中:“你难道没看出来我是在救她吗?”狐狸不喜这般仰头与骆驼交谈,它觉得自己在高大的骆驼面前时渺小的,如同是脚下的沙里一般,欲化成人形站在骆驼面前,但试了一下,居然自身的术法完全失灵了。不甘心的狐狸又试了一下,依旧只能是本相。
骆驼鼻息呼出热气,脚掌踏沙:“不要再耽误时间了,你进幻境追踪,在这里你的任何术法都不会有作用的。”狐狸不想被骆驼小瞧,后足猛然蹬地,前足向上扑出,蹿上了驼峰:“说吧,你要带这女子去什么地方?咦?不对……”狐狸感到森森鬼气从那异域女子身上散发开来,转头看去,女子长相绝美,年纪大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一双眼眸更是晶莹剔透,只是眼神是呆滞的,像个没有了焦距的瞎子。狐狸又凑近鼻子仔细确认:“她?她并不是……”
骆驼微微甩动了一下驼峰,它不喜欢突然踩到上面去的狐狸,又不想殃及背上的女子:“现在,你该相信我不是在害人了吧?”
狐狸仍不死心:“你驮着这个傀儡要干什么?”
骆驼又开始向前行进:“她并没有完全丧生,今晚之前,我只要将她送到附近的救助站就好啦。”狐狸还在追问:“为什么会这样?”
骆驼说:“现在不是满足你好奇心的时候,你难道都不担心你的主人么?”骆驼不愿与狐狸解释什么,只想尽快驮着女子离开。
狐狸抓着驼峰上的鬃毛,粗砾的触感,掌心顿时变得暖暖的:“她是个捉妖师,有自保的能力。”骆驼被狐狸抓的痒痒的,无奈说:“但愿她有足够的能力逃得出西域鬼城。”
“什么意思?”狐狸还是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求知欲。骆驼似乎也看出来了,今日若不能为这只突然出现的狐狸答疑解惑,免不了要与其一直纠缠下去:“我背上这姑娘和她的同伴们是来这里旅游的,恰好我也在他们的旅行团中,我不知这姑娘叫什么,但听她的同伴们都唤她小赵。”狐狸趴卧在驼峰上听着骆驼娓娓道来的讲述如听故事一般。
“小赵和我们一行二十三人,算上我十六匹骆驼,和两辆越野吉普车。”狐狸忍不住插嘴说:“听上去蛮有挑战性的旅游。不会是来沙漠寻宝的吧?”
骆驼赞同地点了点头,驼铃声悠远绵长:“的确是来沙漠寻求挑战的。原本的行走路线也只是在沙漠外围转一圈,参观一下沙丘和风蚀古城。不想这些年轻人觉得无趣,居然要深入沙漠腹地,来一场更刺激的探险之旅。”
狐狸问:“你带他们去了?”骆驼深深怀疑这狐狸的智商,它并不是导游,充其量只是个人类旅游时的代步工具,它又能有什么去不去决定权。“也只有人类那种生物喜欢挑战,喜欢冒险。他们误闯了西域鬼城,本是必死无疑,城主垂涎小赵的容貌,终答应放过所有人,单留下小赵做其新娘。”
狐狸似乎想到了什么:“是你救这女子逃离鬼城?”说时转头又向小赵看去,心底却生出些许同情来:她的同伴居然为了自己的活命将这个弱女子独自撇在了鬼城,人心终还是自私的多些。
骆驼无意居功:“你以为只有那些除魔卫道的才会救人吗?”狐狸忙道歉:“原来是这样,骆兄,刚刚对不起了,我向你道歉。”果然是狐狸狡猾,能屈能伸。
骆驼回忆起在旅行团的时候,自己就是这般驮着这个美丽女子,她的身体很轻,双手环抱驼峰的时候也都是小心翼翼的,当时骆驼就像着若能永远驮着她该有多好。不想她成为鬼城新娘,似乎其中也参杂了一些自己的私心。当下,骆驼为自己的那一点儿的私心叹息着:“唉!逃了新娘,鬼城一定会大乱的,只是我能力有限,还不能解开小赵身上的摄魂咒。”
狐狸马上就预感到了什么:“你带她去大风口车站,我有办法让她恢复神智。”话音不落,便在驼峰上消失不见了。
顾胜雪已经被黄沙埋了大半身体,此时她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半截身子入土”的感觉。她在挣扎,而越挣扎自己的身体反而陷入沙地更深些。难道真的要被活埋在这里?陷入绝望中的顾胜雪忽然感到了有人抱住了她,而后整个人就像是跳蹦床那样,被抱着冲出了沙地,跃上空际。
终于可以重新呼吸新鲜的空气,鼻息间虽然还残存着沙粒的味道,但是还是有一股熟悉的让人讨厌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那味道此时嗅到也不再是那么令人生厌了。劫后余生的顾胜雪反手抱住了刘青平的肩膀,心中满是重生后的感激:“谢谢你,又救了我。”
一瞬间,刘青平羞怯地难以把持,身在空际的他抱着顾胜雪一起摔落在沙地上,幸好身下是沙粒。顾胜雪站起身,抖落衣衫上的沙粒,习惯性地斥责说:“你觉得我被沙子埋了不过瘾,还打算这样摔死我?”
刘青平正待开口道歉解释,忽见地上的沙粒已经聚拢在一起,化作一只大手,正朝他们拍来。刘青平不及多想,跃身上前欲将来开顾胜雪。
顾胜雪以为刘青平又如平日那般地黏自己,本能地甩手躲开,侧身之际,也看到了拍向自己的“大手”,不做他想,取出桃木剑,用力插进了脚下的沙粒中,随着咒语驱动,插入沙地的桃木剑迅速长出了根茎,随之沙地上也生出枝叶,枝叶疯狂地生长着,眨眼间就在顾胜雪的面前变成了一株硕大的桃树,桃树花枝摇曳,仍在疯狂生长的枝杈挡住了袭来的沙粒大手,桃叶迅速地包裹住了那只“大手”,并且还在上面开出了武术粉嫩的桃花来,就像是给那只“大手”戴上了一只粉色的手套。
“大手”不能再动。另一边平地沙起,似拳头似锤子不断击打着突然就从地下冒出来的桃枝,而那些枝丫更是肆无忌惮地疯狂蔓延着,纵横交错随意生长着将席卷来的黄沙圈固成各种各样的形态,就像是一个顽童在欢乐地玩着沙雕一般。
顾胜雪仰头含笑指着一处被桃枝包裹住的高高矗立的沙雕,问刘青平:“你觉得这样像不像一个城堡?”
此刻夜色临近,刘青平见那高耸出来的一大堆,摇摇欲坠,夜幕下依稀还真有古堡的模样,当下点头附和:“恩公这般使用术法玩乐,会不会很辛苦?”
顾胜雪很是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狡黠地笑了笑:“放心吧,这地下有暗流,并不需要我耗费什么的。”刘青平故作叹息:“有女如此,怕是鬼城再无宁日了。”话音方落,眼见被桃枝束缚的黄沙纷纷坠落,只留下一株硕大突兀生长的桃树。
顾胜雪不明白刘青平在说什么,问询的目光看向刘青平。刘青平也不解释,而是牵起了顾胜雪的手,撒娇说:“恩公别玩了,我们还要赶去大风口车站,我在那里已经接了一桩生意。”
顾胜雪本能地甩开了刘青平:“死狐狸,你身上什么味道呀?离我远些。”当下收了桃木剑,一切立时又恢复如常,浩瀚大漠,长河落日,夜晚的沙漠是宁静的,纤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