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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苍苍兮水茫茫——乌以风别传(苍耳)

2022-05-31 17:05阅读:
满山风起
满山风起的黄昏,他念叨这山的名字时,便有些恍惚了。
他看着这山,看久了,便觉得山也在看他。几十年了,除了在狱中,他每天都看着这山——面廓各异的奇石,流转不息的溪泉以及悬壁上的孤松。我是谁?我是乌以风吗?少时他叫“以锋”,后来他查知乌姓源于远古的姬姓——其一支以鸟为图腾,首领少昊干脆以鸟名任命百官。他翻古书,还知道春秋齐国有个大夫叫乌枝鸣——一鸣惊人!吴兵压境时,乌枝鸣建议齐王诱敌歼之,齐君从,乃获大胜。他想,既然属于鸟族,当然是离不开风的。然而,从他投身尘世那天起,一股诡异的风就刮着,刮得天空鸟羽纷飞,刮得他一生心口疼、吐血。整个皖山听不到一声杜鹃的颤鸣了。谁让你叫乌—以—风—呢?一年到头刮风了吧?你干吗要起这个名哩?风没把你刮丢,那算你命大!
有一天,他读到一首诗《悬崖边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平原的尽头/临近深谷的悬崖上”。他坐在石头上,禁不住老泪纵横。人老了,怎么就跟小伢子似的,想哭就哭?要说悬崖边的树,他再熟稔不过了。难道它们也是被诡异的风刮到悬崖边的么?
他老了,老得看山时,山都差点认不出他了。可他眼底的一崖一壑、一树一石,却越来越像懒悟和尚皴擦点染过的,每一笔都野逸横生。懒悟是他的方外友,从前经常在迎江寺谈画说禅。懒和尚告诉他,欲臻山水之境,须除尽胸中浊气。那年接到报父丧的家信,他正在九成坂劳改农场挑粪。掐指一算,二十余年未回山东聊城了。他想哭,但没有泪。此前他获悉耗尽心血的《天柱山志》,被红卫兵付之一炬。他痛哭三天后,身子忽然发飘得像鸟羽。他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可以忽略不计了,连同牢狱、诡异的风、灵肉折磨,甚至身家性命。什么打击都无所谓了。风已经吹死许多鸟,不过再吹死一个罢了。谁知山志被毁那年,懒悟也横遭迫害致死。
他看见树杈间有一只蜘蛛悬吊着,在风中甩来甩去,正小心翼翼地结网。早年他攀上主峰时曾写下这样的句子:“予系削壁间,如蜘蛛吐丝下垂”。回想自己这一生,也在看不见的蛛丝上悬吊着,飘忽着。说心里话,若没有这山,也许他早死了。然而,若不重写这山志,即便他不死,又如何面对这山灵,这大道赐予?那简直生不如死!
“然寺有兴废,法无存亡。俗有升降,道无增减。当其本体湛寂,于法何损。当其万象森罗,于法无增。”当年重修三祖寺塔院,他这样写道。如今想来,山志可毁,而道
不可毁。他之所以能重写山志,皆源于道法仍存于呼吸之间。
先有石头,还是先有风
对他而言,这孤峰是越来越高了。为什么人一老,这孤峰就越来越高了?他没法想,只是感觉。不过,那年在狱中,他常琢磨一个怪问题:是先有石头,还是先有风?当年马祖不是在庵前山岩上磨砖头吗?有个小和尚问:“不念经,磨砖头干吗?”马祖笑答:“用这块砖做镜子呵。”小和尚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的一生也类似磨砖头。他不认识那只灰中带蓝的斑鸠。可它突然飞来了,似乎是想与他照个面,然后栖落在灌木丛中。他确信他与它有缘,因为他和它都与这山有缘。这种缘,与其说是与生俱来,不如说是半路上“撞”出来的。你想想,我乌某生在山东聊城,怎么会跑到天柱山,跟它厮守一辈子呢?太不可思议了。
