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莽短篇小说精选100篇》之《谋杀》

2018-01-27 15:51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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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莽短篇小说精选100篇》之《谋杀》

【谋杀】

野莽

差不多每个晚上，熊有志都要插上后院的木门，独自坐在桂花树下，霍哧霍哧磨他的杀猪刀。磨一阵子，举起来对着月亮，看看刀的锋口。如果这晚是月底或者月初，月亮没有出来，他就把厨房里的灯泡牵到后院，挂在一根树叉子上，让它屋里院里都能照见，看刀时也就对着那个油乎乎的灯泡。他坐在两块砖头子上，右手边放着一把葫芦水瓢，预备在刀口发涩的时候，从瓢里捞几滴清水浇在石头上面，接着再磨。这块磨刀的石头原本是砖形的，磨得年久，已成了一片瓦的形状，他还在上面霍哧霍哧地磨着。有时吴桂香会端了潲盆，从厨房往猪圈走，冷不丁嘟哝一声，明天没人请杀猪的，磨个啥子嘛。熊有志要么是不瞅睬她，要么就气冲冲道，哼，就不能杀个别的？有人还不如猪！吴桂香立刻不说话了，把圈里的猪喂得嗵吃嗵吃地响着。
熊有志喊叫着要杀熊有福，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熊家湾的人都晓得，甚至乌山的人都晓得，他的女人吴桂香不会不晓得的。熊有福自从当了村里的支书，隔三岔五地，把一个湾子的女人都搞了个八九不离十，其中吴桂香是最深入，最持久的一个。在熊有志出门给人杀猪的日子里，熊有福可以随时到她家里来搞，也可以随时把她叫到他家去搞。吴桂香的脸长得好，两个奶子又翘，但是脸好奶子翘的女人，凭啥都得让熊有福搞呐？熊有志想到天上掉到地下，却咋法也想不通顺。湾子里的大人小娃，都晓得熊有福

跟吴桂香的深入持久性，背地里把熊有志看做肉头，只是当面不语。有时也稍有例外，年前栽秧的季节，湾里矮他一辈的熊自山，因为争着往自家秧田放水，跟他发生口角，竟敢指着他的鼻子说，有志叔你行！你辛苦整好了水田，有福叔要天天往你田里头栽秧，你不也就认了吗？熊有志好像被人揪住了命根子，也想起对方的女人，被熊有福搞的回数不多，却也有人遇见过的，就血红着一张脸，奋起反击道，自山侄子你呐，你这水田只要是别人栽过秧的，一次跟一百次不都是一样吗？邻近田里的人都低了头栽秧，速度却明显地慢了，其中有女人被熊有福搞过的男人，也有亲自被熊有福搞过的女人，假装没听其实也都听着。熊有志晓得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说出这句有力的话后，转身就走，回到家就赤脚翻倒在床上，瞪着屋顶吼吼地出气。
这样的日子不能再过下去了，这不是人过的日子！熊有志一边霍霍地磨刀，一边愤愤地想着。有时候他直想把这口气出在吴桂香的身上，按在床上朝死处捶她一顿，捶得她订下保证，从今往后再不许熊有福搞了。可是转而一想，这事不能怨女人的，脸好奶子翘又不是她的错，熊有福想要还能不给他么？而且每次做完这事，吴桂香当天都给熊有志下一碗鸡蛋面，葱花姜丝切得粉细，漂着很多的油珠子，悄不作声地端来，又悄不作声地转身，回到厨房一个人去吃锅里的剩饭。