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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羽的“兴趣”说和“气象”说

2009-12-26 00:13阅读:
救弊的角度看严羽的“兴趣”说和“气象”说
——兼论其诗论的审美追求
《沧浪诗话》的理论主张,在很大程度上是针对宋诗发展中的某些弊端而发的,其主要批评对象是江西诗派、“永嘉四灵”和江湖诗派。他自己在《与吴景仙书》中就说过:“其间说江西诗病,真取心肝刽子手。”而后人对此也多有评论,如《四库总目提要》在评此书时就说:“要其时宋代之诗,竞涉论宗,又四灵之派方盛,世皆以晚唐相高,故为此一家之言,以救一时之弊。”本文拟从救弊的角度对《诗话》中的“兴趣”和“气象”二词作一番考察分析,探求严羽诗论的审美追求。
一、“兴趣”说
对《沧浪诗话》“兴趣”的内涵历来有不同的诠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认为兴趣是意境(蓝华增:《〈沧浪诗话〉与“意境”》);有人认为是一种主观的审美活动中的愉悦之感(吴调公:《略论〈沧浪诗话〉审美意识的多重性》);有人认为“兴趣”是指诗人的“情性”融铸于诗歌形象整体之后所产生的那种蕴藉深沉、余味曲包的美学特点。(陈伯海编《严羽和沧浪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以上诸说自有其合理乃至深刻的方面 ,它们都不同程度地谈到“兴趣”的某种内涵。然而联系“兴趣”在《诗话》中的文本背景和当时诗坛的创作风气来看,似感不甚妥切。那么 ,严羽的“兴趣”究竟如何理解 ,它有哪些特殊内涵 ,这是正确把握严羽诗学的关键。我认为要解释清楚“兴趣”的内涵,必须从文本出发,结合当时诗歌创作的风气进行分析,这样得出的结论可能会更符合严羽的本意。其兴趣说主要表现在以下这一段论述中: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读之反覆终篇,不知着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张,殊乖忠厚之风
,殆以骂詈为诗。诗而至此,可谓一厄也。
在这段话中,严羽把矛头指向了“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近代诸公”,明显是针对江西诗派而发的。对于江西诗派这种专事雕琢字句,滥用典故,好发议论的创作诗风,北宋后期已有人对他们提出责难,如魏泰《临汉隐居诗话》说:“黄庭坚喜作诗得名,好用南朝人语,专求古人未使之事,又一二奇字,缀茸而成诗,自以为工,其实所见僻也。故句虽新奇,而气乏浓厚。”到了南宋,更有张戒专为排除苏黄的不良影响而作的《岁寒堂诗话》,他说:“子瞻以议论作诗,鲁直又专以补缀奇字,学者未得其所长,而先得其所短,诗人之意扫地矣。”自此以后,责难的人便多了起来。朱熹说:“苏、黄只是今人诗。苏才豪,然一滚说尽无余意;黄费安排”及“黄鲁直一向求巧,反累正意”(《朱子语类》),以至刘克庄在《竹溪诗序》中批评道:“迨本朝,则文人多,诗人少。三百年间,虽人各有集,集各有诗,诗各自为体,或尚理致,或负才力,或逞辨博,少者千篇,多到万首,要皆经义策论之有韵者尔,非诗也。”他们分别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批评,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江西诗派的弊端在于议论过多,使诗歌伤于寡情乏味,堆砌事典使诗歌晦涩难懂,而过度注重炼字求新使诗歌意境支离不全。严羽在当时也看到了江西诗派的流弊,他不但批评其“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读之反覆终篇,不知着到何在”,而且在宗盛唐的旗帜下,标举“兴趣”说进行反拨。其所谓的“兴趣”说,我认为包含以下几方面的内容:
一、诗要抒情。 “诗者,吟咏情性也。”诗与文不同,诗之特点就在于言情。这点并非严羽独创,前人早已指出,陆机《文赋》:“诗缘情而绮靡”,白居易《与元九书》说诗是:“根情,苗言,华声、实义”,。其理论意义主要在于他把“情性”与“兴趣”说结合起来,从题材上强调诗歌抒情的重要性,从而反对江西诗派以议论为诗的不良诗风。他在《诗评》中写道:“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这段话指出,唐诗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感情充沛、真挚,因而能感动他人,产生扣人心弦的艺术魅力。与宋诗比较,入宋以后,诗歌创作中的说理倾向日趋明显,从以情动人慢慢地走向以理服人,一些诗甚至成为“经义策论之有韵者”,缺少情味和动人心魄的力量。严羽强调诗之所以为诗,根本就在于其抒情性,这是很有道理的。
