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义：《影集奇观》
2023-03-25 10:48阅读：
影集奇观
-----读刘玉霖先生《我的旅游纪念照》
孙振义
刘玉霖先生《我的旅游纪念照》在公众号《雨林书屋》连载
，又每日转发微信朋友圈，近日已经煞尾了。“纪念照”编为70辑，每辑4幅，共选用旅游生活照片280幅。看得出来，这都是从他个人或家庭影集的旅游照片中精选出来的。所选照片，有国内游，也有出国游。照片虽未按时间先后顺序编排，但选用照片皆注明拍摄时间，早自有上世纪60年代初的学生时代，主人公还是20出头的年轻小伙；晚至2023年，主人公已是白发苍苍的八旬老翁。主人公足迹所到之处，既有名山大川，古迹园林；也有草原荒漠，村野田畴。拍摄者有家人，旅伴，同学，同事，路人，志愿者，也有几幅是自拍的。
这是一册别开生面风格迥异的旅游纪念照
集，逐日发表时长达两月余。我几乎每天都看，一辑不漏。有感要发时写过几篇随笔，有对照片中几个故人的怀念，有对照片涉及旧事的回顾，还有对我拍摄的几幅照片的情景追忆。至2023年3月25日，70辑全部读完，还觉意犹未尽，心有所思，便想从整体印象上再谈几点自己的看法。
其实，我的看法也无甚新意，因为编者本人在前言中已经提到了一些要点，我只想从以下三个方面再做点儿充实。
一、从这部影集本身来看，把旅游纪念照收集到一起，做成相册，符合一般人常用的做法，不足为奇。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有创新，其价值也正体现在创新上。
说它符合一般人的惯常做法，是因为大到国家单位集体，小到家庭个人，都有收存照片的传统。我过去在农村，村人照片不多，家有在外工作、当兵、上学的，或是新婚夫妇、过世老人，都会有几张照片装在玻璃镜框里，悬挂墙上，成为家庭文化景观，也算是对照片收纳处理之一途。城里人收存照片有叫影集的，有叫相册的，都是对照片的集中收存。个人影集多按时间先后顺序排列，能看出人的成长过程，以及不同年龄段的变化。
但在个人影集中，能够有意识地选择专题，把它做成一个专辑的就不多了。因为照片多为个人隐私，别人是怎么做的，少有公之于众。据刘公自己讲，他曾编辑了《母爱如天》、《宫联璧画传》两部大型专题影集，少量印制，作为家庭文物收藏，并不公开。而这次他选择以本人旅游为专题做成“纪念册”，并拿出来公开发表，供大众赏读品评的，据我所知至今尚无别人，刘公当是第一个吃螃蟹的，这就属创新了。此举开了个人影集设立专题且公之于众的先河，今后或许会有人效法，成为一种模式存世。
二、从社会效果来看，能从此专题中看到社会的动态，时代的变迁。
旅游不仅仅是个人爱好，它还是一个窗口，从中最能观察社会，体察时代和人生，这应是编者编辑此组照片集的初衷之一。比如他在国外拍摄的那些照片，今天看来普通不过，无论是在伊朗，还是在柬埔寨或其它国家，只是出国游的留影而已。但假设一下，若在我们都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代，国界线就是万里长城，铜墙铁壁，让你插翅难飞。同时，它又是爱国与叛国的分界线，你就是想方设法出去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那肯定是叛国无疑。若是再带回这些照片，更是十恶不赦，不是间谍特务，那也是崇洋媚外背叛祖国的罪证。而现在，人们不但可以轻松出国，大胆拍照，回国后还可以将这些照片展示出来，放心地欣赏异域风光。由此可见，与当年闭关锁国的时代相比，确实是有进步了。
时代的变化，从人们的日常生活和心境上最能看得出来。第68辑有题名“春花飞上老人头”的一幅照片，画面主人公手执相机，面含笑容地站在油菜花地里。出奇之处，是白发老翁左耳朵后竟别着一枝黄灿灿的油菜花。照片注明“刘子耕2018年摄于栖霞南象山”。刘子耕者，主人公之孙也，是孙子给爷爷拍照，菜花也一定是孙子淘气给爷爷着意打扮上去的，是在演一出“老来俏”。亲情浓郁，其乐融融，这是人人都渴望和祈盼的，也是人生一大乐事。这幅照片，跃然于画面之上的“老头乐”的形象，就是今时人们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与以往我们所知道的“老来难”，那种愁城苦雨枯柳暮路的景象，有鲜明的对比。
