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莽短篇小说精选100篇》之《死去活来》

2018-01-27 15:4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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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莽短篇小说精选100篇》之《死去活来》

【死去活来】

野莽

二十一世纪初春的某个中午，毕仿我先生突然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看窗外，一小朵细碎的白云正好从斜面飞来，卟地一响贴在了窗纱上，随之他便闻到一丝新生柳叶的淡淡香气。他掀开被子想翻身坐起，却感到身子有点儿疲软，但他到底还是坐起来了，只是接着要下地的时候，没看见床下有他的拖鞋。靠近床头柜的地方有双拖鞋小巧而又红艳，想必那是夫人穿的，他可从来没见夫人穿过这样漂亮的拖鞋。毕仿我先生试着伸出自己的大脚，分两次插入那双红拖鞋里，结果仍有二分之一的部位悬在鞋子外面。他暗自觉得好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巴巴的，像是人工揉出的死面团子，结果没有笑成。同时两脚移动起来也有些飘飘乎乎，就跟在舞台上走太空步的年轻人差不多。总之，他对自己熟悉的身体突然感到了陌生。
夫人梅芳低头坐在厨房的门口，一手拿着一根青笋，另一手握着菜刀在上面削去老皮，听到厅里有扑沓扑沓的脚步声，吓得抬头一看，一个身穿白色内衣的男人正在向他走来，梅芳吓得大叫一声，仓皇中青笋掉在了地上，她本能地举起菜刀，对着迎面走来的男人比划了一个自卫的动作。这时她一下子惊呆了，认出这个男人居然是睡在床上的丈夫老毕，脸上正对她僵巴巴地笑着，并且还问了一声，梅芳你在做什么？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梅芳举着菜刀的手就垂了下来，身子同时向墙角那

里退了一步，好像他是一个可怕的怪物。毕仿我先生发现梅芳的脸上什么时候出现了那么多的皱纹，门口的亮光照在她的头上，那一头齐鬓的头发怎么竟变得斑白，过去它可是黑油油的。梅芳退到墙角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天哪，你到底醒过来了，你这一觉可是睡了十年！
毕仿我先生傻子一般地看她，又摸着自己的头皮说，有这样的事吗？难怪我看你老了不少。这么说着，他听见自己的肚子里面咕噜一响，于是就对梅芳说，我饿了，你给我做点儿饭吃吧。
梅芳这时才感到了惊喜，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想着他有十年没有吃饭了，忙动手给他煮了一碗面条，又打了两个鸡蛋卧在面条里。毕仿我先生把一碗鸡蛋和面条一口气吃完了，根本没有吃饱，催着梅芳再煮一碗，梅芳记得他过去就只有一碗的饭量，担心他吃出事来，笑着不肯再煮，却把眼睛死死地盯在他的脸上。
毕仿我先生喉咙里“呃”地抽了一个嗝儿说，明天我要去研究院上班，我的那辆自行车还有气吧？
梅芳擦了一把眼泪，忍不住笑了说，都是哪个年代的事了，你那辆破车一直扔在地下车库里，恐怕如今早没有了！接着又说，好不容易醒过来了，你不在家休息几天，急着上班去干什么，待会儿我就给你们院长打个电话。
毕仿我先生不让梅芳去打，坚持明天亲自上一趟院里，有一件事情他要急着去做，这件事他耽搁的时间太长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刷牙洗脸，吃过早点，毕仿我先生从居委会主任手里要到一把地下室的钥匙，真地进到车库里去找他的车了，在一屋子挤挤挨挨的自行车里，他居然找到了他的那一辆。自行车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土，证明是很久没有人骑过的。毕仿我先生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找了一块肮脏的抹布，把自行车从头到脚擦了一遍，上面有很多锈迹是擦不掉的，又用手按按车轱辘，的确是早就没有一丝气了。他把它推了出来，推到楼前一个修车打气的老头儿摊子前，兜里摸出一枚镍币递给他说，打两下气吧。
