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一个丑恶的传说】
2019-08-07 10:14阅读:
【七夕,一个丑恶的传说】
野 莽
无名氏编《古诗》,南朝萧统择十九首入《昭明文选》,“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这是其中之一首。《古诗》是汉代的乐府民歌,自然更早于南北朝任昉的笔记小说。据任氏《述异记》载:“大河之东,有美女丽人,乃天帝之子,机杼女工,年年劳役,织成云雾绢缣之衣,辛苦殊无欢悦,容貌不暇整理,天帝怜其独处,嫁与河西牵牛为妻……”
以上大约是我们最先得知的关于两颗星宿相遇的故事母本,前者尚有情爱,但从“纤手”和“弄机杼”来看,不大像男人喂牛的肢体和动作,通篇似是织女的单恋;后者仅为婚姻,属于天帝的善意包办。此外便是多种版本的民间传说,情节虽有不同,人物和命运也都无异。
织女单恋的根据是古诗的后几句:“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诗中男主人公连个面都没露,只说织女后来得了相思病,布也织不动了,整日思念牛郎,哭得稀哩哗啦,两人并没有恋爱结婚,更不曾生儿育女。河汉清浅,相去几许,这八个大字,明明含有批评的力量,诗人在替织女谴责牛郎,啧啧,一个放牛娃儿的脚哪有那么金贵,鞋子一脱不就趟过来了么?看你那只会放牛的出息!
同是悲剧,笔记小说的结尾则把这个悲剧内在的、人性的、社会的原因都写了出来,小说家就是比诗人深刻。“自此即废织纴之功,贪欢不归。帝怒,责归河东,一年一度相会。”原来那条貌似清浅的河,也有人替天帝看守着,身为织女,你为何布也不织,成天和丈夫宅在家里,我就得把你调回来,让你们一年探亲一次!
我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天帝,纵观如今,别说是天上的大帝,便是地上的一个小公务员,也恨不得让自己的女儿嫁个官二代,吃了睡,
睡了吃,边吃边睡边看韩剧。实话实说,当我读到“废织纴之功,贪欢不归”这一句,阶级立场忽然转向了中国所有戏曲小说里无比仇恨的天帝一边,而对这个中国所有戏曲小说里无比同情的女子发生了怀疑,既不在夫家劳动,也不回娘家尽孝,这样做别说是天帝动怒,只怕牛郎喂的那条老牛也不会报以热烈的掌声。
此段情事由南北朝而隋唐,再由五代而北宋,令才华横溢的苏门四学士秦观文心一动,诞生了一篇伟大不朽的佳词,传至今日,仍为异地相恋的多情男女而千抄百诵着,“纤云弄巧,飞星传恨”,云云。其实你恨什么,为什么恨,又有个什么可恨的呢,从各种版本的民间故事中我们听到的这个所谓凄美爱情的基础,不仅荒唐,而且自私,甚至不道德和无志气以及极其有损于男人的尊严。
一个穷得讨不起老婆的光棍汉,以最下作的计谋,偷看女人洗澡,抱走女人衣裳,逼得女人长时间地泡在水里不敢起来心中直骂臭不要脸,却迫于羞耻不得已才嫁他为妻。这个美丽高级的女人,直到刚才下水之前都不知道人间还有这么一个勤劳而又智慧得会用爱情三十六计的农村青年,这次真叫做下水了!认栽了!倒八辈子血霉了!