当然，也不能以点代面，这里说的是如照片主人公一样，从企业单位退休居住在城市的老年职工，虽说比起人民公仆们那优厚的离退休待遇来望尘莫及，就是与“双轨制”另一条轨上的人也相差甚远，但一日三餐还是有保证的，所以也就能如此“自得其乐”起来。若是将其身份变成广大农村的老农民，“要是一天不动弹，三餐饿了谁可怜”那样子，就另当别论了。
时代是千变万化的，跨度达半个多世纪的纪念照就是真实记录，客观反映了这些变化。比如第23辑有1968年12月于镇江金山寺拍摄的双人留影，是作者与爱人大学恋爱时的旅游照。画面可以看出，上世纪60年代大学生恋爱的基本面貌。虽然远离校园，双方还是极有分寸，举止得当，体现的是一种良好的传统风范。仅从女主人公一身朴素的学生妆容，两手规规矩矩地自然下垂，又极其淑女地双脚并拢，目不斜视，面露微笑，其教养、品行、人格尽在其中。有一阵，我曾打工于某高职院校，做学生的管理工作，对当今高校校园男女同学拍拖的情景略知一二，其“开放”程度令人咂舌。若是要合拍这样的一张照片，女同学不是浓妆艳抹，长筒丝袜，超短裙服，就是长发披肩，一身破洞装，大腿肚脐小蛮腰尽情外露。且无论是哪种行头，女生都绝不会那般温和柔顺地站立一旁，而是早已旁若无人地猴在男生身上，毫无忌讳地做出一些放浪形骸的动作，伸出两根手指大喊“欧耶！”否则，不足以彰显青春浪漫期的“秀恩爱”，且美其名曰“撒狗粮”。我想，“撒狗粮”者，大概是指他们的举动给了“单身狗”们一些视觉上的赏赐吧。
三、从艺术角度来看，清楚地显露了编者独有的特点和追求，这应该是重点。
旅游留照，大众皆然，其意义如作者所言，充其量不过是增加“到此一游”的阅历而已。再说，照片毕竟是照片，背景的山水风光，花红柳绿，也只是一张固定的画面，给读照者留下的印象也是泛泛的，感觉必然是肤浅的，提供不了多少想象的空间，只能是就照片看看照片而已。就如同张僧繇在金陵安乐寺墙壁上画的龙一样，尽管是龙，但还是平面静止缺乏活力。只有给它点上眼睛，才有了生气，活灵活现起来，似乎要腾空飞起似的。编者的可贵之处，是对这些静态的照片如同张僧繇最后拿起画笔给龙“点睛”一样，又进行了艺术再加工。当然不是修改照片，而是给每幅照片都添加了题词。这些题词点明要旨，就起到了画龙点睛的艺术效果，使照片内容更加生动传神，甚或点石成金，赋予了比原作更为深刻的人文社会含义，极大地提高了照片的审美层次。这也是这册纪念照最大的亮点所在。
编者的题词归纳起来，一是扩展了欣赏空间，使读者更多地看到了画面以外的广阔天地。以44辑第1幅照片为例。画面本无特别之处，是主人公身挎旅行包，在濛濛细雨中站立街头，背景是镶有“荆州”两个鎏金大字的古城门。就是这幅普通照片，由于编者的题了“风雨荆州”四字，一下开阔了读者的视野，极大地拓展了照片本身的含义。唐代窦巩《自京师将赴黔南》一诗有“风雨荆州二月天”句，编者巧借窦句的前四字作为照片的题词，既是画面的真实，又是历史的真实。使读者透过眼前的照片，在历史的尘烟中，看到了群雄割据、三国鼎立、攻城略地、争夺霸主的风雨沧桑。
二是有的题词富含哲理，有重大的人生启示作用。55辑第3幅照是2016年在匡庐由旅伴那吉龄先生拍摄的。画面是主人公攀登在崎岖的山径上，来到一处悬崖边，无路可走了。编者题为“眼前无路即回头”。这是出自《红楼梦》第二回智通寺的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意思是身后尚有余，仍一再贪婪，不知收手，到了身临绝境，这才悔不当初，已经晚了。编者在这里将下联中的“想回头”变作“即回头”。“想回头”，是指已经走投无路，“想”有什么用？“即回头”，是指能及时回头，立即纠错，无犹豫踟蹰之意，回头依然是有路可走的。小到个人，大到企业乃至国家，这种情况是正常的。一字之改，体现了编者的人生大智慧。因为它已不仅仅局限在对联本身的含义，而是扩展到普世常识认知，应该遵从社会发展和自然变化的客观规律，顺应潮流，不要抱残守缺，一意孤行，走了错路不知回头，借权术将错就错，为面子死扛到底。明显的此路不通，还要听信别有用心者的蛊惑，自以为是，自感良好，继续大步迈进，那只能是坠下悬崖，被历史所抛弃。
能使人脑洞大开的再如“船流水静”一照，原只是编者一行人到停在扬子江边的一艘豪华邮轮上临时参观，船不动，水在流。编者便想象坐邮轮畅游长江了，过一把瘾嘛。这里用了佛教禅宗关于“风动、幡动还是心动”的辩论，令人哑然失笑。还有编者坐在一棵树下休息，照片题名“树下清座”，小字为“菩提非本树，明镜也无台。我来思暂息，不管尘和埃”；又编者在福建东山岛风动石前的照片题曰：“风动石动心不动，菩提明镜俱无尘”。很明显，都是用了禅宗二偈的典故，哲理深厚，引人深思。