老头儿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镍币，认出是一枚当五分的，就龇咧着脸上的肉，怪样子地对他一挥手说，你这是干吗呀，没钱就不给了吧！
毕仿我先生反应了好一会儿，好像才反应过来说，是不是……涨钱了？
老头儿生气道，我涨你什么钱了？两毛钱打一次气我都收好两年了，五分钱的事还是十年前吧？
毕仿我先生听到一个“十年前”，旋即想起夫人同样的话来，怔了一怔，把五分镍币收回兜里，依照老头儿的开价，重新掏出一张两毛的纸币递给他说，两毛就两毛，唉，我这脑子是有些糊涂了。
老头儿用嘴指一下地上的小木箱子，示意他让纸币自己落进里面。接着一边给他车轱辘吱吱地打气，一边扭过脖子，自下而上地考察着他说，我看你不像是这楼里的人！
毕仿我先生火速地摇头，又火速地点头道，我怎么不是这楼里的人，我倒是觉得你这摊子是近些年才摆到我们楼前来的。
老头儿似乎明白了说，那就是你这些年来连楼门也没有出过。
毕仿我先生口中啊啊地敷衍着，等老头儿给他车轱辘打足了气，就接过车把，用脚踢开后轮的支架，两臂使力地往下揿了两揿，然后推着上了自行车道。毕仿我先生想不到自己要骑上车子，竟会出现困难，过去他可是熟练得很的，左边的一只脚直接踩住左边的一只踏板，右边的一只脚高抬起去，咔的一下落在右边的一只踏板上，双脚一起蹬动，前后两个车轱辘就像是一对听话的儿子，稳稳当当地驮着他前进了。可是今天仍旧是这套动作，他却一连试了五次也没成功，引起了路人极大的关注，最后他担心这样下去会造成交通的堵塞，就把车子推到自行车道的最边缘上，利用右侧那高出半尺的人行便道，先把身子在座包上安排好了，双脚这才踩动踏板，在车道上运行起来。
清晨凉爽的天气，他却已是满身大汗了。一路上他真是小心之极，好像胯下骑着的是一只老虎，尽管路边的新楼他几乎一幢也不认识，路上的男男女女服装和发式又起了一些变化，但他也只敢匆匆地瞟上一眼，又火烫似地紧盯着自己眼前的路。
花了一小时零十五分钟，他才把自己运到了研究院的楼前，这时间简直比十年前多出了一倍。
而且，研究院的大楼外层因为重贴了红色的大理石，看上去仿佛是在原址上新盖的一幢，要不是楼门口打出一块金字招牌，毕仿我先生绝对是不会认出它了。
毕仿我先生像过去一样把车锁在楼前的一棵树下，树和楼是不一样的，虽然已经是很老了，树上的脸皮死去了一层，粗细枝杆也不大够数，但没有人去疯狂地包装它，至今他还能大体认出它的模型。然后他空手向楼里走去，一只脚正要迈进门口，身边却卟地伸出一只灰色的胳膊，一个全副武装的门卫挡住了他的去路。
请问先生找谁？
我找我自己，我就是这里的院士，我叫毕仿我。
因为旅途劳顿再加生气，毕仿我先生说话的时候都有些喘了。然而门卫并不知道什么院士和毕仿我，这是一个年纪很轻的门卫，十年前估计他还不满十岁。他只知道遵守门卫的纪律，只知道让人出示工作证。
请先生出示您的工作证。
毕仿我先生浑身上下地摸着，忽然他想起他的工作证是锁在办公桌抽屉里的，和他那件重要的东西锁在一起。于是他不再徒劳地摸了，他用手对门卫武断地一挥。
你放我进去，进去以后我就有工作证了。
可是先生，您没有工作证就不能进去。
门卫固执地和他纠缠着，看形势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毕仿我先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脊背上的汗是擦不着的，他简直是没有办法进得去了。他索性往后退了一步，把脸转向马路的方向，放眼四顾，满心希望此时恰好走来一位旧时的同事，证明他就是他说的那一个人。
可惜的是没有。从马路的对面过来一个戴眼镜的，又过来一个蓄长发的，先后在门卫的目测下走进了楼里，但他们都不是毕仿我先生认识的人物。他们的年纪都在中年以下，从毕仿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也不必要看他一眼，就雄赳赳地走了进去。
