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茜筆記（伍)

2022-09-02 18:5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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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茜筆記（伍)

夏天的飛鳥，
飛到我的窗前歌唱，又飛去了
秋天的黃葉，
它們沒有什麼可唱，
只嘆息一聲，飛落在那裡
——泰戈爾《飛鳥集》

六月

昨夜大暴雨後，今日陽光依然燦爛，空氣清爽乾淨，天藍無雲。兩隻黑白大喜鵲飛到後院蓮花大缸裡尋水喝，又跳上鞦韆架，尋覓落下的花粒，轉眼卻忽忽飛上丁香枝頭，顧盼自得地鳴唱一兩聲，有趣。

每次等待仙人掌花開，彷彿期待曇花綻放一般的心情。原本乃沙漠裡的花朵，展顏時亦是一般的清麗素淨。可惜花期短暫，唯只一朝之間，便會消隱。心中並無悲傷的情緒，依然是溫暖快樂的。

夏日午後，坐在濃濃的樹蔭下，傾聽綠葉深處的啾啾鳥鳴，屋內隱隱傳來巴哈的《聖誕清唱劇》，莊嚴聖潔的靈魂之歌，安人心神。此一刻無限美妙。

有時也覺得蠻奇怪的，每每讀到關於英國的文字總覺得很安逸，唯獨不覺得那裡是異鄉，所見所聞皆是如此親切諗熟。也許前生前世

，曾經踏足過那塊土地？

躲在北陽光房內讀書彈琴，心中很安寧。想念去世的狗狗巴頓時，就喜歡把玩那枚以壽山芙蓉石雕刻而成的赤色小靈狐。溫潤靈透的小狐頭枕蓬鬆長尾，睡姿憨萌可愛，似足巴頓睡著時的模樣。最近，特別請上海的春申寓公姚傑君在靈狐底部刻上「知音」貳字。將小小的手把件握於掌心，溫存妥貼，彷彿是一種安慰，好像又再次見到巴頓那張微笑可親的臉。

讀到清朝詞人納蘭性德的〈木蘭詞．擬古決絕詞柬友〉：「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年華如流水，世事人情變幻無窮，何人能擋？唯餘慨嘆。

七月

夏夜，坐在落地窗邊，透過紗帘，可以看到被雨打濕的地面。靜寂的黑夜裡，清晰可聞雨滴「嗒，嗒」落在葉子上的聲音，間或有蟋蟀遙遙鳴唱應和。

晨起，讀（清）甲申仲冬月所刻之金聖嘆《評點西廂記傳奇》，內錄一則元稹的〈春曉〉：「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猧兒撼起鐘聲動，二十年來曉寺情」。而今，自己人生的夏日已至，春天終究是過去了。

金采君一生磊落不羈，孤高隨性，奇才縱橫。他曾自題詩曰：「雨入花心，自成甘苦。水歸器內，各現方圓」。人生甘苦自知，皆由本心使然。喜歡聖嘆先生撰題的一句佛偈：「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對聯透徹通達，直落人心。願意設為古琴題銘，刻在那張由北京著名斵琴師王鵬先生親手製作的老杉木仲尼式琴上，可時時映照內心。只是不知自己的前身又為何呢？

燈下品讀陳眉公的《岩棲幽事》，「雪景莫若山，山雪莫若月下。余嘗月出而賦四言詩云：『夜啟岩牖，淡而無風。月直松際，雞鳴雪中。』蓋寔景也。」書中文字幽微清麗，令月色冬雪宛現眼前。心中生清涼意。

如此靜寂的夜晚，不覺忽生傷感。明白父母終有一天會離我遠去，這些自己生命中至親至愛的親人將永不能見。人生有時真是殘酷。

八月

清晨，抱著果果坐在北陽光房内的鳥巢鞦韆上，見窗外有大喜鹊正踱著方步在後院尋覓花籽。果果快樂的笑容，令人心生歡愉。

「九宮鳥一叫早晨，就一下子跳出來……猶似宿醉未醒闌闌珊珊，依依切切的一朵小蝴蝶墨質，白章繞紫丁香而飛也不怕寒露……在離女孩右肩不遠的那邊。雞冠花與日日春的掩護下空著的籐椅上一隻小花貓正匆忙而興會淋漓的在洗臉於是世界就會在這裡了……」

如此溫情，又如此清幽的平常日子，有心便能感知。可惜詩人周夢蝶君已杳然西去，唯只留下此等美麗的詩行，依然暖人心田。

看到南京博物館所藏的明代董其昌留款元代仲尼琴圖片，喜其琴背所刻之琴銘：「綠綺初調，黃庭甫畢，萬籟無聲，太華夜碧。」真乃琴之知音也。

月中，全家搬回香港，相信會是一個新生活的開始。也許從此可更安心地寫作、彈琴、練書法，也許還可習畫。自巴頓走後，在北京已了無牽掛。只可惜自己親手種下已爬滿屋頂的紫藤不能隨身帶走；庭院一角自植物園移植過來有幾十年樹齡的玉蘭樹，以及元寶楓也只能拋下；還有前院的牡丹翠竹海棠花，唯有割捨。祈願新屋主會善待它們。

香港的天，風雨多變，但空氣總是清新的。嘩啦啦的暴雨過後，明媚的陽光重現。

位於大嶼山東北部的愉景灣頗有夏威夷歐胡島之姿。天空瓦藍，青山蒼碧。家中庭院靜寂，遠遠有翠鳥鳴唱。雨後的陽光照射在前院倚白牆而生的一株高高三葉梅上，紫紅色的花朵清麗迷人，明豔可愛。

躲在這裡，彷彿藏身於世界之後。日出日落，花開花謝，時時常新。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亦復如斯。

「獨坐秋頭月色新，乾坤何處更閒人。高歌度與清風去，幽意自隨流水春。千聖本無心外訣，六經須拂鏡中塵。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王陽明的〈夜坐〉一詩，意蘊淡然超脫，看盡人間世態萬千變幻，依從容坦然相對。（寄自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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