三是一语双关，意蕴美妙。伊朗的居鲁士大帝，曾经打败三个帝国，统一了大部中东，创建了疆域辽阔的古代波斯帝国，至今还被伊朗人尊称为“伊朗国父”。第9辑第4幅照便是主人公身处卢特荒漠深处的夕阳下，在居鲁士大帝的陵墓旁，凝视古殿的一堵断垣残壁。编者的题词是“一堵不能挡风的墙”，具象一点不差。“挡风的墙”是一句俗语，常用来比喻具有遮挡保护作用的人，即靠山后台，令人想到《沙家浜》中的阿庆嫂思忖胡司令“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可以借用来隐藏她革命者身份。大帝是一代天骄，能征善战，功业显赫，可惜这一切“俱往矣”，而今伊朗面对美国的制裁，美伊冲突不断升级，号称“征服者”的大帝，也荫佑不了他的子孙。于是，编者便在这句俗语里，增加了“不能”二字，可谓是一箭三雕。既是对居鲁士大帝“时来只成昨日梦”的感慨，又是对伊朗政教合一政权不稳的形象表达，还有对美帝这个世界警察干预能力的暗示，细思妙不可言。
四是简单明了，精巧绝伦。如第11辑的“临江仙”本是一词牌名，《三国演义》开卷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杨慎作）即用此词牌。词牌本意是咏临江凭吊水仙女神的。编者用在这里，是指自己已经跑了大半天路了，这时很惬意地坐在了江边的一桌子旁，一壶清茶，也就悠哉游哉地自我“神仙”起来。题词仅三字，既诙谐幽默，也恰当不过。这类简洁的题词还有如开篇的“出山”，再有“嘘——别吱声”、“寻”、“真来劲”等，字少而传神。
五是生动形象，照片人物呼之欲出。第59辑中的“感情深，一口闷”便是如此。画面是两老翁（主人公与大学同学）在卧龙先生躬耕之地南阳街头的一个小饭铺门外小饭桌上对饮。两个老头完全是一副傲视群雄、俾睨天下的神气，读者看到他们的形象，极易想起“千古兴亡多少事”、“天下英雄谁敌手”这些豪雄的诗句。从摆的架势和两人又一脸享受的表情看，几十年未见面的老同学相聚，举起杯来肯定毫不含糊地“一口闷”了，那绝对是“酒酣胸胆尚开张”的架势，必然一醉方休。六字题词加浓了这一气氛。
六是诙谐幽默，令人忍俊不禁。如编者的满头白头发与天上的白云连接起来，题曰“白发三千丈”；与青山上面的雪山连接起来，题曰“我与青山共白头”。在溪流石间跨步行走，题曰“路是人走出来的”，在外地给老年大学讲诗词创作，题曰“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在国外吃西餐题曰“中学为体，西餐为用”，坐在河南内乡县衙大堂座上，题曰“把贪官污吏排队押上堂来”，端着相机在一堆佛像石刻丛中行走，题曰“我们正开千届圆梦会，尔来何为”，在台湾伪总统府前留影，题曰“未见保安，从容留影”……太多了，总能让人会心一笑。
七是照片题名中引用了很多脍炙人口的诗文名句，立即活跃了照片渲染的环境气氛，把读者带到一种文化意境。如“行到水穷处”，“孤云独去闲”，“清风掠地秋先到”，“山在虚无缥缈间”，“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古为今用，不胜枚举。
通读“纪念照”，给读者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感慨也是多方面的。以照观人，可以看出照片的主人公钟爱旅游，醉心艺术，生性诙谐，喜好幽默。除此，也可以想见，照片的主人公，若是没有对生活的满腔热爱，多年的坚守，吃苦耐劳“走万里路”的勇气和毅力，是不会有这些阅后令人荡气回肠的照片的；同理，若是没有“读万卷书”的知识积累，丰富的阅历，对艺术精益求精的精神，题词也不会有这些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
总之，《我的旅游纪念照》奉献给读者的，不仅是阅读的愉悦，更是精神的享受。只有“解”了“其中味”的人，才能感知编者的博学多才，思想深刻，诙谐幽默，意味深长。在此，对编者表示深深的敬意和衷心地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