二、诗要浑融无迹。严羽强调好诗应该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参照《诗评》中的这段话:“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可知,所谓的“无迹可求”是指“词理意兴”四者完全融为一体,浑然无迹,成为一个不可“寻枝摘叶”的艺术整体。在《答吴景仙书》中他也提到不能用“健”来评唐诗,而应该改用“浑”,可见他讲求的是一种浑然一体的艺术风格。而当时的江西诗派注重通过炼字琢句来求新求巧,黄庭坚论诗就很讲究“句眼”的锤炼,所谓“置一字如关门之键” (《跋高子勉诗》) ,还说“宁律不谐,不使句弱”(《苕溪渔隐丛话》引黄庭坚语)。这种字句的锻炼对提高诗歌的语言技巧有一定益处,但刻意求新求硬,未免伤于自然,易使诗境支离不全,显得不够浑成和含蓄。严羽此处倡导一种“无迹可求”的整体诗风,正是为救江西之弊而开出的一剂良药。
三、诗要蕴藉有味。前面说到诗歌所追求的应该是一种浑融无迹的艺术风格,而这种浑然一体的诗歌形象又能给人带来“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美感享受。严羽用“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来比喻那种“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司空图《与极浦书》)的感受,称其为“透彻玲珑,不可凑泊”。这就要求诗歌以有限的形象,反映无限的生活,让人们透过有限的画面去体味隽永深长的意趣。这也正是钟嵘说的“文已尽而意有余”,(钟嵘《诗品序》)司空图所谓的“韵外之致”、“味外之旨”。(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
综上可知,严羽的“兴趣”说实质上是一种审美追求,即诗歌创作要以情为本,把“词理意兴”融为一体,创造出浑然无迹又蕴藉有味的诗歌风格。在这里他不但指出了江西诗派的弊病,而且能对症下药,倡导一种有针对性的诗歌风格进行纠正,我认为这种有破有立的批评比之一味指责是较为高明的。
二、“气象”说
如果只从“兴趣”一端来评述严羽的诗歌审美追求,严羽似乎确是如某些人所评的是“偏嗜王孟冲淡空灵一派”(许印芳《沧浪诗话跋》)。但这个看法是不全面的,除了“兴趣”外,他还很重视诗歌的“体制”、“格力”、“气象”、“兴趣”和“音节”,论述颇多,与“兴趣”说互相补充,其中又以“气象”说论述最多。如《诗评》云:
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晋以还方有佳句,如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类,谢所以不及陶者,康乐之诗精工、渊明之诗质而自然耳。
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灵运之诗,已是彻首尾成对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
虽谢康乐拟邺中诸子之诗,亦气象不类。
除此之外,严羽有时只提到“气”,其意也与“气象”相同。如:
孟郊之诗,憔悴枯槁,其气局促不伸,退之许之如此,何耶?诗道本正大,孟郊自为之艰阻耳。(《诗评》)
把“气象”引入美学范畴进行审美批评,在唐代已经开始。旧题王维的《山水论 》中已经提出了“观者先看气象 ,后辨清浊”的观点 ,而韩愈在《荐士》诗中批判六朝诗歌“逶迤抵晋宋 ,气象日凋耗。”,这已然是从诗歌审美的角度去运用“气象”这一概念。皎然在《诗式》中论及“诗有四深”时, 把“气象氤氲 ,由深于体势” 列为第一,可见其对诗歌气象的重视。到了南宋,姜夔提出“气象欲其浑厚 ”之说(《白石道人诗说》) ,把以“气象”论诗推进了一步。严羽又在深入地总结唐代诗歌创作经验的基础上,将这一审美理论发扬光大。
在这里,严羽所说是“气象”应该是指诗歌整体呈现出来的一种气概风貌。“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严羽认为唐诗和宋诗的区别 ,不能光从篇章字句修饰的工细或粗拙上来比较,而要注意到其整体风貌上的差异,也即是“气象”的不同。那他所倡导的诗歌“气象”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呢?在《答吴景仙书》中他说:
坡、谷诸公之诗 ,如米元章之字 ,虽笔力劲健 ,终有子路事夫子时气象。盛唐诸公之诗 ,如颜鲁公书 ,既笔力雄壮 ,又气象浑厚,其不同如此。
在这里严羽以书喻诗,用“笔力雄壮”和“气象浑厚”来概括盛唐诗歌的主要艺术特点,表达了他对壮美艺术境界的一种向往。在《诗评》中他称赞李杜之诗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就是对其诗“笔力雄壮”和“气象浑厚”的一种形象化比喻。而他对孟郊、贾岛那种雕刻求新、气象局促的诗作则斥为“直虫吟草间耳”,显示出他对这种“清苦”诗风的不满。他在《诗评》中又说:“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灏《黄鹤楼》为第一”。这应该是因为此诗虽不能严格合律,但其气象雄浑壮阔,意境悠远,符合严羽的审美追求。由此可见,严羽诗论中的“气象”说的一个重要内涵就是要求诗歌风貌要雄浑壮阔,呈现出一种阳刚之美。