他记得,初次惊见皖山是在颠颠簸簸的车上。一九三三年的潜怀公路像民国一样坑坑洼洼,车窗西北边突然浮现一座擎天巨峰,看上去像历史烟云中的隐秘豪侠,虽面目模糊,但他一瞬间竟有触电的感觉。第二年他鬼使神差地放弃西湖,辞别恩师,一溜烟跑到宣城任教;三年后他逆水而上,穿行于一九三七年那望不到尽头的霉雨季——直到皖城那桅杆似的古塔浮出水平线。然而,蝗群般的鬼子飞机黑鸦鸦地追着他的屁股飞来了。国破河殇!黑云压城!他是省立第一中学校长,接教育厅令,欲将学校迁至九华山脚下,可是长江风黑浪恶,图书、仪器、用具难以过江。他意外获悉潜山中学停办,又鬼使神差地奔向天柱山脚下——
一九三七年十月,决计作登绝顶之游。乃觅药农六人为助,由马祖庵出发,绕飞来峰而至天柱西南面,因其他数面过于高险不可登。先由药农一人撑三丈余长竹,两足分抵石壁而上,至能插足处,投一长绳,下二人依次握绳上攀,再用长绳系予腰悬空缒之,如汲水然。其余三人在下作护卫,以防万一。予两手另握一长绳仿药农揉攀,两足抵壁向上蠕动。峭壁万仞,无可容足,乃驾老松稍息。一绳收尽,复易绳汲之,绳凡四易,约百余丈,更从乱石杂树间揉攀二十余丈,方至绝顶。纵情四望,只见江山映带,烟云迷离。东望宁芜,北收英霍,西揽蕲黄,南尽浙赣。黄山天目耸于远天,匡庐九华伏于江隅,周围两千余里,峰岚万千,皆在脚下。而天柱高出众山之上,屹然独尊。……予仰天长啸,声震山谷,极目骋怀,为之大快。……留连至傍晚,乃由药农放绳下如上攀。俯视悬崖,深不见底。予系削壁间,如蜘蛛吐丝下垂,观者无不为之咋舌担心,而予尚能神情自若。及归抵马祖庵,寺僧出迎,叹为神奇。予思平生壮游,此为第一。(乌以风《登天柱峰绝顶记》)
自秦汉以来,除少数药农,能登顶者绝少,骚人墨客不过望峰神游而已。一柱擎天再神奇,倘绝顶上少了那个“人”,也是荒芜的。他最初登顶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辨认巨岩上那幅錾凿的题词——直径六尺的刻字早已剥蚀不清。他用预备好的红漆将它涂刷一新,这时它显现的是“孤立擎霄”,而非传闻中的“孤立晴霄”!
然而,一个月后,当他带着全校师生紧急“疏散”到这里时,便有一种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感觉。我是谁?我们是谁?不过是投靠者、蚁民、被庇护者而已。第二年安庆沦陷。日军疯狂进犯大别山,以便攻取武汉。潜山县城岌岌可危。二十七集团军仅存一三三师,悲怆地设伏于横山岭,与日军展开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终因腹背受敌,两千余人全部壮烈战死!目睹山岩震碎了,皖河染红了,刹那间他形同老人。他仰天长叹:何人能驱倭寇,还我河山?回答他的,是县城沦陷的火光、肆虐的枪炮声,以及林间悲风、无边逃难的人流。
现在他真的老了。他整日坐在石头上,像石头看着石头。那年,他带着部分师生从潜山撤退,辗转鄂湘豫,三迁校址,奔行千里,最后“逃”到重庆才喘过气来。远离家园的流浪途中,频现于梦中的仍是那座巨山——只要那山屹立不倒,这片大陆的脊梁骨就顶着天!不是吗?省城和县城相继沦陷后,抵抗者英勇哀壮的战斗就从未止息过。
他仰起皱缩的脸,想再看看绝顶上那直插苍天的“孤立擎霄”,然而他看不见了。难道是历史的烟云太厚?抑或自己目力不济?但可以断定,“风化”是肯定存在的,尤其是观念和历史。“风化”足以证实风和石头同时存在。他想。
素心人,或一九四二年的爱情
对天柱山而言,它历经数千年的战乱和兵燹,见惯了流云浮沉,世态炎凉——你们封它南岳也好,改朝换代后再取缔封号也好;你们大兴寺院、佛道日炽也好,若干年再付之一炬也好;你们打着替天行道之旗聚众造反也好,若干年再绞杀内部的造反者也好;你们竖起战死者墓碑也好,若干年后再荒弃或损毁也好。用“波澜不惊”形容之已不确切——它原本就昂首于尘界的云表和逻辑之上!因此你们每每自以为是时,它却看见了隐疾和荒诞;你们每每觉得红光万丈时,它却看到了惨淡和灰烬。
