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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绿寡妇

2021-12-19 07:53阅读:
嫁到德国不久,渝兰成了周末绿寡妇
绿寡妇是德国人的说法,类似中文里的活寡妇,都是指女人有丈夫却独守空房。但渝兰觉得,绿寡妇更有诗意,像在说春天里一棵寂寞的树,或者一袭绿衣的孤独妇人。这是硬梆梆的德语难得拥有的一点柔美。
做周末绿寡妇是她自己的选择,有点遗憾,却不失为生活的一种残缺美,就像她自己,四十三岁人到中年,才远嫁德国。她怨弗兰茨:你怎么才来!我最美的时侯你错过了。弗兰茨耸耸肩,笑道:现在就是你最美的时侯,也是我最美的时侯。她卟哧一声,扑进他怀里,双手狠狠地摸他的背,感受这具男性身体多么真实,这高大结实,这宽厚温暖,都不是梦。她承认他是对的,现在确实是她最美的时侯。
婚前他就对她说过,周末他得回母亲家。他是独子,父亲早逝,家里只有一个母亲。母亲住在陶努斯山区的老屋里,他住在莱茵河畔自己买的排房里,两地相隔六十三公里。但他每周末会回母亲家,通常是周六上午去,周日下午回。他问她:婚后你会介意吗,我每周末回去看妈妈?她瞪他一眼:怎么会!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在重庆临江的咖啡馆。面对这个从网上冒出来的日尔曼男人,渝兰欣喜若狂,又忧心忡忡。正是他这一问,让她悬吊吊的心踏实下来。一个能善待母亲的男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幸福来得太突然。到德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渝兰都恍恍惚惚,犹在梦中,像从前看了一部欧洲电影,然后做梦就进去了,与电影里的场景和人物产生了交集。
这种不真实的梦幻感,在婆婆家里尤为强烈。
婆婆的房子是桁架结构,很小,瘦高的斜坡屋顶还支起一截烟囱。但院子很大,长满苍郁的树。第一次去,是五月,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婆婆家的院子却凉阴阴的,阳光被大树阻隔在外。她跟着弗兰茨踏上生有绿苔的石阶,见一扇古朴的棕色木门,门边的紫丁香幽香阵阵,感觉在走进格林童话里的森林小屋。
门开了,阴暗处迎出一个高挑白皙的妇人。渝兰眼睛一亮。弗兰茨说过,母亲二十岁就守寡,独居在一幢林中的祖屋,今年已经七十五了……她就把婆婆预想成德国的祥林嫂:形容枯槁,目光呆滞,灰白的头发凌乱着,即使笑也是苦涩的。她预备了足够多的同情和爱,要来拯救可怜的婆婆。可眼前这个女人气质优雅,面容姣好,像个隐退山林的大明星,瞬间就反衬出渝兰的暗淡和渺小。
婆婆亲昵地拥抱了儿子,又俯下身来拥抱她,轻轻拍打她的肩,微笑却不语。渝兰仰着头,脖子僵硬,感觉有点眩晕。她闻到婆婆身上有熟悉的气味,那是丈夫身上的气味,不禁在心里感叹:母子毕竟是母子,连体味也遗传。
她送给婆婆一条从国内带来的丝巾,当见面礼。婆婆当场就拆开系上,还去过道的穿衣镜前左看右看:真漂亮啊,谢谢你。渝兰也庆幸自己选对了颜色,银灰色绣紫粉梅花,很配婆婆的水红衬衣和白皮肤,只是没听出,婆婆是指丝巾漂亮呢,还是指系上丝巾后的人漂亮。镜中的婆婆有一双明亮的灰蓝眼睛,唇红齿白,神采奕奕,丝毫没有祥林嫂的晦气,倒有几分恋爱中的小姑娘才有的羞涩和喜悦。
渝兰暗中期盼着,婆婆会回赠自己什么见面礼,祖传的首饰?装满欧元的大红包?毕竟,她就这么一个儿子。然而,直到第二天离开,甚至以后,老人没送她任何礼物。她失望了,却不愿意埋怨婆婆,只安慰自己,也许德国人不兴这些。婆婆如此优雅,如此寂寞,渝兰不忍心往坏处想她。
