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存斗：晕眩的卡夫卡栅栏
2022-04-08 12:19阅读：
贾存斗：晕眩的卡夫卡栅栏
——《西山散记III部》之五
贾存斗
1
抓把阳光，照亮深夜的书本。截断大河，让河水灌注心中。石头扔进穹空，变成穹空的星星。监狱背在肩上，时刻拘禁其中。与卡夫卡一道，生存在生存之上，深入到深度深处，向城堡靠拢。
2
欲望充满瞳孔，树木作了列兵。雨水成为毒药，行人失去行踪。周围全是河水，全是刺刀尖锋。鞋子变成舟楫，饮食变成行刑。万物万象沉沉浮浮，敏感多疑，自以为是，昏昏欲睡，懵懵懂懂，如陀螺旋转，头晕目眩，被风扬起，被风抛弃，从一个栅栏转场另一个栅栏，从一个推销员变成硬壳甲虫。
3
被生存折磨得头晕目眩，失去信心，恶心呕吐，把现实的想象的罪孽全部承揽下来，用自己维护的杀戮机器裁决自身，把举国之力修筑的城堡托举到天空，让山川江河目光呆滞地画地为牢。
4
万物万象的失败让神不忍直视，难以开口说一句话。春天的生机勃勃让神哀伤，割掉斧子不饶恕草木的舌头，制止屠刀的刈割行动，把青蛙关进水泥房子，洋洋得意的浅薄聒噪变成忏悔哭声。把尘埃粘合为物象，左边挖掘陷阱，右边布置刑场，前面铺展春天，后面预留秋天。或生或死，或显现或隐匿，或高亢或萎靡，或高居或低处，或淫欲或清心，或赞颂或诅咒，或亲信或叛徒，或南拳或北腿，或污水或琼浆，或圣哲或昏聩，谁也别想置身事外，都是神的舟楫骏马，都是神的光影花叶。爱恨情仇是神写给神的信函。神不让追问，春水如何在春天流淌，岩石如何在山顶遭受戕残，一只眼睛只能看到部分风景。你看不见草木如何悲伤生长，没有为神操劳永恒的事业。
5
肠胃、经文、信徒、政府、蚂蝗、地震胁迫教宗，言不由衷，亵渎阳光，教导信徒膜拜僵尸，说服神灵臣服恶魔，蛊惑神灵剿杀神灵，以信仰流放信仰，以荒诞瓦解群氓，建筑庙宇不置放偶像，种植谷物不收获归仓，以华服包裹肮脏躯体，以鲜花批判成熟果实，以果
实迫害婆娑花叶，让K走向城堡迷失城堡之外，找不到回家的路，找不到冷冽的泉水，找不到醇厚的信任，找不到自杀的理由，找不到与城堡当局和解的方式，找不到突围出城堡当局奴役的出路。
6
无处不在，分割大地成座座城堡的铜墙铁壁薄如蝉翼。人类丰富多彩的历史实在是无事生非。万物万象是太阳的儿女。万物万象是被太阳杀死的。门、沟堑、桥梁、飞机、刀叉是工具，是形式。菜刀与咸鱼，犯人与牢吏，城堡与刑场，美人与丑妇，光明与黑暗，这些物象之间并不泾渭分明。太平洋大西洋是毗邻的水洼，自由者罪犯站在同一块岩石上。横亘几千里的昆仑山脉是团云雾。你的眼睛被神褫夺了灵光。
7
星星月亮奔波天宇圆盘，草木人类奔波大地表面，萌芽枯黄对应终结开端。这是人类的说法，是人类创造语言后的生存残局。人类的生存没有结局，母性的大地没有失败。一滴露水从形成到蒸腾得无影无踪，神随性率意。神不会把每一滴露水都安放在黎明舞台上妩媚煽情。你也是一滴露水，注定默默走完从虚无缥缈到虚无缥缈的道路，好似从没有来过。络绎不绝的人流正集体向深不见底的深渊挺进。可怜啊！如恒河沙数的孩子们，尚未自由自在在神的怀里啼哭一声，便穿上K的衣服，接受了去城堡履行土地测量员的使命。
8
鸟儿震颤一下翅膀，从此岸飞到了彼岸。我们忘记了，鸟儿的翅膀会折断，草籽飞虫散落大地上。大火燃烧就让它酣畅淋漓燃烧吧，瀑布坠落就让它轰轰烈烈坠落吧。燃烧与坠落是人的快乐，也是神的快乐。快乐的终点是灰烬，是孕育万物万象的子宫。鸟儿不知道它是团飞翔的大火。但是K知道，所有的道路不属于他，所有的身份不属于他，所有的公文不属于他，所有的女人不属于他，所有的指令不属于他，所有的使命不属于他，所有的城堡不属于他，所有的幸福不属于他。
9