但乌以风是个例外。他是一个小人物,却发誓要给这山作传。他真的懂得怜惜这山了。这山其实隐有很深的创痕。在拼拼杀杀的朝代更替中,多少无辜的山民尸横遍野?多少禅房、佛寺、石刻毁于一旦?自古及今,爱它却听不懂它,静观它却不知怜惜它的僧侣骚客,何可胜数?他懂得抚摸这山了。他仿佛在一堆堆伪历史的册页下面,发现一个被扭曲被埋没的豪侠,或者,在滚滚红尘中偶遇一个被玷污被轻贱的素心人。
但他又并非一个先知先觉者,甚至算不上一个强者。比如,一九四二年他的爱情像重庆的云雾一样消散了,蒸发了。筌本是一贫家少女,在宣城中学就读时付不起学费,那时他是校长,三十大几,怜惜她聪慧、端丽,于是解囊相助;筌崇仰他的学识人品,毕业后嫁给了他。然而在陪都,她经不起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利诱,决意离他而去。他的心在滴血,但仍雇一顶轿子送她。他是真君子。把创口捂紧,不让一点血渗出来,打算自己解决自己。在万念俱灰中,他忽然看见嘉陵江长久浸入波浪中的吊脚楼木柱子!由水之柱想到山之柱——那山再度“闯”入他心里,给了他一息再生的胎气!几天后他与恩师不辞而别,反向地逃亡并跋涉八千里路云和月,穿越鬼子重重封锁线,扑向日占区的天之柱——古南岳脚下。艰险困厄对他算不了什么,倘真的倒在朝圣之途,死也值。
山上有一佛光寺,寺内的妙高法师接纳了他。法师想收他为徒,他拒绝了。他尘心未泯,他信仰的只是一座山。他自筑一草舍,名“天柱山房”,成了非僧非俗的“忘筌居士”——岂止是忘那个“筌”,世之筌象、筌蹄,皆忘之。这时他感觉这山是师友,是亲侣,更是患难之交。于是他踏勘山上的怪石飞泉,峭壁幽谷,仙台秘府,更觉其高深,其雄奇,其灵秀。嗟叹之余,更为这皖山之“不幸”大鸣不平:举国名山皆有志,而此山独无,此一不幸也;在零星记载中,又多道听传闻,以讹传讹,天柱形胜,迄无可靠记录,此二不幸也;南宋末年元蒙入侵后,土豪结寨,此山周遭屡屡沦于兵燹,名山福地堕为草莽,道观庙寺尽成废墟,胜迹失传,此三不幸也;考诸史册,咏叹此山奇绝者,多属异地高士,而乡人视之庸常,以致委弃俗尘,不闻于天下,此四不幸也。不难想见,此巨山之灵也藏有创伤,只是它永不喊疼罢了。比之一己之悲欢,此山的坚忍、超拔、厚重,对他成了一剂良方。正是此时,他发誓要为这山亲撰一部沉浮史、浩气史。
像皖水一样晃荡的青灰瓦罐
如今他老了,看上去更多的像樵夫,像风水师。乡人每每这样称呼他时,他忍不住笑了。樵夫?风水师?说得对!我本一樵夫,更兼风水师,但为峻山奇水而来。
可眼下他再也挥不动砍柴刀了。这意味着,等死神来“砍”的时辰快到了。
他经常失眠。耳朵里好像飞进一只小蜜蜂——那嗡嗡又轰轰的响音,竟疑似抵抗倭寇的枪声、厮杀声。他震惊于一九四二年的弹雨中倒下的忠勇尸骸仍重现在梦中,并具有绝壁青岩的肌泽。人与山的生命关联,在禅看来仅源于静观和顿悟;在苍天看来,惨烈的血与山之骨髓,与亡灵和林萤,是不可避却之历史与万古圣灵的共同赐予,并最终化成类似朝暾与暮岚的浩然之气,一种不断更新的渊博的地力。那年春,安庆专员范苑声派人抬着大轿,把乌以风请到野人寨,恭请他出山主持景忠中学校务。自他“逃”往重庆后,天柱山一带的抵抗从未止息过。其中,国军一七六师转战数省,大小百战,歼敌数千,尤以三攻安庆创敌最巨。范苑声说,三千七百一十三具忠勇尸骸散埋各处是不好的,天柱古为南岳,今作国殇之幽宅,然后在将士墓冢四周建忠烈祠、纪念塔,并兴办中学,先生以为如何?乌以风深知范苑声重仁义是个血性汉子,立即表示:英灵安息于古岳,乃归其所矣,生者及后人当景仰忠烈,鄙人决计下山办学!