毕仿我先生不由得可怜起自己来，后悔没有听从夫人的衷言，如果同意让她给院长打一个电话，那么现在已经有人站在这里迎接他了。想到院长，毕仿我先生的脑子灵光一现，他蓦地转回脸，用一副协商的眼睛看着了门卫。
要么我们这样，请你给我们的院长打一个电话，问问他院里有没有我这个人。我们的院长姓吴，叫吴长生，你不用叫他吴院长，就称老吴好了，他是个大好人。
门卫想了想同意了他的建议，立刻当着毕仿我先生的面给院长办公室拨了电话。出于看门人必具的礼貌，他不会按照毕仿我先生的称呼，他觉得这是这位想进门者故意显示的一种资格，他还是把老吴吴长生叫成了吴院长。
吴院长？是这里的老院长吗？他已经死去八九年了。
电话里的声音不用门卫传达，嗡嗡咙咙地响着，把毕仿我先生吓了一跳。毕仿我先生发怔地站着，耳边回响着电话里所说的年头。如果按照夫人的说法，那就是在他猝然“死”去的第二年，吴长生就真地死去了。
那么再请你问问这三个人，一个叫陈明，一个叫肖森，一个叫丁小玉，丁小玉是个年轻的女同志，找到其中一个也就行了，问问他们院里有没有一个叫毕仿我的。
毕仿我先生继续指使着门卫，逼他找到他当年的三个部下。
什么？我们不知道这三个人，恐怕早就调走了吧？要不就是出国了。
毕仿我先生觉得电话里的回答可能是对头的，因为早在十年以前，他们就闹的闹着调走，闹的闹着出国。他就更加发怔地站着，搅尽脑汁，使劲儿回忆还有没有能够为他作证的人。
劳驾你再帮我打一下收发室，找一个小柯子，名叫柯成旗的……
他从脑子里生挖硬找，又找出一个管收发的小青年来，那时候全院数他的信件杂志最多，这个小柯子每次都轻轻推门进到他的办公室里，叫一声毕老师，小心地把东西递到他的手中，像递给他几枚鸡蛋，然后出去时复又掩上了门。
他发现门卫这次分明有些不耐烦了。
您到底是不是这里的人……
最后一个，劳驾你就打最后一个！
毕仿我先生孤注一掷地央求着门卫说。打给收发室的电话通了，门卫开口刚问了个柯成旗，出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对方略感惊讶地反问他说，你是问柯院长？你打错了，应该打院长办公室。
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存在的人物，连门卫都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将要凝结的空气。接下来他再次把电话打到院长办公室里，这回接电话的人，恰好仍是说吴院长死去八九年那一个。
我就是柯院长。你说谁？毕－仿－我？有这么个人，可他十年前就不在这里了，他已经是个植物人了，睡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了，基本上算是死人了。你说什么？他现在就在楼门外面？你该没有搞错了人吧？你赶快把名字核实一下，如果没搞错的话你就放他进来！……我的天哪！
毕仿我先生开始是一喜一惊，接着是一气一恨，喜的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作证的人，惊的是这人居然做了院长，气的是人家已把他当死人了，恨的是得知他活了过来却不下来迎接，并且还说“我的天哪”！
门卫总算对毕仿我先生产生信任感了，他把那只横着的胳膊放平了下来，略略有点儿诧异地望着毕仿我先生那张表情复杂的脸。
对不起，先生请进。
毕仿我先生径直上楼，直觉得楼里的变化比楼外还大，都几乎是面目全非了。他仰起着一颗头颅，让自己的眼睛和门楣平齐，左右两边地扭转，慢慢寻找当年他的那间办公室。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在他站在走廊中间茫然四顾的时候，他听见好几间半开半闭的房子里都冒出争吵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地高上去，细听那声音里说的是钱，谁的多了谁的少了，后来从厕所里又兀地冒出一声，是一个人谩骂着另一个人，也是关于钱的事情。毕仿我先生感到烦躁了，他想逃离这些不愉快的声音，于是又盲目地走了起来，最后他把两脚停在了钉有“院长办公室”的那间房前。