熊有志晓得她的想法，她是觉得男人吃了亏，她得给男人些补偿。可是自己的女人被人家搞了，几个鸡蛋能补回来吗？那些体内损失体外补的说法，纯粹就是胡扯！熊有志一眼能看穿吴桂香的肠子，她是他的女人，都嫁给他两年了，若不是熊有福，他们的娃都一岁多了。他们的娃是在她肚里怀到五个半月时，生生地被熊有福搞掉的，吴桂香哭着跪着求他，晚个三五个月，把娃生下来后再搞行不？熊有福说不行，只争朝夕呐。熊有福是湾子里惟一读过高中的人，有些话吴桂香听不大懂，就在她想问啥叫朝夕的时候，熊有福再一次地把她搞了。果不其然，肚里的娃提前生了，生下来是个死的。熊有志狼一样嗷嗷地哭着，这些日子，白天黑夜他都护着她的，舍不得动她一下，不想自己护着护着，到头来还是被熊有福搞掉了。他想着吴桂香一嫁给他，熊有福就把她盯上了，闹房时别人都是瞎说胡闹，惟有他是真抓实干，把吴桂香的翘奶子都搓破了皮，然后等她做了媳妇，他就把她深入持久地搞着，直到目前。说不定明天一早，熊有志前脚出门，熊有福后脚就又来搞她了。
熊有志一直念叨着杀熊有福，若是再不杀他，吴桂香的肚子又保不住了。这次吴桂香对他发过毒誓，肚里的这娃保证不是熊有福的，而上次搞掉的那一个，是谁的还说不一定。熊有志的心里总算有了一点想头，保住这一胎的决心也就越大。在他心里，熊有福已经被他杀死几百回了，他每给人家杀一头猪，一刀子捅进去，就在心里喊一声熊有福！有天夜里做梦杀猪，那猪对他嘿嘿地冷笑，笑着笑着猪脸变成了熊有福脸，他恨得照它脖子就是一刀，不料这一刀捅偏了，熊有福笑得越加猖狂，边笑边骂他蠢得连猪都杀不死！熊有志突然大吼了一声，熊有福我要剥你皮呐！一声吼醒，看见吴桂香吓得坐在床上，身子抖作一团，哭成了一个泪人儿。他就一下子抱住了她，用一双梦里杀猪的手摸她的鼓肚皮，用脸挨着，又用嘴亲，忏悔自己曾有过往死处捶她一顿的念头。他恨自己这辈子没出息，为啥不是乡上的书记，能管着村上的支书，不许再搞别人的女人？别人的就是别人的，自己的才是自己的，就像熊自山那回气他的话，田里栽秧也各管各一块呐！熊有志下了一个大的决心，松开她的女人说，桂香，我不杀猪了，我要天天在家守着你！
吴桂香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你发高烧了尽说胡话，不想吃饭了吗？不想活了吗？
熊有志赌气道，不吃就不吃，不活就不活，饿死也比做王八强的！
吴桂香一听这句就又哭起来，后半夜里，两人都坐在床上再没合眼。
这口气熊有志是赌不了的，在家守了三天，湾子里又有人来请杀猪了，这回来的人恰好是熊自山。熊自山明晓得上回因为秧田争水，双方都说了伤人的话，但是家里要起房子，猪不杀是不行的，就只好低一回头，亲自来请熊有志了。担心他记他死仇，不肯上门，除了让女人用红纸封了工钱，放好在枕头下面等他去拿，还预先提了两瓶子酒，让他看出自己的诚心，也有向他赔礼道歉的意思。熊自山进得门来，先喊一声桂香婶子，接着再喊一声有志叔，当着吴桂香面，不能直接说出上回骂人的事，却选了熊有志高兴的话说，你家侄媳听说桂香婶子怀上小弟娃了，早说要我来看看的，这下正巧要盖房杀猪，我就顺便来请有志叔！
熊有志原是个血气不旺的人，跟他杀猪的身份很是不符，对湾里人全都一个忍字当头，任谁也不敢惹的，见熊自山已有悔过的表现，自己求上门来，嘴里说了一番好话，手里还拿来两瓶子酒，更何况他也并没有错，错的不就是熊有福吗？紧绷着的脸皮早就松了，在家守着吴桂香的决心又有了动摇，再说那也不过是句气话，百般无奈时候说的，男人不出门做事，天天在家守着女人，不是让人更看笑话吗？熊有志不言不语，起身去后院里收拾杀猪篮子。吴桂香忙得团团转说，有志你个笨人，就不晓得留自山侄子坐下喝口水，吃根烟，让他家的猪多活一根烟久也不行吗？