房子采光不好,厨房和客厅白天里也开着灯。灯光里的旧物竟有些金壁辉煌的影子:水晶吊灯下的餐桌中间有鲜花,浅黄桌布用金线织成,细瓷杯盘都镶着金边,靠背椅和沙发的布料已看不出原色,一颗颗的铜卯钉还金光闪闪,发黄的老照片都装在镀金的相框里……渝兰的目光被其中的一张婚纱照吸引,那上面的新郎一身戎装,帅极了。她以为是年轻时的弗兰茨,弗兰茨却说是他父亲,又补充了一句:都说我俩长得很像。
三个人坐在一起喝咖啡,渝兰竟有点战战兢兢。她德语不好,跟弗兰茨交流时夹杂着英语还凑合,跟婆婆就不行了。婆婆一口滑溜的黑森方言,她只能听懂个别单词。她的德语带重庆口音,婆婆听着也吃力,把灰蓝眼睛睁得更大,很奇怪地盯着她,让她发怵。两个人很快就放弃了交谈的尝试,只偶尔相互送个笑脸。
窗外树木蓊蓊郁郁,渝兰漫不经心地看着风景,却突然一愣,好像目光被什么粘住了。起初她以为是眼睛花了,用力眨巴,把小眼睛撑大了一倍,仍不敢相信,就放下咖啡杯走到窗前。真是墓园!就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一块块墓碑参差不齐,却令人心悸。她吓得几乎要失声尖叫,却猛然用手捂住嘴巴。室内温暖的灯光下,香甜的空气中,她爱着的男人正和母亲在亲切交谈,是阖家欢聚的人间温情。可一窗之隔的室外,数步之遥的林中,竟是死人长眠的坟地。这反差像一幅超现实绘画,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们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她也不想扫了他们的谈兴,只默默坐回原位,压抑着一颗惊恐的心。喝完咖啡,弗兰茨把她带到隔壁的客房,安排她晚上就睡这里。房间很小,只放了一张单人床。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窗前,看见外面也有墓碑,就再也忍不住了:天啦,你家怎么挨着坟场?!她的脸害怕得变了形,是要大呼救命的样子,声音却极低,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他被她的样子吓着了,却又陡然明白过来,就笑了,不以为然地走到窗前,把白纱帘拉开,很享受地望着外面,扶着她的肩说:亲爱的,这其实就是花园啊,你看这些松柏四季常青,多么宁静幽美。死人们只是在地下睡觉,他们都是好邻居,绝对不会制造麻烦打扰你。活人就难说了。
墓地怎么可能是花园?!她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仰望着他,突然觉得他不仅陌生,还不可思议。但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今晚我一个人睡这里?他双手一摊,歉意道:对不起,亲爱的,我阁楼上的房间也只有一张单人床。说完他就带她上楼,让她看他从前的房间。现在他回家还住那里。
木楼梯狭窄陡峭,还嘎吱响。她跟在他身后上到阁楼。这哪里是卧室,分明是儿童游戏室,或者微缩景观展览室。床呢?她的目光越过地面蜘蛛网般盘缠的铁轨和公路,还有其间的房屋,花园,农田,最后在绿色的山峦边,看见一张单人床,旁边还有书橱和写字桌。正在目瞪口呆间,弗兰茨已一步跨到床前,拿起遥控器,朝她神秘而得意地笑了:注意!弗兰茨帝国的火车马上就要开了……就见地面的小火车真跑起来了,沿铁轨在地面跑了两圈,又爬坡上墙,绕过床头,穿过书橱,越过写字桌,飞墙走壁一圈后,再回到地面。那些小房子的窗户,路边的街灯,也都亮了,像一座小人国正华灯初上。
渝兰像看魔术表演,惊愕得不停地摇头,半天才说:弗兰茨你不是小孩子,怎么还玩这个?!他还等着她的赞美,准备跟她讲讲,他如何从六岁那年的第一辆小火车开始,日积月累到现在,才建造出如此壮观的弗兰茨帝国”,没想到却等来这扫兴的一问,便懒洋洋地耸耸肩,反问她:为什么不呢?并不只有孩子才有玩耍的权利。
