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堪回首地向我走来】
2014-02-05 17:26阅读：
【往事不堪回首地向我走来】
野 莽
公元1993年的冬天，我突然收到老家一位陌生青年打来的电话，他请我在北京给他找一份事做，他想一边工作，一边写作。我的豪爽达到了幼稚、愚蠢乃至犯罪的程度，毫不犹豫地答应让他来京。挂了电话我才开始考虑让他来干什么。当时我在中国唯一对外翻译出版的一家文化机构任职，于是立刻决定，利用现有的资源开一个批发兼零售的书店，让他来做由我直接领导的店员。我的眼前出现了两幅画面，一幅是鲁迅在上海的内山完造书店买书和卖书，一幅是沈从文在北京的私家图书馆管书和读书，心想着这位青年未来若有造诣，我竟可以沽名钓誉地做一回伯乐和九方皋——直到此时，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几天之后，一位身穿军大衣的青年来到我的编辑部，二十多岁，叫谭顺斌。我先带他去看了离我单位大约只有一百多米，西城区百万庄大街东口第一号，被我命名为国风书店的门面房，又带他去甘家口商场右侧家具店订购书架、桌椅，因为要白天在此营业，晚上在此住宿，还买了一张可以折合的行军床。然后，我交给他三样宝贝：一只饭盆，一张饭卡，一盏台灯，告诉他说，白天端着这只饭盆到外文局食堂用这张饭卡打饭，晚上就坐在这盏灯下像沈从文一样写小说——直到此时，我还不知道他原本是在竹溪县林业局工作，为了来京，他已莽撞地把职辞了。
我的幼稚、愚蠢乃至犯罪的豪爽让顺斌几个月后陷入绝境。由于不擅经营，图书市场且又低迷，国风书店开张不久即已式微，恰在这时国家新闻出版署属下经理王某找到我，希望我把此店转给他改为经营录像。因为我开此店的主要动机是帮助家乡的文学青年，其次才是探索一种新的图书经营模式，如上世纪二十年代为鲁迅所喜欢的上海的内山完造书店，就又毫不犹豫地答应转让给他。但我有一个条件，要他连店带人一道，即让我的图书店员成为他的音像工作者。王某与我一样爽快答应，但他也有一个条件，按照北京劳务市场的规矩，用人单位要留下被用人的身份证，并且还要一笔不小的押金。
顺斌自然是要钱没有，要身份证有一个，最终这钱还是我替他给。不过我很情愿给钱，不办实业，不担风险，却能为我的小老乡，未来的沈从文找到一个与文化还算是有点儿关系的事，我吃个亏，顺斌却能沾个便宜，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下来。孰料过完年后，公元1994年的春天，我刚从郑王坟搬家到石景山，顺斌又一次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王某把他辞退了，本月的工资也不给，向王索取，王说要给也从押金里出。就等于说，顺斌给他干事，而由我发工资。我知道遇上了流氓，必然是这人相中了国风书店的白银地段，遂以奸商的计谋，向一介书生巧取豪夺。同时我又暗想，是否因顺斌夜晚写作，影响了白天的工作亦未可知，如果这样倒是我们没理，也就一声叹息，不复再问。
工作没了，书店也没了，白天吃饭夜晚栖身的地方都没了，短期之内我又没有了精力和能力再为他谋求一个新的职业，因此我同意他暂时撤离北京，以后有了时机再卷土重来。回乡的路费，肯定还是由我给他。我记得，顺斌出师不利、兵败京城的那一年是个狗年，我的蛇年之末出生的儿子刚过五岁，顺斌春节来我家时，给我儿子买了一只电动小狗，两个人抱着一条狗还合了影，照片印出来，我在背后写了一行字：左起第三位是彭梦非。
知道了顺斌的辞职是因来京，来京是因我的一句许诺，在他走后的二十年里，我的心里常常无端地生出悔愧，责备自己幼稚、愚蠢乃至犯罪的所谓豪爽，帮人，没帮到底，反而把人害了。按照他的知识、才干、勤奋，如果他留在县林业局，如今至少也是个副局长，或者局长，然而恰是因我的一句许诺，他一度回到乡下种地，甚至连婚姻都受到影响。四年之后，公元1998年，我所在的机构试行了聘任制，我的权限也有所扩张，我先后聘用了两名年轻的女编辑，一名叫乌力斯，一名叫钱华，不用开会研究，我说了算，每次要人之前，我都习惯地想起顺斌，心想他如果坚持四年就好了！继而再想，北京，四年，能打一场解放战争，他用什么来坚持呢？接着我还是想把他从老家叫来，给他以二次圆梦的机会，然而最后，我终于还是放弃了，幼稚、愚蠢乃至犯罪的补过式的豪爽，千万不能再次发生。果然不久，两名女编辑由于聘用单位规定的工薪以及其他，乌力斯去上海与男友相聚，钱华到加拿大攻读博士，后来生了两个孩子，每次回国都来看我。