一个能同时听到生灵、亡灵与圣灵的人,才是有福的。与此同时,他必定是一个投身者,一个以灵魂与之对话者。在野人寨墓区,他一边草创“景忠”,一边撰写山志。为装殓方圆数百里范围搜集到的将士遗骸,筹建机构专门烧制了一个个青灰瓦罐——它高两尺,直径一尺,其釉色闪颤着绝壁青岩的肌泽。罐内存一竹签,竹签上用墨笔录将士姓名、籍贯、番号,然后用石灰封好,罐口加盖。他老了,记性太坏,但仍记得次年秋,墓穴原计划安葬一千二百罐,最后只搜集到九百八十五位将士遗骨。在风急云低的墓区旷野上,当一大片青灰瓦罐排列成亡灵的战阵时,他听见了仿佛皖河倒悬绝顶所发出的怒吼!与此同时,景忠中学开门招收了两个初一班,一个初二班,学生一百五十多人,教职员工二十多人;尤值一提的是,天柱山由良药坪至拜岳台的陡峭山道,在他的参与下,一共开凿了两千四百个青石台阶。
密密麻麻地排成战列的青灰瓦罐哦,琅琅书声中闪着青岩光泽的青灰瓦顶哦,绵延而上的两千四百级的青灰石阶哦,在一片灰濛濛的青天下浑成一体了……
一九四三年和一九七三年,他初撰与重写山志时均看见一排排一层层的青灰瓦罐,与暗黝黝的皖河清波一道涌起、晃荡……,直到他在纸上将最后一级石阶砌入云霄。这时候,他谛听的山灵、河灵和亡灵,在史册之外化成类似朝暾与暮岚那样的苍浑之气,以及寒夜哮喘发作时咳出的一缕缕血丝……
黑豆,黑豆
他从布袋里掏出几粒黑豆,放入口中咀嚼着。他这辈子,就喜欢吃黑豆。这个小秘密,只有她死去的老妻知道。老妻曾笑着说,你前生是一只乌鸟,吃豆也要吃黑的。那年婚变后,他对婚姻已心如槁灰。后来主持“景忠”校务,不少人为他张罗对象,他都婉言谢绝了。然而,有一天,水吼乡一位大家闺秀慕名而来,愿意带三十亩良田嫁他。这大胆火辣的求爱方式,让那颗冷却的心再度燃烧起来——她便是后来相依为命的妻子余氏。可是他这只乌鸟,非但没带来福分,还让她遭了许多罪。他被打成“右派”、“历史反革命”后,坐了十二年囚牢。那时来探监的,惟有老妻一人。老妻每次来,除了送衣送鞋,还特地带来炒粉和一袋黑豆。在这个冷漠的人世,还有谁会关照他吃黑豆的嗜好?每次看到老妻蹒跚而去的背影时,他的眼眶是湿的。
他忘不了遣返那夜,油灯被风刮灭了,老妻摸黑擦亮了火柴。一粒黑豆似的光,顿时颤亮了整个黑屋,老妻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在土墙上,像两棵被风刮到一起的树。不,他只是一只乌鸟,被诡异的风幸运地刮到这棵树上。他一直在琢磨:山有山性,人有人性;否则,山何以为山,人何以为人?倘对山性和人性,都不甚了了,那还谈什么证佛、悟道、参禅?最恐怖的是,与人斗,与天斗,与山斗,当你看山时,山不是山了。当你再看人时,人也不是人了。这便是山不山,人不人。充斥戾气之人,既容不下生灵,也容不下亡灵,又与圣灵何其遥远!崇祯十五年九月,张献忠的农民军与官军在这里激战,史载“尸横二十余里”。其后,张献忠对付手无寸铁的山民,同样杀人如麻!只要瞧不顺眼就杀,杀还要杀出花样,连僧侣也不放过。到了咸丰、同治年间,这里又成了太平军与清兵厮杀的血腥战场,十几年你退我进,直杀得山寺不存,林兽远遁。天柱山因此留下与战争相关的地名:“东关”“南关”“西关”“北关”,以及诸关之上的“总关”,成了皖山潜存的历史伤疤之一。