熊自山笑道，桂香婶子别忙，我不喝水也不吃烟，等你生下我弟娃，我再来喝有志叔的喜酒！
熊有志这时手里已提着篮子，站在院子外面等熊自山了，见吴桂香跟在熊自山的身后出来，就又想起那件事情，粗声叮嘱她道，把院门插好了，谁喊也不让进，我早去早回，赶回家吃夜饭的！
熊有志去熊自山家杀罢了猪，记着家里的女人，收下工钱，提了一挂猪下水，夜饭也不肯吃，饿着肚子就往家赶着。紧赶慢赶进到院里，看见吴桂香眼泪汪汪地坐在床帮子上，原来他前脚刚走，熊有福后脚还是来把她搞了。高中毕业又当过兵的熊有福能文能武，像个飞檐走壁的侠客，这回根本就不喊门，从院墙外一纵就纵了进来。熊有志把猪下水往地上一扔，就手从篮子里抄起杀猪刀，吼吼地说，熊有福！熊有福！
吴桂香说，饭在锅里。
熊有志说，熊有福！熊有福！
吴桂香说，没法守住呀！
熊有志说，熊有福！熊有福！
吴桂香说，这回不管他咋弄，我都记着把肚子护好了！
熊有志听到这话，嘴里不说熊有福了，扑过去将他的女人紧紧抱住，死命地亲着，又腾出手来打自己脸，像喊熊有福一样喊，熊有志！熊有志！你不是说好在家守着女人吗，你咋法还要去给人杀猪啊！白花花的唾沫星子喷得满屋子都是，更多的白沫堆积在他的嘴角，把从上面滚下来的眼泪给挡住了。吴桂香用她的脸给他擦着唾沫眼泪，让那些咸水漫进嘴里，一滴一滴都把它咽了下去。
吴桂香摇头说，守不住的，天天在家也守不住的，他叫我去我又咋办？
熊有志松开手问，你说咋办呐？
吴桂香头不摇了，垂下去了，早已经想好了说，你去求他，送他些啥，人说贪色的人也贪财，也贪酒，要不，你把自山侄子送你的酒，送了他吧？
的确是除了这两瓶酒，再也没啥可送的了，照这么说，倒是跟他骂过一回的熊自山，关键时来帮了他和他的女人，挽救了他们的娃。熊有志看看墙上又看看脚下，瞪着地上的一挂猪下水想，总不能把这东西送给熊有福，他终归也是个村支书呐。人活世上真贱，熊有志心里唠叨着说，自己的女人被他搞了，不去杀他，还送他酒，想起来就不是个滋味！但是想到天上掉到地下，目前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女人没有保住，他已是个臭屎无用的男人，肚里的娃再不保住，这个臭屎无用的男人就该杀了！熊有志想到这个“杀”字，就看了一眼手里的杀猪刀，刀口上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猪血，已凝成了痂，由殷红变成紫黑，不像猪血倒像猪屎。熊有志记起那晚自己做过的梦，不管是梦里还是醒着，他都没把熊有福杀了，不仅没杀熊有福，还得给他送酒喝，自己都买不起的酒，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酒送给他喝，这人真是活得贱了！
这晚没有月亮，熊有志打着一只铁皮电筒，一摇一晃地去给熊有福送酒，主意一旦打定，就得抓紧着做，早做早完，若是熊有福买他的账，答应饶了他的女人，往后他家的日子就安稳了。熊有志忘了他还没吃夜饭，只在熊自山家喝过两口凉水，为了揪下几根猪鬃，还卟了一口在死猪背上。可是出门没走多远，小肚子那里却发起涨来，里面浪浪荡荡，感觉是要撒尿的迹象，他就把电筒夹在胳肢窝里，两瓶子酒墩在脚下，解开裤子来撒。