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存斗：中间地带（组诗）
2022-03-15 14:18阅读：
贾存斗：中间地带（组诗）
贾存斗
1（等待雨水的）
1
除了两眼充血精神躁狂的我
等待雨水的还有遍地的野草
2
陶罐中的正山小种梦想大水漫灌
污水沟内的青蛙以嘶哑嗓音召唤
墙角的尘灰越积越厚蚊虫无力
应该快速拔节的玉米躯体孱弱
3
朝圣是在大河沿岸寻找大河
在寺庙之内与神灵彻夜厮杀
在繁华地带犹如置身蛮荒旷野
4
一场雨水让一条大河死而复生
一场雨水让危若累卵宫殿土崩瓦解
一场雨水让无数典籍沉溺而亡
一场雨水让旷世宝剑如婴儿降临
一场雨水让宽阔道路无迹可寻
5
一场雨水来临之前毫无征兆
突然的幸福与苦难让你手足无措
污秽泥淖顿时成为孕育莲荷的池塘
6
船与女人在山脊之上浮动
神谕如根须在大地内部纵横交织
枯叶背负一场大雨在大地上飞奔
7
岩石内部的岩石渴望雨水
星光在大河上如履平地
虹霓在大雨之后展露雄姿
8
等待雨水仰望雨水歌
唱雨水
身体内部储存雨水与坏天气
雨水之后我不再如孤狼哀嚎
2（枷锁）
1
植物再次萌芽
动物欲望再次膨胀
河床瞬间如万马奔腾
大地的勃勃生机掩盖了
腐朽事物仓皇溃败的景象
2
孩子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博物馆内的藏品试图翻墙逃遁
与其慢慢腐朽不如迅速死亡
3
腐烂的还有枷锁
过时的法律
杀戮的枪械
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
以及遭受禁锢的经文
4
新的枷锁与牢狱正在打造
孩子变得比父亲诡异
道路变得如蛇暧昧
荷塘内的鱼虾做成美食
谷仓内的粮食发酵成酱油
书本内的文字阴郁得霉变
5
唤醒昏昏欲睡的岩石
被泥沙蒙蔽光辉的珍珠
被污水与废气充斥的村庄
荒漠深处孤独绽放的野花
思念泉水与虹霓的诗人
时而浑浊时而清澈的河水
禁锢花苞绽放的力量
一去不回头的微末风尘
6
唤醒沉睡在你瞳孔深处的震颤
绵延几千年心口相传的巫祝仪式
商周时期昭告天下的青铜铭文
7
水在路上背负着泥沙滋润万物
火在原野上背负着大风照亮黑暗
花苞在枝头背负着枷锁释放芳香
3（北京的万事万物都长着翅膀）
北京的街道上自行车与汽车结伴而行
非洲木材欧洲书籍在一个货柜中奔跑
地铁中的乞丐向暴富地产商伸出瓷碗
年轻艺术院校学生在街头对着狂风嘶吼
地面地下天空的人流如汤汁翻滚
流狼狗也给人阅世甚深的遗老形象
一只探头对我窥视很长时间了
我忍无可忍它的冒犯却无计可施
衣着暴露女郎在人群中作可爱状
离婚男士身着昂贵西装掩饰内心的沮丧
成绩差的小学生坐在公交车上如小绵羊
诗人皮包里装着诗人海子的一本诗集
北京不是故乡需要逝去的海子温暖胸腔
可笑的是鸽群把高楼林立当做茂盛森林
发情的野猫在北京大街小巷内寻找伴侣
形态各异的路灯无数次熄灭无数次点亮
裸体模特在对面高楼拍摄却不拉上窗帘
六十岁女人浓妆艳抹二十岁少女邋里邋遢
她们相遇在北京五环路口彼此挥手致意
今天召开一带一路国际会议
北京机场路限行了著名景点封闭了
两位山东老人遥望着鸟巢不能靠近
一位江西老婊与女儿泛舟昆明湖上
奥林匹克森林公园上演露天音乐会
几十个国家元首欣赏中国传统歌舞
北京指令从中南海传到阿拉山口
一只只眼睛在北京注视着洞朗地区
一幢幢建筑内有人加班修改法律