一个肥猪一样的胖子把身子仰坐在圈椅上，隔着一张气派的老板台，和坐在侧面沙发上的一位漂亮小姐谈话。房门从外面向里推开的这一刹那，他们的谈话正进行到高潮，胖子和小姐都轻佻地笑着，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笑，胖子转脸看向毕仿我先生的第一眼时，脸上现出了一丝愠怒。
你是小柯子……？哎呀你怎么胖成这个样子了？到底是胖了还是……肿了？
首先是毕仿我先生发出一声惊叫，刚才的生气和恼恨暂时都被他全然忘了。柯成旗院长和对面的小姐对看一眼，撑着圈椅的半圆形扶手缓慢地站了起来。因为太胖，站起来时他的身子和圈椅磨擦得咝咝地响着，仿佛火腿肠剥离外面那层肠衣的时候。
哎呀您是毕教授，您好您好，想不到您又……
柯成旗院长稍晚一会儿也认出他来，撇开小姐扑过去和他握手。因为相比起自己，毕仿我先生的身上还没有起什么变化，何况门卫已向他打过电话，他的心里多少有了一些准备。然而毕竟显得仓里仓皇，打招呼时差点儿说错了话。
想不到我又能到院里来吧？
毕仿我先生为了不让自己遭遇尴尬，宁可把他没有说完的话理解成这个意思，说了就主动哈哈地笑着。
能来就好，能来就好……不过以防万一，最好您还是在家里休息着，不必要再到院里来的，您今年都已经六十过了，倒下去的那年好像就是五十一吧……
我来不是上班，而是有件事情要做，我那间办公室都大变样了，里面的我那张桌子现在哪里？就是你天天给我放信件杂志的那张桌子……
毕仿我先生摊开两手，比了一个宽度，又比了一个长度。他当年的办公桌又宽又长，比柯成旗院长目前的这张老板台不会小的。柯成旗院长又和对面的小姐对看一眼。他用右边的嘴角笑了一下，小姐也用右边的嘴角笑了一下。
这都是什么年头的事了……
你们把它搬走了……卖了……扔了么？
毕仿我先生突然地慌张起来，越来越觉得大事不好，嘴唇和两手一起抖着，好像丢失了一件稀世的宝物。
倒是没有，可能是让人塞在一间空屋里了。
柯成旗院长这回笑出了声来，他体会着毕仿我先生虚惊一场的滋味，心里生出一种隐隐的得意。
是吗？你快带我去看！
毕仿我先生绝处逢生般地叫道，脸上立刻就有了笑容，雷厉风行地逼着昔日为他送信和杂志的小柯子，目前的柯成旗院长亲自为他带路。柯成旗院长用眼睛把小姐安抚在沙发上坐着不动，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子，把毕仿我先生带到一间很背静的房子里。那房子很像是一间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破烂的杂具，发散出一股呛人的霉味。毕仿我先生一个喷嚏没打出来，趁着鼻子里痒痒的工夫，他找到了当年的那张桌子，桌面上落满一层白色的灰尘，一把小铁锁还把抽屉牢牢地锁着。
毕仿我先生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穿过地雷阵似地走过去，找出一把小的钥匙把锁开了，在抽屉里翻啦找的，最来找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硬纸本本。
谁都可以认出这是一个存折。柯成旗院长把他胖乎乎的脑袋伸过去，直看着毕仿我先生把存折打开，展现出里面的一笔余额。柯成旗院长愕然之后不禁暗自笑了，肚皮无声地抖了两抖，他把眼光转移开去，看在了毕仿我先生的脸上。
您那是……瞒着夫人存的私房钱么？当时还不算少，可是现在……
毕仿我先生从他的话中，已经听出这钱现在不值钱了，至少值不了当时那么多了。
我哪里会瞒着夫人存钱？我这是那年的一笔奖金，连我总共四个人的，还没分下去我就倒了，那时你还在送信和报纸杂志……
都十年了！你们一人多少？……何况哪里去找那三个人？
柯成旗院长似乎不想听那时的事了，他脸上的肉里和说话的语气中，都明显地露出一种不屑。毕仿我先生没有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抓住他刚才说的那一句话，顺便对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对了，你得帮我把他们找到。当时我就算了一下，昨晚我又算了一下，一人还是有八十多块，可不能找不到人都成了我的。