熊有志一门心事恨着熊有福，忘了这晚有风，这风又是迎面吹过来的，尿一出裤就被吹得摇摇晃晃，有几滴洒在了酒瓶子上，他惊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尿夹住，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恶毒的念头，此前想都不曾想的，这念头一出来他又打了个哆嗦，刚才他想的是何不把酒喝了，把尿撒进酒瓶里当成是酒，让熊有福喝进嘴里，又灌进肚子，这个搞别人女人的人，就让他喝一瓶子别人的尿吧。
熊有志的胆子空前地大了，弯腰抓起地上一只酒瓶，用牙把瓶盖咬开，仰脸咕咚就是几口，对着电筒照照，还不到一半，咕咚又喝了一大口，却不能再喝了，若一瓶子全都是尿，滴酒不沾，就会被人认出来了，熊有福好歹是个村支书，搞了一湾子的女人都没下马，可见他是个人精。熊有志转个方向，背对着风，把掏出的家伙悬在瓶口上方，很顺利地就把他喝浅的地方填了起来，盖上瓶盖，用牙咬紧成了原状，举起来摇了几摇，又抓起另一瓶来比比，完全是一样的。熊有志的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活，这快活超过了他夜晚做梦杀猪，超过了他坐在桂花树下霍霍地磨刀，超过了他独自喊着要杀了熊有福的时候。
熊有志提着尿酒，来到熊有福家。还真赶巧，熊有福刚从别人家里喝酒回来，醉得眯着两眼，正靠在椅上大口哈气。白天他搞了人家女人，接着又去喝人家酒，说明他是久经锻练，身体很过硬的。熊有志口口声声要杀熊有福，平时却怕他怕得要死，但今晚在野外喝了半瓶子酒，胆子壮了一些，见面竟不见得很怕，喊了声有福支书，把两瓶子酒放在显眼的地方，让他晓得自己没打空手。熊有福睁眼先看见酒，然后才看见人，认了好一阵子认出是熊有志，脸上就做出一个怪笑，用手指着熊有志问，你不是口口声声要杀我，咋又给我送酒来了嘛？
这话要在平时熊有志是回答不了的，今晚喝了酒后他却能行，他就索性不要脸了，嘻皮着说，你是支书我敢杀你？那不是喝了酒瞎吹牛么！
熊有福听了这话就满意了，灿烂地笑起来道，我就在纳闷儿嘛，平时我对你家满照看的，你为啥子要杀我嘛？想想又问，这酒是你要送的，还是你女人要你送的？是你要送的我就不喝，是你女人要你送的我才喝呐！熊有志想着酒里一半是他的尿，就及时地回答说，是我女人要我送你的。
熊有福又眯了眼问，她有啥事想求我嘛？
熊有志看一眼熊有福的女人，这女人脸上有块巴掌大的乌记，上面还长着一小撮打卷儿的黑毛，联想她男人搞了一湾子的女人，人品坏是一条，还有一条跟这撮黑毛也是有关系的，见她坐着不走，存心想听出这酒的来源，嘴里就吭哧着不说。熊有福对他的一撮毛女人挥挥手，大人物似地命令道，没事去睡你的觉，男人的事你莫管嘛！
熊有福的一撮毛女人就起身走了，不晓得是不是真去睡觉。熊有志心里已想好了话，这时趁着酒劲说出来道，有福支书你说的是，我女人是有事想求你的，求你从今往后不要再搞她了，湾里那多的女人，你想搞哪个就搞哪个，何必要指着她一个人，再说你都搞她这些年了，你就念她这个情分，在她身上收个尾，我们两个都感你的恩，记你的德，下辈子托生是人，还拥护你当支书好吧？
熊有福嘎嘎地笑着，酒气散得满屋子说，我还当你女人是心疼我，送我酒喝，原来还是为这个事的，这个事嘛，目前就说到这儿，容我考虑考虑，少安毋躁，让我先尝口你的酒，这是个啥子酒嘛？
熊有志就拿起那瓶灌了尿的酒，用手心遮挡着瓶盖，递到他手里说，有福支书是啥酒都喝过的人，这酒只是我女人的一点心意，味道咋样我都不晓得的。