除此之外,严羽对诗歌的“气象”要求达到一种浑化自然的整体美。“气象浑厚”的“浑”指是就是诗歌应该是一个有机统一的整体,是“不可寻枝摘叶”的。他赞美汉魏之诗“尚矣,不假悟也”(《诗辨》),主要就是因为其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诗评》)。严羽认为 ,写诗应注意全篇的统一完整,而不应以镶嵌奇字、构造佳句为能事,因而他批评“灵运之诗 ,已是彻首尾成对句矣 ,是以不及建安也”。 (《诗评》)与这种浑然一体的整体美相联系的是一种不落痕迹的自然美,也即是前面“兴趣”说提到的“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他在《诗评》中说:“盛唐人 ,有似粗而非粗处 ,有似拙而非拙处”。盛唐诗歌的这种“似粗而非粗“、“似拙而非拙 ”的诗歌特点就是由于他们能通过锻造诗境,使之达到浑化自然,这一点与皎然《诗式》所说的“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的意思是相通的,这表明了严羽提倡浑朴天然之美的诗歌审美态度。
从以上分析可知,说严羽一味“偏嗜王孟冲淡空灵一派”(许印芳《沧浪诗话跋》),用于指他的“兴趣”说尚可,但若论及其“气象”说就显得有失偏颇了。前文已指出其“兴趣”说主要是针对江西诗派而发的,而其“气象”说也是有的之矢,他攻击的靶子就是当时的“永嘉四灵”和江湖诗派。他在《诗辨》中说:
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唐宗;不知止入声闻辟支之果,岂盛唐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
南宋后期,因不满江西诗派的创作风格,诗坛上出现一种学习晚唐诗歌的风气,其代表人物就“永嘉四灵”。他们作诗以贾岛、姚合为宗,内容多写日常生活情趣,题咏景物,写作手法以白描为主,尽量不用典,风格纤巧。他们的诗歌创作对当时诗坛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并有一批追随者,江湖诗派就是其中之一。但其诗取径狭窄,过分注重炼字琢句,虽有精警之句,但全篇意境却不够完整,气局狭小。赵师秀说:“但能饱吃梅花数斗,胸次玲珑,自能作诗。”(见韦居安《梅磵诗话》)“一篇幸止有四十字,更增一字,我末如之何矣!”(见刘克庄《野谷集序》)由此可见其诗境和才力的狭小了。严羽对这种气象局促的诗风是深为不满的,抨击他们是“声闻辟支之果”,从而提倡盛唐气象的浑厚雄壮,认为这才是“大乘正法眼”。他在《诗评》中对于气象狭小的诗也是予以不留情面的批评,如对孟郊的诗评曰:“憔悴枯槁,其气局促不伸”,又说孟郊、贾岛的诗是“虫吟草间耳”。由此可知,严羽提倡“盛唐气象”,正是针对“四灵”和江湖诗派那种雕琢功多、气象局促的诗作而发的。
通过以上分析可知,严羽的“兴趣”说、“气象”说是针对江西诗派、“永嘉四灵”和江湖诗派的弊端而发的,同时也可以说是对唐代诗歌艺术经验的高度概括和总结。他追求是一种以“情”为主、融“词理意兴”于一体而后产生既雄浑自然又蕴藉有味的整体美,这对当时诗坛的一些不良诗风确是一剂对症良药。但由于严羽生活的时代和认识的局限,其美学思想也存有错误和片面的地方。如他只一味强调须熟读古人优秀诗作才能写出好诗,而现实生活对诗歌创作的影响却极少提及,实在是失之偏颇。这一点前人早已指出,如清人吴乔《围炉诗话》就说:“严沧浪谓妙悟,此言是也,然彼不知比兴,教人何从悟入?”批评他只重诗歌的艺术性,忽视诗歌的政治伦理内容,其说不免玄虚空洞。清代的王士祯将其“兴趣”说加以发展,提出著名的“神韵”说,但在脱离现实的道路上却是越走越远,使诗歌创作趋入虚无缥缈的境地。这些是我们在学习借鉴时必须注意的问题。

主要参考文献:
1、《钦定四库全书总目》,中华书局,1997;
2、陈伯海编《严羽和沧浪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3、《严羽学术研究论文选》,鹭江出版社,1987;
4、蓝华增:《〈沧浪诗话〉与“意境”》,载《古代文学理论研究》第五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5、吴调公:《略论〈沧浪诗话〉审美意识的多重性》,载《苏州大学学报》1986年2期;
6、王运熙,顾易生主编《中国文学批评通史.肆:宋金元卷》
7、严羽著;郭绍虞校释《沧浪诗话校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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