我至今怀疑是马年之初做了个梦，正月初三的晚上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打我手机，叫我彭哥，说他是谭顺斌，问我还记不记得他？我大声回答说是记得，又站起身来问他在哪里？巨大的动静吓坏了我的妻子，好像从窗外飞进一只鞭炮。顺斌说他在一家与铁路有关的工程做事，但他还在读书，还在写作，说他无意中读到了一本我在十三年出版的名叫《窥视》的小说集，他很激动，想写一篇评论，让我看看他写得怎么样。我现在已经忘记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他，可能是“好”，一定是“好”，而且是大声的，站着的。仅仅只过一天，这一天我兴奋不已，晚上我收到老家兄弟家海的短信，告诉我说，我的邮箱里有一篇文章，是老家的一位朋友请他发给我的！
万千感慨，我将此文贴在此处，庆贺朋友的重逢，迎接文学的归来。
——-2014年月2月5日5时，写于妻子春节值班室
附：
现实主义文学永放光芒
-—野莽小说创作审美态度与人格精神管窥
谭顺斌
在纷纭迷离的中国当代文坛中，阅历丰富的读者稍加留心便会发现，有一种颇为耐人寻味的文学现象:不少曾经轰动一时的作家，在写出一篇或几篇好作品之后便江郎才尽,渐渐地归于沉寂；而有一类作家,在较长一段时间内,未曾引起轰动效应,但是经过时间的沉淀,却显示出柔韧绵长的生命力量,以独特的艺术风格,一步步地奠定了在当代文坛不可替代的地位,究其原因,是他们具有现实主义的深厚底蕴,不为一时的潮流所迷惑,坚持自己的创作个性,脚踏坚实的大地。
凭我多年的阅读经验判断,作家野莽当属于后一类作家的典型,在现实主义文学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历经数十年的辛勤耕耘,开拓了一片属于他自己的领域,在中国文坛上赢得了一席之地，受到广大读者的青睐。
来自鄂州北大山区的野莽,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以一系列炙手可热的故乡小说登上文坛,之后几经周折,辗转至北京。他牢牢地把握住现实，把握生活与创作的密切关系，时刻关注周围环境的普通百姓的生存境况,从小人物的命运入手，把小人物置身于大的历史文化背景之下进行细腻深刻的描绘，在历史的纵深感和现实的厚重感这两个层面上着力追寻,并继承了批判现实主义的优秀传统，赋予现实主义文学在新时代的特殊意义。
野莽创作成就颇丰,出版各种文学作品千万余字，在国外也有影响，研究野莽小说的内在机理和动因,可从两个方面着眼，一是乡土情节,一是市井小人物的生存状况,本文就其小说集《窥视》中的某些篇章进行分析,以作管窥蠡测，略见一斑,本人认为这个集子较好地体现了野莽小说创作的总体风格和审美态度。此集成学就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也是野莽创作十分活跃和成熟的阶段。先说乡土情节,对于许多成名作家来说,乡土情怀，深深地植根于他们的灵魂深处,无论他们走到哪里，走得多远，总是埋藏在骨子里挥之不去,梦牵魂绕,也是创作的内在源泉之一。沈从文曾经说过，中国文学的根在乡土，城市文学则是中国文学的歧途和另类。野莽的小说也不例外，我们从他的小说中时时能够感受到乡土情怀的影子和渗透，如《乡下少年》,《找打》《防盗门》等作品，旨在表现淳朴的乡下人对现代城市生活的不适合状态,城市人的贪婪狡猾虚伪冷酷和乡下人的单纯善良恰成对比,说明作家对现代城市文明是持怀疑审视态度的。这一类作品是把乡下人放在现代城市的文化背景下进行描述,也是乡土情怀的变奏，和野莽早期的小说集《乌山故事》、《乌山人物》、《乌山景色》、《野人国》等原生态背景下的乡土小说遥相呼应，情丝一缕,梦断乡土。
另有《红纸伞》这一类的作品，则是怀旧的乡土情绪，叙述视角从都市转向故乡往日岁月的追寻，怀念纯洁的少年时光和无情现实在纯朴心灵上留下的永恒创伤，以及对沧桑岁月的凭吊，亦是对一位乡村少女失落情绪的缅怀，读来令人遐思。犹如意大利诗人蒙塔莱所认为的那样：一切生命的血和肉都将被生活中的邪恶剥蚀，只剩下一具骸骨，犹如“乌贼骨”。这篇小说表达了作家对于生命原初形态的向往，更表现了他对生命惨遭生活戕害的惋惜和凭吊，梦与现实的对立冲突，得到了生动的艺术表现。另一方面描写市井小人物生存困境的作品，也十分耐人寻味，如《开电梯的女人》、《卖保险的女人》、《一只丢失的红颜色长筒棉袜》、《从地下室到三十九层》、《找哇找哇找朋友》等作品，表现了市井小人物生存的无奈和窘迫境况，并给予深刻的同情与怜悯，同时对他们与命运抗争的精神作了浓墨重彩的颂扬，对处于优越地位的市侩们给予了无情的讽刺和鞭挞。