熊有福接过酒瓶，不用起子，也不用牙，一手握住瓶颈，大指头肚往瓶盖一顶，瓶盖就顶开了，技术比熊有志高超得多。把瓶口伸到鼻子下面闻闻，鼻子却皱成一团糟说，这股子气味不对头嘛！
熊有志吓出一身冷汗，慌忙笑道，有福支书今天是喝多了，啥酒闻着都不对味，改天再喝保证就是好酒，这是我女人专门上街给你买的呐！
熊有福眼里放出红光，像疯狗的两只眼睛，又怪笑了说，是你女人送我的酒，就是喝死我也得喝嘛！就把熊有志鸡巴对过的瓶口，对住他的嘴巴，一仰脖子灌下去了一半。一撮毛女人被赶进房屋，其实没睡，却不敢出来劝阻，急得在房屋里喊道，你不能喝了，你都喝二斤了，再说就喝死了！
熊有福歇一口气，把刚才的话又说一遍道，是吴桂香送我的酒，就是喝死我也得喝嘛！又一仰脖子，后半瓶子也灌了下去。熊有志看看剩下的这一瓶酒，正想着是不是也递他手里，只见他身子一仰，人已经睡过去了。
他打着那只铁皮电筒，顺原路走回家去，一路上快活得要死，到家吴桂香已经睡了。他很想把她叫醒，对她讲熊有福喝了他尿，让吴桂香也快活快活，但他看吴桂香睡两手捧着肚子，弓着身子睡得很沉，那样子做梦也防着熊有福的，就不打算惊扰她，决定等着明早天亮，她醒过来再讲给她听。熊有志饿着肚子忙了一天，做了不少的事情，这事对他来说可不算小，这半辈子都没做过，又紧张又激烈，把他身上的劲，把他脑子里的油都耗尽了。他实在是累了，也不洗脚，脱了衣服就上床去睡觉，人睡在吴桂香的身边，心却仍在去熊有福家的半路上，在熊有福的家里，想着他在酒瓶子里撒尿，熊有福做两回喝了，就又兴奋得在床上翻身，嘎吱一响嘎吱一响的。忽然想到熊有福喝了他酒，却并没明确答复往后还搞不搞他女人，不禁又忧愁起来，痛心这酒被他白喝了，虽说半瓶子是尿，余下的那一瓶半却是货真价实的酒。熊有志满脑子都是这三样东西，酒、尿和熊有福，一只空酒瓶子轱辘乱滚，后来变成一个人的头，血糊咙咚的，像是刚从他的杀猪刀上掉下来，滚到墙角就滚不动了，过去一看是熊有福。熊有志脑子里看见了这个，这是他已恍惚入睡，进入他快活的梦中去了。
天亮时吴桂香一觉睡醒，发现男人昨晚回家了，正张嘴打着响鼾，满屋子看一眼，那两瓶子酒没退回来，就证明熊有福收了，只是不晓得双方话说得咋样，熊有福批没批准。她轻脚下床，穿衣洗脸，想去院外走动走动，地里拔几个青皮萝卜，回来把那挂猪下水炖了。这么想着刚打开后院的门，就看见村口围着一堆子人，叽哩喳啦的比划着，不晓得湾里出了啥子事情。吴桂香朝人堆子走过去，还没拢身就听人说一个名字，说的是熊有福，说他死了，昨天夜里，喝酒死的，那酒里下的有毒呐！吴桂香腿脚一木就站住了，立刻想起她的男人，他到底干出这事来了，他没拿刀！过去她是防着他那把杀猪刀的，想不到他却把心思用在酒里！也真是怪她，为啥子劝着他去送酒，不这样他还未必想得起来！也怪那起房子杀猪的熊自山，往常湾里请人杀猪，按规矩是给钱送猪下水，这回送两瓶子酒做啥子呐！吴桂香眼睛发直，一动不动，简直成了一根木桩。有人发现迎面走来一个女人，走着走着又不走了，定神一认，认出是熊有志的女人吴桂香，手就在暗处推搡说话的人，又挤着眼色，说话的人就赶忙闭嘴，接着散了开去，各走各的，头也不回一下。
吴桂香醒过神来，想起自己应该做的事了，要死的男人还在床上睡着，打着响鼾，她得去喊他起来，要他心里有个防备，要么是跑，要么是死不吐口。她觉得这事不能再迟，说不定眼前就已迟了，熊有志的命就在她的脚下，她的腿脚不木了，车身往家里跑，脚底快得生风。可是就像她想的那样，事情已经迟了一步，她还没拢后院的门，就看见前屋门外站着一伙子头戴硬壳帽的人，一个梆梆梆地敲门，另几个把手托在腰上。吴桂香想喊一声不要开门，那门却正好这时开了，熊有志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搭在门栓子上，嘴里呵欠连天的，眯瞪着眼睛直报怨说，后院出去的人，咋要从前门回来呐？
