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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我塑造与神话重构——序《玙姬诗选》

2011-12-27 10:04阅读:

自我塑造与神话重构
——序《玙姬诗选》

白鸦

伍尔夫一直期望读者能够从女性视角重新理解神话,她鼓励女性通过写作共同记录人类的生命经验。受诸如此类女权主义思潮影响,二十世纪欧洲文坛曾涌现一批以女性视角重述历史的女作家。其中,神话重构与童话重构是她们最热衷的主题之一,因为印着男权话语胎记的神话,正是女作家们要去重新抒写的重要领地。事实上,对于步入自我塑造阶段的中国女性诗歌而言,神话重构与童话重构正在带来新意义。
《玙姬诗选》主要收录的三组诗,从写作次序上看,反映的正是步入自我塑造阶段的中国女性诗歌对神话“再现-重构”的历程。《王与姬系列》、《花语系列》和《秋天十二章》分别以“杂神”、“花神”、“女神”为叙述支点,递进式地呈现出神话再现、自我塑造、神话重构三种特征,字里行间洋溢着诗人浪漫的乌托邦理想。
诗人2008年创作的9首《王与姬系列》,虽然还谈不上神话重构,但诗人努力实现了对神话的再现,诗中的神话元素非常复杂,出自东西方文化的“杂神”作为神话再现的代言让人眼花缭乱,象征男权话语的“王”与象征女权话语的“姬”在诗中上演了非常和谐的对话。诗人相信“圣徒一天比一天苍老,信仰却坚如磐石,耸立在高高的西奈山上”。在对爱情与阴阳和谐的颂歌中,诗人基本上还是认同了神话的固有秩序,即以男性话语为中心的神话秩序,区别在于,她赋予了这种秩序极大的浪漫主义热情。
这种浪漫主义热情,对诗人而言并不完全是理想的,其中不可掩饰地流露出诗人对孤独的抵抗情绪。例如代表女权话语的“姬”在其中的一首诗中这样歌唱:“我的太阳,它光芒万丈/像我编织的花冠,为这世界的浩大无极与鼎盛
辉煌加冕”。但是,在这组诗的最后一句“姬”却总结道:“好像我可以用太阳编织花冠,为你加冕/可是,我明白,我依然孤独,终将孤独”。基于对孤独的抵抗情绪,诗人的浪漫主义热情表现在她毫不怀疑地相信:“蔚蓝泛紫的药水血洗之后,彼岸的时光可以愈合此岸的遍体鳞伤”。
在《王与姬系列》中,诗人还虚构了一个三世之外的、乌托邦式的“第四世”,寓意打破生命极限。在一篇题为《莲神传说》的随笔中,诗人将她虚构的第四世描绘成“没有一年四季之分、一年中只有春季、人们不会老去”的世界,是一个“把三生丢给岁月”的“永恒爱情的神话时代”。这个虚构的第四世,可以看作是《王与姬系列》浪漫主义热情的制高点,正如诗人所歌唱的那样:“四世的缩影,轮回的幸运,一定要配得起这一场天地豪迈”、“……在四世,永久盛开永恒的玫瑰”。
到了2009年,诗人创作的23首《花语系列》已不是简单地神话再现,而是以女性视角重构神话的尝试,但更多的还是对女性自我塑造的尝试。这组诗中的神话元素统一归于“花神”意象,23首诗即是23种花神之语,花神即是女诗人自我塑造的代言。
诗人之所以要“将童言的花语,植入鲜红的泥土/在春天播种,四季盛开”,即是期望通过各种花神的叙述来重构神话,通过打破神话固有的男权话语秩序去尝试实现女性的自我塑造。例如这一段曼陀罗花语:“我只是一个未曾得道的小妖,我衣着白衣,或者黑衣/单纯的黑或者单纯的白,云朵一样的纯粹/悠游山林,或者漫步湖边”。通过这种抒写,诗人对单纯自由的追求跃然纸上。
从《王与姬系列》到《花语系列》,就写作手法而言,是诗人从象征系统走向寓言系统的尝试。前者以男权话语与女权话语两个象征系统构建阴阳和谐的对话,再现神话的固有秩序;后者则以花神的寓言系统多方位表现女性的自我塑造,推进神话重构。正如诗人所期望的那样,在《花语系列》的寓言系统中“我将邀请,天地的精灵/魔国的情人,在美丽的虬枝间/跳一曲春天的圆舞曲/以此唤醒,沉睡的春天”。但是,这种寄托于花语的自我塑造相对于后来创作的具有当下性的《秋天十二章》而言,依然是封闭性的。