满载垃圾的汽车从市区向郊区飞奔
商贩被城管从朝阳区追到昌平区
未名湖畔的恋人对着湖水盟誓爱情
南方的河水在北京地下有规则的流淌
与在黑暗中疾驰行驶的地铁不期而遇
千万条管道中的污水在一条管道中集结
市民饮用的自来水在一座工厂分头行动
一个院子一个房间近在咫尺却主张纷呈
北京人经历太多风云变幻个个坦荡从容
这是野蛮成长又墨守陈规北京城的奥妙
当你在北京感受到戴着脚铐飞翔的快乐
你突然发现北京的万事万物都长着翅膀
包括肥胖得不能下床被病魔打垮的病人
4（恩宠）
万事万物在阳光下隐匿内心的思想
细微的病菌与横亘的山脉和谐相处
我们对部分食物部分行为予以认可
时而欢欣时而抑郁时而在梦境纵马
对正在开放的花苞热烈表达爱慕
对正在行凶的恶棍申斥或者制止
在角落猥琐反刍胃里的麦子或灰尘
把面部老去的皮肤洗去一层又一层
不敢面对丧失天真而愈发沧桑的面孔
不敢面对混合渣滓与毒素的蜜糖
粮食与花朵神灵与魔鬼会腐烂成尘土
孩子是老人的一种间接表达形式
坟墓是子宫的一种直白呈现方式
绚烂的风光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甜美的水果自我腐烂难以阻挡
建筑多么富丽堂皇多么坚不可摧
都挡不住时间牙齿日以继夜啃噬
我们的躯体古人的躯体同样衰老
我们的苦难与爱情古人千万年前已承受
犹如一幅传世名画受到亿万眼睛瞩目
一条条马路变成一条条捆绑车辆的锁链
粮食变成酒浆酒浆变成诗句诗句风内弥散
我们曾经梦想躯体卧伏淤泥孕育池池莲荷
曾经在大河堤坝上对着河水深情忏悔
怀抱着深秋的火种伫立危崖高岗
我们曾经为了爱情在雪原凄苦流浪
等待种子在未来的春天变成繁花朵朵
树枝伸向光的方向水的方向心脏的方向
花朵开放在春天中央瞳孔中央坟墓中央
让所有水洼内的鱼儿获得幸福
让所有濒临枯焦的叶子重获青春
让朝圣道路上布满鬼神审判与赐福的野草
让风景在不同地带不同角度给于不同启示
让跋涉者在严酷雪原悲怆地欣赏旷世大美
让耐热水蛇在地热喷泉口安逸地消磨时光
5（白描）
面对世世代代戕残树木的行动唯唯诺诺
惧怕清醒时刻会遭受神灵与人类双重惩戒
大地深处的青铜器依然留存栩栩如生图案
余温尚存的灰烬依然散发花朵幽幽的芬芳
泥塑木雕神像经历亿万人膜拜终于法力附身
凭借书籍内一副素描画面宏大道场得以重建
蝈蝈彻夜鸣叫折磨得你未老先衰的脑壳铮亮
6（倾诉）
1
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从一个怀抱到另一个怀抱
从一个黄昏到另一个黄昏
从一个地带到另一个地带
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从一个主义到另一个主义
2
伸向阳光的树枝被阳光遗弃了
枝头的花朵与果实枯萎了
树枝放进火炉焚烧成灰烬
树干被碎尸万段做成家具与船板
树根做成工艺品在阳光下展销
3
苍鹰翅膀征服了视野内的高度
千年大树根须在地下默默腐烂
道路一次次修筑一次次湮没
野草千万年坦然荣荣枯枯
文字与记忆终会面目全非
我与你隔着一次行动一条大河
薄薄棺板是道并不存在的篱墙
4
每天的三餐与睡眠
深奥的经书肮脏的厕所
八个小时的单位工作
正在分娩孩子的女人
远在天涯的峰巅
只能瞩望无法交流的巨人
脊背上被蚊虫叮咬的脓包
拢在广场上抗议的人群
一座牢笼一个广场
一个肥皂泡一缕花香
一个谎言一次盟誓
