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随记》之十三：美国的粽子比中国瘪】
2019-06-09 08:38阅读：
《西游随记》之十三：
美国的粽子比中国瘪
野 莽
取这么一个难听死了的标题，实在是为了讨好一下讽刺“美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的朋友们，免得回来挨打，比中国瘪，行啵？
三年前第一次在美国过中国的春节，正如同今天第一次在美国过中国的端午节，若不是国内朋友的微信提醒，我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首先是我的东红小老乡，她何时也学会写能获鲁迅奖的诗歌，头一句是“五月初五是端阳”。接着是我的立周小侄女，她似乎是梦见有人给我写诗，就给我配了一幅画来，在一只蓝色的盘子里放着十个绿色的粽子，这数据大概是准备用一半象征五月，另一半象征初五。再接着又有一首好诗发表在我的朋友圈里，作者是我三十多年的老友聂夫子，他在我的组图下面口占一首，因为激动我没记住开头，后两句是这么说的：“灶边婆媳迎蒲节，美味香羹正下锅”。
念罢此诗，便知此人深谙此节，他不说端阳节，不说端午节，不说粽子节，不说好大夫伍子胥节好诗人屈原节和好太太白蛇娘娘节，而单单要说蒲节。听听，蒲，随着“噗”的一声，刹那间一股菖蒲、艾蒿、雄黄酒和锦绣香囊的综合气息便直扑我的鼻子而来，而粽子只是这台晚会中的一个实用的节目。聂夫子写过五部关于中国文化的著作，名为《老夫说老》，总序是我作的，也叫《老夫说老》，其中一部便是《中国的老节日》。回想当初读到第二部我就掩卷太息，怨他为何不去美国开一门课。
前几天我进美国的一家超市，有幸见到北京王致和的臭豆腐，贵州陶华碧的老干妈豆豉，还有一些来自中国的调味品，干辣椒、花椒、八角和五香大料等等，胡椒本是胡国所产就不说了，以上可以说是种类繁多，琳琅满目。我甚至在炊具领域发现了一种肥大、洁白而蓬松的异物，被我连捏带瞅证实是丝瓜里的瓤子，心想这商家是否要用中国的经验，用英文印出一张说明书来，把它卖给美国人剪成段状，替代厨房的洗碗
布。但我唯一没想起来看看有没有卖五月端午吃的粽子、八月中秋吃的月饼、九月重阳吃的糍粑，现如今说是迟，那时快，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已到临头，这等菱形的美食很可能身在异乡吃不上了。
不过尚可以回忆补充现实的虚空，想起在我母亲离去的第一个端午节里，我曾写过一阕《江城子·忆母》，怀念多少年前在母亲膝前度过的这个佳节：“少时最爱过端阳。挂蒲菖，兑雄黄。红锦彩丝，灯下做香囊。围坐膝前听旧事，屈子恨，赋骚长。
千重故事已堪伤。懒凭窗，楚天江。水漫金山，休把断桥逛。欲看慈颜亲蒸粽，幽梦里，又还乡。”日月真是如梭，今年已是我母亲离去的第九个年头，第九个端午节里我重读旧句，知道今天离乡更远，今夜的幽梦也更长了。
那时候除了我的母亲，还有我的保姆，除了包粽子，还要包香囊。不过记忆中香囊是我的保姆独自做的，她一人把香料包进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彩绸里，做成各种好看的形状，用五色丝线缝扎起来，吊在我们的小脖子上。我的母亲白天上班，直到晚上才会有稍许的空闲，她们在瞧不起黄色笋叶，也瞧不起白色线绳的问题上很是志同道合，于是我保姆就早一天备好绿色略窄的蓼叶，和同样颜色却只有半指宽的细长棕叶，泡上糯米，拌好了碱，到夜间两人就相对而坐，包将起来。
她们先用三五匹蓼叶拼成一张张表层，将它们卷成喇叭花的形状，一手握住，一手拿小勺舀了碱米放进里面，再把工具换上筷子，不是一双而是一只，干打垒的砌匠师傅用墙杵捣筑土墙一般，雨点似地往紧处筑着。然后抄口，用细长的棕叶五花大绑着，堆在一处，等到够了一定的数目，只听我的保姆一声令下，大家“噗噗嗵嗵”将它们丢进开水锅里。