《秋天十二章》创作于2010年,可以看作是诗人真正意义上的神话重构。这组诗中的神话元素统一归于“女神”意象。作为真正意义上的神话重构的代言,女神的叙述体现出诗人对主体命运的把握,正如诗人在《秋天十二章》的后记中所说:“就像电影《阿凡达》中的虎族,我痴想着冥冥中存在神意,当发辫与命运之树的神经末梢相互链接时,可以感知命运,预知未来”。
总体上看,《秋天十二章》突破了《王与姬系列》通过象征系统简单地神话再现,也突破了《花语系列》通过寓言系统封闭地自我塑造,诗人的立场回到了当下社会现场,回到了女性本真姿态。因此从本质上说,《秋天十二章》是诗人“在坍塌的当代”,在“我们不得不/穿戴着钢筋水泥做的衣服头盔睡觉”的时代,以诗的方式对神话作出的重构,这一方面反映出当代中国女诗人重写历史的渴望,另一方面反映出她们的现代性焦虑。
诗人在《秋天十二章》中所见的当下时代,触目皆是“噬魂的细菌,冬季患病的皮肤/时间的抗生素”。置身当下社会,就像穿过一条“玻璃的通道”,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的宫殿”就像焦虑的人心,随时都有可能“玉碎宫倾”。所以诗人非常渴望这样的图景:“你用落雪的方式对着石头/掏出肺腑”,“准备冬眠的小虫,唧唧之声枕在耳侧”,“当所有的色彩蜕变/菊花以凛冽的姿态撑起倾颓的空中花园/金黄的信笺飞向四方,每一朵花蕊上/住着一位守望的小精灵”。
中国女性诗歌在完成了自我发现、步入自我塑造阶段之后,该如何写作?当女权主义影响下的女性诗歌写作逐步颠覆了男权话语之后,它该走向何方?《秋天十二章》借女神之口的叙述,体现了一种过程主义倾向的、女性本真立场的回归:“山林女神的长发/青丝拖着生与死的距离/眼泪和欢笑,是开在人世的两朵小花/女神飘飘荡荡地走/花瓣在她身后飘飘荡荡地下坠”。
以上三组诗,极富互文性特征与乌托邦色彩,构成了《玙姬诗选》的主体。可以看出,从《王与姬系列》的“杂神-神话再现”,到《花语系列》的“花神-自我塑造”,再到《秋天十二章》的“女神-神话重构”,《玙姬诗选》递进式地、缩影式地反映了中国女性诗歌步入自我塑造阶段之后重写历史的探索。这种探索,正在越来越多的中国女诗人作品中不同风格地呈现。
需要指出的是,神话重构与时下所谓的神性写作迥异。神话是履,诗人是足。神话重构是一种建立在解构基础上的、削履适足的行动,而神性写作多数是建立在无尽遐想地复制和续写基础上的、削足适履的寄托。
此外,一种惯性思维认为,神话重构只依赖对神话内容的深刻改写,其实不然,更重要的是依赖语言形式创新,因为诗首先是提供审美的语言形式。是新的语言形式让读者在新的审美过程中认同了某种改写,而不是某种内容改写直接让读者接受了某种新意义。审美始终大于诗,而不是诗大于审美。无论是欧洲女作家以小说的形式重构神话,还是中国女诗人以诗的形式重构神话,判断其重构价值之高低,都以此为准则。相对于小说而言,诗显然更适用于这一准则。
《玙姬诗选》显然未能摆脱某种史诗情结,这些诗的语言外延宏大,但很少有具体的改写情节,更多的是从意象上努力改变神话语境,让眼花缭乱的神话元素从固有的神话秩序中飞扬起来。也就是说,《玙姬诗选》主要是通过意象推动向词语要诗意,而非通过叙述推动向结构要诗意,其中有数不清的浪漫意味的暴力词汇,亦有“天空的玉面,太阳的唇膏,/白鸟飞出恒久的一吻,飞霞的红晕”那样拂之不去的女性气息的表达。用诗人自己的话说,“文字都是有气味的,……在味道的海洋中泅渡,却不会溺水”。

2011-11-29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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