视野中的城堡可望不可即，朦胧而明晰，现实又古老。无高度的高度压迫，近在咫尺的浩渺阻隔。仰望与俯瞰，远观与近看，等待与离去，忠诚与背叛，这些概念都不能完美呈现走向城堡的行动。城堡全貌是不存在的，城堡当局必然错综复杂。你看到的城堡是一个时刻一双眼睛的瞬时影像。村庄里面的人都是城堡的一分子，又与城堡毫无瓜葛。无形孕有型，有序向无序。走向城堡是放弃自由，离开城堡是枷锁流放。弗丽达的爱情与克拉克的背影是城堡的抽象象征，是近乎虚妄抑或真实的游戏冲动。愚昧温顺而又严密监视的助手，村民敬畏夹杂嘲弄的目光，永远走不完又随时消失的道路，以及永远来临又永远模糊不清的城堡指令，这一切才是城堡当局现实存在的铮铮铁证。
10
热爱不得，憎恨不得，争辩不得，赞颂不得。生存只有等待，只能随着城堡晕眩旋转，只能怀抱着一兆吨灰烬温暖胸口。如何开展难以描述难以绩效的测量工作？为何K来到之后不能离开?为何不同部门的一道指令要跨千山万水向下传达？为何人人知道城堡的虚妄生存的虚妄还这么一往情深？------无穷无尽的诘问是懦弱无助的哭诉祈求，是窥探了天国秘密后的人性苏醒，是众神缺位城堡高悬的命运写照，是只能望着城堡不得入内的生存自我升华的人世历程。置身物质文明空前发达的现代都市，我们阅读卡夫卡全集提出的一个个后现代问题，其实是对着K、卡夫卡、全人类的脖颈砍了一刀又一刀。神让K、卡夫卡、全人类一无所有，却让他们背负了全部重负。K来到的村庄是城堡的一隅，你我扮演了K的角色，是城堡的一块砖，一堵墙，一个暗探，一道指令，或者仅仅只是集体梦到了城堡。
11
看不到“克拉克”的真实面孔，弄不清城堡当局的施政纲领。远方不存在。故乡不存在。命名者不存在。生存不存在，死亡不存在。四大皆空不存在，千劫万世不存在。人让世界存在，但人不能先于世界存在。世界不能先于人存在，人存在世界便存在。个体的人是瞬间，风景与人事是瞬间。群体的人类与草木长久，世界因为人类生存长久。乌有之邦是邦，乌有之乡是乡，乌有之邦乌有之乡全是乌有。乌有是无，无是有，有是无。K是我们的集体面孔。
12
最初的最后的花朵是神的，中间的欲望的花朵是人类的。世界繁花似锦，你我熟视无睹。旋转的生存抱着旋转的世界停不下来。旋转是生存现象，是生存本质。K与你我日日走向城堡，日日研究自杀自救方式。
13
“一只笼子寻找一只鸟儿”。一朵花儿寻找一条枝柯。一粒露水寻找一道江河。一个罪犯寻找一座监牢。一只野兔寻找一把屠刀。一副尸骸寻找一只棺椁。一条峡谷寻找跨越。一张白纸寻找污浊。一所房子寻找过客。一丛杂草寻找野火。一对翅膀寻找坠落。神之子寻找受难的床板，魔之子寻找作孽的场所。
14
你推开世界，世界才拥抱了你。鸟儿在世界的笼子内高歌，我们在笼子的世界内晕眩。
15
枯叶覆盖枯叶，云雾驱逐云雾。道路淹没道路，坟墓覆盖坟墓。食物走过肠胃，萤火照亮洞窟。或深或浅难测，或沉或浮无度。信徒饕餮祭品，铡刀为难肋骨。吃喝拉撒参悟，天地鬼神浮屠。身披华服野兽，赤身裸体圣徒。去来惊惶踌躇，上下依附巫祝。殉道贡献头颅，值守勒索膏油。沿轨进退坐卧，占卜悲欣阴晴。大情怀大兀鹫，小襟怀小燕雀。山脉呼吸天籁，天堑阻隔龙舟。
16
父亲不能判决儿子死刑。诉讼不能无始无终。饥饿不是表演方式。长城挡不住草原雄鹰。我们是K，是医术不佳的乡村医生，站在法律门口与城堡当局周旋共生，直至进入墓道还自言自语，追悼词是不是全面深刻，测量工作是不是得到了认可。你望着棺椁中腐臭的尸体，不相信与一撮砂石结伴而行了几十年，生存竟然是场无情而决绝的游戏。你不相信未来与另外一撮砂石结伴而行，在蛮荒旷野彷徨远足，走进栅栏、铁幕、谎言、炉火、沟壑、陷阱、火山、天书等事物核心，与罹患结核病的卡夫卡交谈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
17
全是迷路者，每一扇门后都是你等待久远的人——你与K是生存与神互相欺罔的鲜活案例。
2022年4月6—13日北京市朝阳区北苑西山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