作家为何津津乐道于这些卑微小人物的细致刻画呢？究其根源，乃是因为这些小人物身上具有一种难能可贵的精神品质，即人的尊严和信仰，而这些恰恰是许许多多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优势人们所不具备或匮乏的品质。如《开电梯的女人》中饱受丈夫蹂躏和生存重压而始终坚守那一块狭小的生存空间而不失道德底线、宁肯牺牲自己也不伤害他人幸福，以至最终在精神重压下窒息而死的女人；《一只丢失的红颜色长筒棉袜》中的下岗女工葵姐，为了寻找一只棉袜弄得狼狈不堪，精神几近崩溃，而在失业的生存困境中却显示出超乎常人的耐力和智慧，并始终保持作人的尊严，最终赢得了一线生机；《从地下室到三十九层》中的打工仔光头男孩，为维护打工者的尊严，不惜冒着进监狱的危险，为素味平生的受欺负的打工女孩胡成梅向胡处长的老婆讨回公道地一吻，看来似有几分荒唐滑稽，细细品味却令人油然生出敬意，被这些小人物的人格力量所征服……。读野莽的这些小说，使人联想到瑞典作家雍松（一九七四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湿地带断章》中的那些为普通小人物树碑立传的篇章，感受到现实主义文学的深沉力度。
野莽小说的审美意识不仅仅限于现实主义的范畴,它的意象是多元化的，在保持批判现实主义审美态度的基调上,融合了若干现代审美意识，吸收欧美作家的一些有益的观念，如托马斯、爱略特等人的现代文化批评精神，他的小说中，对于都市文明往往没有好印象，特别是对于都市中的优势群体更没有好态度，对于商人大款、市侩人物、小市民常常取讥讽鄙夷态度。他的目光总是投向处于劣势状态的贫困小人物，并从这些小人物的身上寻求真善美的精神品质，这是野莽小说创作的一个显著特征。在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一切皆被商业化了，爱情婚姻等一切神圣的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起来，这些现象成为有社会责任感有见地的作家们思考的焦点，引起他们的深刻忧虑，于是，忧患意识，成为现代作家的一个显著标志。野莽的《合同公园》、《找哇找哇找朋友》、《窥视》、《玩阿基米德飞盘的王永乐师傅》等作品充分体现了作家的忧患意识，这一类小说，构成了野莽小说的另一派气象，体现了他的现代文化追求。
当代文学潮流甚多，先锋派、结构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象征主义、新写实主义、朴素现实主义，等等，风起云涌，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许多作家被这些潮流弄得晕头转向，心智迷乱，以至乱了阵脚，失去了自己的创作风格，殊不知，一个作家的创作风格是至关重要的。野莽则不同，在这方面他表现得非常明智，他深知不管什么样的主义都离不开现实主义这个最可靠的根本，否则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因此，他在坚持现实主义创作方向的主旋律不变的基础上，适当融合新的文学思潮，掌握运用现代叙述技巧，使他的创作变得丰富多彩，路子宽广，底气十足，成为活跃在当代文坛中为数不多的作家之一。
野莽小说众多，至于他此后创作的以鄂西北故乡为背景的五卷本长篇方志小说《庸国》等作品，因阅读有限及多方面的缘故，未能作深刻细致的研究，不敢妄言，但就我所读到的部分作品，对野莽小说的艺术风格和文化精神基本上已有所领悟，本人认为，野莽小说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它的悲悯情怀。悲悯情怀，是一个有追求的作家所具备的最基本的品质，对于当代作家而言，显得尤为重要。对人类生存状况的忧虑，对生存意义的思考，由此而产业的悲悯情怀，是创作的动力之一。野莽小说中所具有的悲悯意识，似乎主要倾向于善良的小人物方面，如果在大悲悯上多些笔墨，会使他的小说呈现出更加辉煌的格局。野莽小说所呈现的复杂意象非止一端，研究一个知名作家的作品，须对其庞大的创作体系作深入细致的研读，将其置于广阔的历史文化背景下进行考察，方能有所收获，领悟其精髓。让我们沿着野莽的创作规迹，循序渐进，探微索幽，进一步领会呈现他绚丽多彩的创作成果。
参考篇目
怀念一种中国式的批评
“著名”评论家王聚敏《野莽先生，你真的丢人了》序
小名丁丁的王聚敏为何辱骂大名鼎鼎的易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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