柯成旗院长的嘴里嗤的一响，下面的肚皮又抖了两抖。
我再派人去给你找人，打电话开车也要花这多钱，有人都去了国外，从邮局寄去只会花出多的，又是人民币，人家在国外收到不笑死才是怪了！
柯成旗院长说完这一句话，低头看看手表，也许是想着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等他的那位小姐，就提前退出那间像是仓库的空屋，在门口等着毕仿我先生。他并且还假装走了几步，然后又不得已地站住，让他看懂这是请他也尽快退出来的意思，早些把这件存折上的事情一笔勾销。
毕仿我先生就只好也退了出来，手里握着那个暗红色的存折，跟随柯成旗院长回到院长办公室里。他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小姐站起来了，身子伏在宽大的老板台上，正在接听一个电话。
是啊是啊，刚才是来了这么个人，他是您的丈夫？在家睡了十年？……
小姐脸上的黑眼圈和红嘴巴一下子变成了三个贼圆的圆环，两条眉毛也飞上额顶，惊恐万状地朝毕仿我先生看着，猛地一下把手里话筒一把塞进柯成旗院长的手里。她把身子就缩在老板台的一角，让柯成旗院长作为障碍挡着他们，眼睛却再也没有离开过毕仿我先生了。
您是她的夫人？哦哦，我就是院长，让他早些回去？好的好的，我会安排人送他回去，或者，我会亲自送他回来的！
突然间柯成旗院长的嘴上似乎有只吸盘，把小姐那两只贼圆的眼睛吸向了他，原本惊恐的眼睛里此时弥满了红红的怒气。
你想走？你想乘机甩了我？你答应我和你了以后你就给我一笔……我对你说，你想走你可是走不脱的！
柯成旗院长在屋里焦躁地转着圈子，看样子他是有一件什么事情，被这位外柔内刚的小姐给捏住了，两只手一会儿往中间握着，一会儿向两边撒开，一开一合地龇咧着嘴巴，动作做得很大，说出来的话声音却小极了，就像是夏天里的蛐蛐儿叫似的。
毕仿我先生眼睛望着他们，耳朵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说话，就只当他们是打哑语。小姐自他进来就没再回到沙发上了，他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上面想着事情，跟一个局外人一样。
这样过了很久，等着柯成旗院长记起他来的时候，沙发上的毕仿我先生已经没有了。
毕仿我先生是依然骑车回到家的。中途经过一家储蓄所时，他下来把自行车锁在路边，进里面取了存折上的那一笔钱。想不到十年的活期利息还真不少，连同本金，四人的平均数竟远远地超过了八十多块。毕仿我先生简直有些不相信竟有这好的事情，他的眼睛几乎贴着了清单，一遍又一遍地仔细地审查着，仍还是那个数字。等把情况弄清之后，他就激动起来，高兴的同时还有点儿抱怨自己，十年前的那次分配就不说了，十年后的昨天晚上，怎么就没想到有这么多呢？
他决定回家以后，就这笔钱重新再分配一下。
毕仿我先生回家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忙乎了整整一个晚上，不吃饭也不喝水，快睡觉的时候他的面前放着了四个牛皮纸的信袋，里面有软的也有硬的，外面分别写着四个人的名字，其中三个都用胶水把口子封上，剩下一个没有封的，上面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他把它交到梅芳的手里，望着她孩子般地笑了一笑。
然后他就心安理得地上床睡了。
第二天清早他没有醒来。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第五天第六天也没有，下一个星期和下一个月同样也是如此。梅芳发现他的一切症状都和上次一样，可能他这一睡又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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