一排栅栏一道天堑
浩瀚无比的撒哈拉大沙漠
太平洋此岸彼岸之间的凶险航程
修筑陵墓到掘墓辱尸之间的纷纭
沧海桑田轮回涅槃的纷繁演绎
天体碰撞之后几万亿度的高温
从坚冰到融化到沸腾到雾化的缠绵
从亚洲腹部到非洲南端的凶险路途
这些事物集体公然折磨我的眼眶
5
人类生存的所有细节是你的安排
自然每一抹风景是你雕琢的版本
万事万物是你的孩子你的玩具
泥塑木雕的孩子钢铁质地的孩子
躲在书本中沉默寡言的孩子
一撮泥土开口说话一撮泥土没有嘴巴
一撮泥土吞噬一撮泥土孕育孩子
一撮泥土侵凌一撮泥土孕育荷花
坟墓内部自始至终空空如也
衰老兀鹫与蛰伏巨蛇放弃所有的房子
树木与真菌的根须在梦境中肆虐扩张
你一边接生万物婴雏一边收敛草木尸体
你在我身边不是你不现身是我看不见
我只能在梦中看见你的影子聆听你的教诲
7（路口）
坐在路口等一个人一辆车子
一位曼妙姑娘一次猝不及防邂逅
坐在路口等一场婚礼一次葬礼
环卫工人清扫垃圾遍布的大街
病人经历从家到医院的煎熬
乌鸦在北京天空肆无忌惮哀嚎
思想家被囚禁在一座房子内
疯子在病房内依然伤害他人
坐在路口等一次暴雪一轮明月
拔节竹子的哭泣池塘鱼儿的嬉戏
躲进花苞的花香墙角蚂蚁的惧怕
坐在路口等待季节履历古老风俗
麦子变成酒后变成诗句
直至最终变成作案动机
松籽长成大树变成案几
直至变成夺人性命杀器
泉水滋润了稻麦焦渴
直至走进罂粟肺腑
这个路口通往全世界的所有路口
通往今日的昨日的未来的图书馆
通往秘密掩埋大地深处的坟墓
商朝唐代清代民国的村庄或铁匠铺
通往杜甫不为人知的潦倒与狂放
曹雪芹现实与红楼之间的场景置换
这个路口通往无数夜晚的辗转反侧
越过藩篱的探索者屹立巅峰的攀登者
通往你所能想象到的所有亲人的脚边
你一定会等来140亿光年前的信息
神正日夜兼程赶往这个空空的路口
8（道路）
这个星球的大陆与大洋是道路
男人肮脏的躯体与思想是道路
女人洁净如初的眸子是道路
残暴君王跌宕起伏的一生是道路
在淤泥深处吞吐的河蚌是道路
柔弱滕蔓攀援的墙壁是道路
冰川轰然坍塌的事件是道路
黄河绵延一万多里的河床是道路
释迦牟尼深奥无边的经文是道路
从这个星球眺望另一个星球是道路
荒诞不经梦境庄严肃穆仪式是道路
象形文字的形成历程是道路
从粮食到美酒的酝酿细节是道路
9（水）
亲昵水溶于水或者与水同行
得到水失去水 目的地不存在
拒绝神灵佑护拒绝不了水的围困
你的躯体腐烂了成为他人的躯体
水的游弋态度就是你的悲喜无度
正如云雾在悬崖之上俯瞰与仰望
水的内部隐藏大火 驻扎军队
花豹是一滴奔跑的带有斑纹的水
考古学家们把古墓当做泉眼挖掘
你站在山岗之上向大江大河致意
向凭借水气传递花香的花朵致意
向变成骏马变成苍鹰的水致意
我们的视野内全是水 全是道路
水的道路就是我们去来的道路
水的盲目是就我们沉陷的盲目
10（夏日繁荣的背后）
树木与树木之间长满野草
大理石的台阶上长满苔藓
寺庙屋顶悬空而长的树木青葱
蜗牛军团自草丛中倾巢而出
青蛙不分夜晚白昼疯狂鸣叫
藤蔓把攀援而上的树木束缚致死
野猫对垃圾堆的食物不理不睬
北方的姑娘如南方的女人骚情
卧室内的茉莉花被潮湿气息围困
书架上的书籍湿漉漉地慵懒
天花板上的蜘蛛忙碌碌捉虫
在地下煎熬了十七年的禅的幼虫
成为我垂涎许久的美味食物
2017年5月3日—7月20日北京市朝阳区媒体村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