敲门的硬壳帽一步冲到他面前，瞅着他的脸问，你是不是叫熊有志？
熊有志吓一跳说，是呀。
硬壳帽说，跟我们走！
熊有志哪里晓得厉害，还犟嘴道，出了啥子事嘛？就不能等我女人回来再走？
硬壳帽冷笑说，等你女人回来给你送饭吧！
熊有志没看见他的女人就在不远处，吴桂香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男人被带走了，她想这下完了，男人回不来了，早晓得是这样，就不该让他给熊有福送酒。吴桂香觉得她家的房子在转，明明是大清早，天却成了暗的，就像是要走暴一样，等她昏着头进到屋里，四壁真就漆黑一团了。
硬壳帽把熊有志带到乡里，也不让喝一口水，关了门就开始审问起来。硬壳帽问，你是不是说过要杀熊支书？
熊有志开始想不承认，见硬壳帽的眼睛很凶地瞪着他，像是已经取得了旁证，只好就承认说，我是说过这话的，可我……
硬壳帽点一点头，打断他的话问，你是不是心里这样想的？
熊有志又顺着他的话答，我是心里这样想的，可我……
硬壳帽点一点头，又打断他的话问，你为啥子要产生杀人的动机？
熊有志一听这话气就上来了，梗着个粗脖子说，他搞我女人，从嫁过来时搞起，都搞两年了，去年把我女人肚里的娃都搞掉了，今年他还要搞，我女人哭着跪着，求他过些日子再搞他都不行，我不杀他，连我女人肚里的这个娃也保不住了！
硬壳帽这回不点头了，转脸跟别的硬壳帽交流一个眼色，那个硬壳帽就在纸上写了些字，这个硬壳帽接着又问，所以昨夜你就下他的手了？
熊有志懵懂着问，我下他啥子手了？昨夜我给他送酒去，求他往后莫再搞我女人，他答应少安毋躁，不晓得是啥个意思……
硬壳帽严肃地说，不要往远处扯了，我再问你，你在酒里放了些啥子药？
熊有志有些警觉了道，你们莫不是怀疑我下了他的毒？你们可以问他本人，昨夜喝醉了酒，这时也该醒过来了吧？
硬壳帽一声喝道，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他已经醒不过来了，被你酒里的东西给毒死了，经初步化验，你的酒里含有别种物质，现在就看你坦白不坦白了！
熊有志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像张死人的脸，大叫起来，我坦白，我坦白，酒里有我撒的尿，我恨他，让他喝我的尿……
硬壳帽皱着眉问，你再说一遍，你还让他喝你的尿？
熊有志就又说了一遍，我真让他喝我的尿，喝的有半瓶子……
硬壳帽啪地一拍桌子道，真是胡说八道，尿能喝死人吗！
犯罪嫌疑人熊有志被关在乡派出所，这里不开他的伙食，派人带个口信，要他的女人给他送饭。带信人来到他家，门一拍就开了，像是没插，喊叫吴桂香的名字，也没人应，进去一看，吴桂香正躺在床上，小声地哼哼，原本鼓着的肚子塌了下去，屁股下面是一摊血。带信人就晓得了行情，这个脸好奶子翘的可怜女人，在熊有福的手上终究没能护住肚子，这一回娃又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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