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她在心里嘀咕着,又去打量他的床,假想自己也睡上去,会怎样?她个头瘦小,占地不多,如果挤挤,两个人还是可以睡的。只是,有可能都睡不好。夜里如果谁翻个身,或许就会掉下来一个。还有,婆婆会怎么想她呢?一个晚上都离不开男人?太难堪了。
她就这样顺从了他的安排。临睡前,她拉下窗外的铝合金卷帘,锁死玻璃窗,蜷在床头,翻开随身携带的德语书,目光炯炯地盯着书页,可看见的依然是窗外的墓碑。黑夜是属于它们的,一堵墙,一扇窗,能阻隔什么?她开始浑身发抖,手脚冰凉,感觉有鬼魂在窗外游荡,赶紧关灯,缩进被窝,想尽快睡去。
但越想睡越睡不着,数羊也没用。她数着数着,又想起弗兰茨跟她道晚安时说过的话:墓园有什么可怕?世界就是一个大墓园。自从有了人类,几千年来,死去的人恐怕已经够铺满大地。你能保证你走过的路,住过的房子,地下没有埋葬过死人?
她震惊他说出这样的话,又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细想起来可不是吗?但除了他,好像谁都不会这样去想。她又有点怨他了,让她看见了安稳的现世下面残酷的真相。
回婆家的热情迅速降温。她不讳言对墓地的恐惧,弗兰茨也表示理解。从此她周末就尽可能地留守家中。与在婆婆家与鬼为邻相比起来,在家当绿寡妇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她怀孕了。这种年龄还自然怀孕,像买彩票中了大奖,她幸福得不敢相信。弗兰茨也感到很意外。他从没想过要当父亲,坚信这是上帝的安排。周末他依然回母亲家,就缩短了时间,周六下午才迟迟动身,周日上午就早早赶回,他想更多地陪伴和照顾妻子。为保险起见,她不再去城里上德语课,担心坐车颠簸,动了胎气。她全心全意待在家里保胎待产,不料还是发生了意外。
怀孕到七个半月的那个周六晚上,她在楼上的卧室上网,忘了灶上还炖着汤。等她隐约闻到糊味,猛然想起,匆忙下楼,却一脚踩滑。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重重地跌倒在门廊地面。一股热流从下身溢出,她以为是孩子出来了,慌忙伸手去捂,竟满手的血,惊恐得失声大叫:弗兰茨……可房间里空荡荡的,她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结婚以来第一次,她体会到当绿寡妇的不幸。
她浑身酸痛,无力起身,慢慢把自己挪到客厅,摸到茶几上的电话。电话里的弗兰茨也吓了一跳,叮嘱她躺着别动,他马上回来,同时拨打了急救电话。她又慢慢把自己挪到门后,松了门闩等救护车。回头看见身后的地面一行血迹,她惊叫一声,彻底瘫了。等弗兰茨匆匆赶回家,她已被救护车接走了。他马不停蹄赶到医院,见她正被推往手术室,双眼紧闭,身子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他冲过去抓住她的手,急得快哭了:渝兰,对不起……她听见他焦急的声音了,也感受到他手的力量,却并不睁眼,只是眼角滚出泪来。她以为孩子没了,已万念俱灰。
醒来她看见一片白光,光中浮着一张脸。她以为是梦,那脸突然露出笑来,还亲吻了她:亲爱的,我们有儿子了!儿子!刹那间她清醒过来,睁大眼睛。他爱怜地抚摸她的脸说:放心,儿子一切正常,只是体重不足,得在保温箱里住几天。停了停,他又说:等等,我去问护士能否把孩子抱来你看看。说完他起身出去了,摇晃着高大的身躯。她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昨晚的一幕,和他赶到时带哭腔的道歉声。
她曾经建议,让婆婆搬过来跟他们住。可老人不干,说死也要死在老屋里。她觉得她真是老糊涂了。老屋有什么好?阴森森的,孤零零的,又在墓园边,离儿子也远。儿子的家宽敞明亮,底楼有单独的房间给她,她还不领情。就因为老屋是弗兰茨爷爷奶奶的祖屋,他们家的祖坟也在旁边,她上坟方便,就不顾儿子跑来跑去太辛苦?怎么有这么自私的母亲!她是想一辈子给夫家当守墓人吗?