他出狱时,一生已残灯如豆了。他得靠砍柴、锤石子糊口,但仍是“戴帽”分子,必须接受管制、监视。所谓锤石子,就是把大石子锤成小石子,再把小石子锤成更小石子。可怜他年近七十,哪里锤得动?“辟榛应许腰身健,破石谁怜衣袖单?”人的一生就是这样被慢慢锤碎的,直到变成一粒微尘被劲风吹走。他想,他其实是连石子也不如的——拿前半生当砖头磨镜,除了遗留一撮粉末,还剩下什么呢?他当然不甘心!“往事讙愁不可追,归车转觉喜生悲。风雷簧鼓多新调,人物存亡问老妻。周粟难求终岁饱,连台犹恨隔云思。关心最是吴塘柳,别后青青发几枝。”(乌以风《遣返归山感赋》)他经常一整夜地盯着屋顶,看着瓦隙间漏下的一粒粒黑豆似的光。发誓再撰山志也是在那些冬夜!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他偷偷摸摸地重写起山志——用最后一点“残砖”磨一面“镜”来!生产队长动了恻隐之心,安排他到碾米厂开票,这样就不必干重活了。五年后,他再次拿出山志初稿:“劫后山图理乱棼,孤灯漏尽始开云。千秋祀典尊南岳,万壑旌旗抗北军。洞府犹存仙佛志,风花精选宋明文。奉书欲叩金门献,只恐天威罪旧闻。”(乌以风《重修天柱山志初稿写成书感》),可见他一直战战兢兢、惟恐再度被焚。直到有一天,上头来人向他宣布:乌以风你无罪,平反了。
那一刻他无泪。无喜。他怔在那里,只有幻觉。山志被焚那些年,他经常幻听。除了坚信这古岳和老妻,他不再盲信什么。从前他觉得,与余氏结合,见证了他与山的缘分。余氏先他而去后,他惊觉并忏悔:老妻不就是古南岳派来的山使吗?他从不企望天使。天使太高渺了。他与这山续缘分,靠的是这位贤淑的山使呀。想想看,历代有多少骚人墨客来天柱山,可曾见过被“遣返”到天柱山的?他之所以被“遣返”到此,不就因为有老妻在此吗?
一只鸟终究要像山果子一样坠落并腐烂于斯。老妻临终前交待侄女梅兰来草堂照顾他,还特地交待他有吃黑豆的嗜好。我的老妻我的温良山使呀,你等等我!你为什么要走得如此匆忙?
乌有的力量
他想不到自己竟活到米寿。
往事他是不敢想,也不堪想了。以前有人说风能吹死鸟,他不信。现在他信了。他看见地上的死鸟,翅膀几乎都是断的。这让他震惊。
平反后,他回到从前在安庆的学校。然而,“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几年后他再次决定回山隐居。他离不开那山,那山房,那野寨校园。“犹见峰环叠翠云,一堂风月百年心。幽兰已谢孤松老,惆怅门前径草深。”(乌以风《天柱山房》)老妻已先他而去,那是他的“幽兰”呵!而他这棵阅尽尘世的“孤松”,茕茕孑立,以满谷野草为亲,又以雪帽巨峰为兄长。
一阵风在峭岩间来回打转,吹着唿哨从耳边刮过去了。“它的弯曲的身体/留下了风的形状/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他至今仍记得那首诗的句子。谁让你叫乌—以—风—呢?一生到头都刮风了吧?你干吗要改这个名哩?风没把你刮到爪哇国去,那算你八字硬!
他忽觉身子骨越来越轻了,连神秘谷的蝴蝶扇起的风都能吹走。还不如一只纸鸢呢。他这样想时,满山的风竟停了,世界静谧得像马祖林场的一枚枫叶。他不禁默诵起恩师马一浮的《思归引》:“鹄白兮乌玄,己所致兮匪天。……风怜目兮目怜心,声成文兮谓之音。……山苍苍兮水茫茫,木叶落兮陨霜。望秋竁兮焉穷,从吾归兮旧乡。”
天色暗了下来。即便天色不暗,他也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旧乡”。他突然感到一种乌有的力量,仿佛松风呼啸之上耸立着一支巨烛!看上去,这乌有来自危崖坠而不落的青云之翅。仔细再听,这乌有,更多的来自苦痛而弘大的内心——那是诡秘的风吹不死的鸟!但谁能听见它?谁又可以随便谈论它?除了在积雪皑皑的天柱绝顶之上!(文丨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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