我站在她们身边看着，自以为得了真传，也曾试着去包，却总是失败的多，不是中途就散开了，便是坚持到最后也得散开。有一次终于取得了成功，煮熟以后大家却都能认出是我包的，因为它的样子是一个破枕头，白色的枕心从绿色的枕套里崭露头角，让人想到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又大又白的。
不过那年代唱的是又大又黄的向阳花，开在公社的长青藤上，藤儿上面还连着瓜。那年代吃粽子也并不是想着纪念屈原，而是因为吃了小半年的南瓜红薯，喉咙里早已伸出一只爪子，等着要吃两坨不掺杂粮的糯米。
但我小时是宁可不吃粽子也要读书，说到粽子身上的五花大绑，我又想起旧小说里的两军交战，每见一员大将在阵前生擒对手，扔于马下，对小卒子们叫一声“给我绑了”，我就会油然地想起粽子；还有戏剧里犯人背上的斩牌和身上的绳索，看到这一折我也会油然地想起粽子。以至于我不吃肉粽很可能与这有一定的关系，我从小的想象力就十分丰富，这一点与鲁迅相似，他能从女人的白胳膊联想到白大腿以至于一系列的白什么，而我能从包肉的粽子联想到囚犯身上的伤口和勒痕，于是心生恐惧，望而却口。
我有一个写诗的表弟，名叫芦荻，浑然不知我有这个心理上的缺陷，本世纪初一个端午节即将到来之际，他从自己教书的遥远地方将一箱浙江名产嘉兴肉粽给我寄来，信中还附七律一首。他做诗也没想到，我会用尖刀剔出里面的猪肉，再用清水洗去上面的肥油，重新蒸煮方才入腹。
做这些事时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虽然我终究还是咬牙吃了，内心则仍不安了很久。后来我想办法这样安慰自己，关于粽子的一部分我全都享受了，忍痛割下的只是肉的一部分，而他诗里写的是粽子，并不是肉。如此我的心灵才得以解脱，就像粽子被五花大绑了若干日子之后终于去掉束缚，可以自由地去赴死了。
此外我也害怕吃北京的红枣粽子。天子脚下的老北京人认为自己也是二天子，走起路来懒洋洋的，说话也懒得表达清楚，体现在包粽子这个工作，是既懒得放肉，又懒得蘸糖，抓两个干红枣往江米里一塞，大拇指头一按，煮出来红色也有了，甜味也有了，得，这不就结了吗？但我一想到它埋伏下的凶险，真还不如吃一个什么都不附加的白米粽子，话说有一年的端午节我吃粽心切，一口哐去，险乎儿被隐藏在红皮中的枣核顶掉一颗牙齿，若不是我的牙根固若金汤，这个北京懒人的粽子价格之高昂，应与两千元种植一颗假牙相等。
而且我怀疑当初抢救屈原尸体的时候，楚国人民正吃着糯米饭，大家伙一人抓起一个饭团踉踉跄跄奔到汨罗江边，随手扯下几片蓼叶一裹，急匆匆的就往鱼群扔去，根本来不及包什么肉和红枣。于是我便越发怀念儿时吃的那种蓼叶包的，棕叶捆的，碱水泡的，煮熟以后蘸红糖的，金黄、喷香、瓷糯、绵软、劲道、嚼着已经没有了一颗米粒、只像菱角形的糍粑一样胶成一团的最原始的粽子。
可是随着我的保姆和我的母亲相继离去，这样的粽子只能永远活在我的记忆深处，此生再也吃不到了！
听说有中国人嘲笑美国人吃粽子，吃完里面的粽肉，再吃外面的粽皮，忽然绅士状地耸一下肩膀，用英语说粽子的味道很好，只是生菜太硬了，嚼不动。笑声未落，我就知道这人是从未庄来的，早先嘲笑城里人油煎大头鱼把葱切成细丝，而不是半寸长的段，这次不见美国人煎鱼，就生造出一个吃粽子的故事，再为自己制造一次优胜。
我本以为这个端午节我无粽可尝，岂料晚上我的儿子和他的女友下班回家，面带蒙娜丽莎的微笑，手提一兜神秘之物，甫一亮相竟然正是粽子。而且分为肉粽和豆沙粽两种，让我们按其所好，各取所需。我惊问此物来源，他们的回答却是两人共同的朋友，马里兰大学一位生物学女博士自己包的，她是来自中国东北的女孩儿，名叫何佳，也是今年夏季刚刚毕业，目前留校做博士后。
女博士包的粽子小巧玲珑，柔弱纤瘦，大约因为手小且无力捆扎，让人望之不忍下口。终于还是下了，恐怖的事情没有发生，原来里面并没有肉，也没有北京懒人爱塞的干红枣，隐藏在粽心里的只有一小团红豆泥，微甜，微面，微沙。这真是好极了，我想吃的粽子正是这样。
离家两万多里，还能在大洋彼岸吃到中国的粽子，这个端午节我记住了。
2019年6月8日写于马里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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