婆婆也是喜欢孙子的,买了一大堆婴儿用品,让弗兰茨接她来看孙子。但她晚上必须回去,一夜也不愿意在儿子家过。弗兰茨只好有接有送,一趟又一趟。渝兰心痛丈夫,后来就主动提出,周末全家三口一起回婆家。
她睡觉的那张单人床边,多出来一张老橡木的婴儿床。弗兰茨说,那是他小时侯睡过的床,母亲一直保留着。渝兰怀孕才五个多月,母亲就把床收拾出来了。栏杆上挂了一圈老人新买的玩具。渝兰在惊喜中把孩子放进去,想像丈夫当年躺在里面也这么小,走过去摸了一把丈夫的脸,好像他是自己长大的儿子。
婴儿吚吖的啼哭声给死寂的老屋带来了生机。婆婆坐在沙发上,长久地凝望着摇篮里的孩子,脸上竟然笑出了皱纹。她还说孩子像爸爸。怎么可能!渝兰想,这是混血孩子,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颜色,明显不同。就怀疑婆婆老糊涂了。但她仍然是欢喜的。这才像个家嘛。圣诞快到了,弗兰茨扛回一株圣诞树,支起在客厅。她帮着往圣诞树上挂彩灯和饰物。婆婆在厨房里又烤点心又烤鹅,烤得满屋子香喷喷的。孩子吃饱喝足了,在摇篮里沉沉地睡去。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生活多么温馨,正是她渴望已久的幸福。
她莫名其妙就不害怕了,还开了窗,抱着孩子看外面的风景。有一次她看见一只红松鼠从树上跳下,拖着长尾巴轻盈地落在墓碑上,好像那墓碑是它的玩具,墓园就是它的乐园。她立即把孩子抱竖起来,指着窗外:宝宝你看,小松鼠!孩子太小,看不了那么远,只望着妈妈咧嘴笑,笑出一挂清亮的口水。她也笑了,终于感觉那墓园有点像花园了。
孩子的德文名也叫弗兰茨,是婆婆取的。丈夫征求她的意见,她皱起眉头:啊,跟你同名?丈夫耸了耸肩:这在德国很正常,也普遍。她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想,好吧,只要婆婆高兴。反正自己只用中文叫他:心肝,宝贝,狗狗,臭臭……她满肚子的中文终于派上用场了,就随心所欲地叫唤儿子,还用中文跟他讲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她还准备下次回国去找个好的风水先生,为儿子取个正经的中文名,保佑孩子一生平安。
平安夜婆婆烤了一只鹅,配红酸菜和水煮土豆。渝兰吃起来格外香,想起了去年。去年的平安夜是被她毁了。她每每想起,都感到委屈,一番好心闯了大祸。
去年,因为久不回来的缘故,她想帮婆婆做点家务,弥补一下心里的愧疚,就去找来吸尘器吸尘。不料吸尘器一响,婆婆在厨房一声惨叫。弗兰茨冲过来拨了插头,又冲进厨房,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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