织女姑娘这段泣血的心灵独白,牛郎先生自然听不到的,不过他即便听到了也会只当没听到,盖因他的宏伟理想本来就只是拥有一个女人的身体,做饭洗衣,浇水灌园,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果不其然这位天下掉下的织女嫁鸡随鸡,嫁牛随牛,用一架织布机为他撑起了大半个天空,很快就给他生了二胎。当玉皇大帝派遣天兵天将把女儿捉回天庭之后,半边天都塌了的牛郎就用箩筐挑着这一对养不活的儿女上天闹事去了,他简直料事如神,天上那个不承认他是女婿,却又不能不承认自己是事实岳父的最高权力者,绝不会杀死女儿的亲骨肉,自己的亲外孙。
后来的情况果真如此。在中国阴历七月七日的夜晚,在一条永恒的银河边,在牵牛星的左右,那两颗小星星自南北朝至今,一千多年还凄凄寒寒地站在那里。
我感觉有点好玩儿,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位牛郎先生被成功地改造为黄梅戏里的孝子,但在千年的民间传说中,却仍然近乎于阴谋家和无赖,这样的猥琐形象怎么就成了让人仰望的中国男神。正是在这种不吝手段只要成功的,富含中国哲学的民间故事鼓舞之下,当一个阶级推翻了另一个阶级,王秋赦式的贫农根子才会在没收地主五大财产的同时又获得了第六种福利,把东家的小老婆和女儿扛回家中受用,并以此成为胜利者的光荣。
遍读无数贪官污吏的发迹史,我发现以攀附权贵而起家的典例,枚不胜举,此类牛郎借助织女而得势之后,反过去欺负、虐待、抛弃、谋杀织女的故事同样一波三折,精彩纷呈得很。
当今的凤凰男与心怀此想者,庶几会群起抵制和攻击我的新论,因此我当以先见之明,再补说一段让他们恨得要死却又攻而不破的话。我今大力鼓励乡下的放牛郎们放开身边门当户对的牧羊女无视,学着打好领带去迎娶天上的织女。然而,千万不要以感动,以巴结,以趁人洗澡偷抱衣服的艺术手法,而尽可能用自己全面发展的德、智、体喂养出万头奶牛,让阵阵奶香飘上天庭,织女闻香下凡,将你团团围定,要求从七个里面择优录取一位,抱回家中,做你的太太兼大地奶牛责任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助理。
又要说文革了。文革伊始,电影黄梅戏中饰演织女的严凤英遭受逼供服毒而死,有一个小的时候也或做过放牛郎的军代表名叫刘万全者,一心想看到这位天仙的肉体,就说她的肚子里藏着一台国民党特务的发报机,下令剖腹,于是剥衣解带,身形毕露,这位牛郎把织女的什么都看了,遂无憾道:“严凤英,今天我终于看到了你的原形!”
令人深思的事还颇多,饰演牛郎的名角王少舫无数次深情地呼唤娘子,无数次抚着她的香肩而唱着天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恩爱水也甜,面对手持利器的天兵天将能奋不顾身地扑将上去,惜乎哉却在红卫兵的威逼之下,也写下了让恩爱娘子雪上加霜的检举信。而这位下凡的仙女,临死还流着眼泪向历史的罪人表白爱意,竟没有唱一句悔不该从天堂来到人鬼之间,为自己的人生惨剧降下帷幕。
时代过去,少有国人回顾织女之死,却都极其现实地向前看,向钱看,看如何能为牛郎争取一个合适的籍贯,有利于发展地方经济。关于这点,便又有了故事以外的故事,原本钱穆先生在《楚辞》地名考中采用了萧詧的《愍时赋》:“彼南阳之旧国,实天汉之嘉祉”,赋称牛郎与织女的传说出自于南阳城西二十里之牛家庄,又名桑林,位于白河西岸。此说与南朝梁殷云的《小说》上下呼应:“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废织紝,责令归河东。”
但如今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很多地方都有织女洗澡的小河滩了。
至于阴历七月七日,牛郎与织女相会的年假,也在改革年代被篡改了名字。原名圣瓦伦丁节或圣华伦泰节的情人节,据说不适合我们的国情,出于夏季旅游的需要,《诗经》中“士与女,方秉蕳兮”的阴历三月三,古之上已节的天气还有点冷,远方的客人出行需带许多衣物,舍我其谁者,也便成了七夕。
2017年阴历七月七日,夕,北京听风楼
兴国并转向群、金龙:你们早上好!
今日思考又有一些新的建议,现推出供你们参考。我想三辑可能概括不了,教育与哲学(哲学与教育)、文学与艺术、经济与企业这三类分类清晰,它们彼此有内在联系,而把经济与科学合为一辑似乎不当。因此,我考虑可能还需要有第四辑,怎么命名,我没有把握。初步考虑,是否以《科学与人生》,或者《科学与治学》?
前信提到前沿性一词,也觉得不准确,建议改为前瞻性,二者是有重大区别的。前沿多指微观上某个学科的最新研究方向;而前瞻性,主要是从宏观上对未来的洞察,具有引领的作用。因此,请在正式的邀请函中,把前沿性改为前瞻性。
最后,还建议成立一个《珞珈学子文库》专项基金,欢迎作者、企业家和一切热心文化事业的人士捐款。目的是保证文库的出版质量,建议以精装版传世,使具有长久的珍藏的价值。同时,也保证出版方能够赢利,至少不至于亏本,
以上所言,仅供参考。
刘道 2019-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