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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福斯特是《亚细亚》月刊的主编吗?……袁培力

2024-04-17 20:54阅读:
第一个说海伦·福斯特为《亚细亚》(Asia)月刊主编的是赵凤翔,后来美国汉学家葛浩文对赵的文章进行“补遗”,但却没有质疑赵凤翔的这个说法。于是在萧红研究这一块,无论是大把的传记还是海量的文章,海伦·福斯特都牢牢地坐在《亚细亚》月刊主编位置上了。
当然,这不是事实。从1935年开始,《亚细亚》月刊的主编就是赛珍珠的丈夫沃尔什,19417月,赛珍珠夫妇买下《亚细亚》月刊后,主编仍然是沃尔什。
《亚细亚》(Asia)月刊是美国纽约的一份刊物,当时很有影响。《亚细亚》是音译,意译是《亚洲》。实际上,《亚洲》杂志这个名称使用的更广。
赵凤翔是在《萧红与美国作家》一文中首提海伦·福斯特是《亚细亚》月刊主编的,这篇文章刊发在1980120日的香港《文汇报》、1980124日的纽约《华侨日报》和1980222日的北京《新文学史料》季刊上,可谓密集发布。
赵凤翔在文中这样写道:“史沫特莱回到美国后,就把萧红的一篇散文《手》译成英语,介绍给了当时美国《亚细亚》月刊的主编海伦·福斯特。海伦·福斯特与斯诺一起在中国生活了多年,对中国的新文学运动一直很关心。她曾经从鲁迅与斯诺的谈话里,得知萧红是一位很有前途的作家。所以,当她收到《手》的
英译稿之后,立即将它发表在《亚细亚》月刊上。之后,她又及时地将稿酬二百元港币汇寄到香港大通银行,交萧红领取。”
葛浩文看到了《华侨日报》上的《萧红与美国作家》,撰写了《〈萧红与美国作家〉补遗》,刊登在1980211日的《华侨日报》上。葛浩文在文中说:“赵文说史女士返美国后把萧红的某一篇短篇小说介绍给海伦·福斯特(Helen·Fostor)是事实。但该文恐怕不是出名短篇《手》,而是较短而很少有人注意的《马房之夜》。……英文翻译(A night in a staele)发表在福斯特(在中国时这位艾德格·斯诺夫人另用了尼姆·惠尔斯的笔名)主编的《亚细亚》月刊,一九四一年九月份,第487489页,译者非史沫特莱女士而是CHIA WO(不知何许人也)及该刊主编尼姆·惠尔斯本人合译的。”
以上摘录的赵凤翔和葛浩文的文字均出自1984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王观泉编《怀念肖红》一书。
赵凤翔说海伦·福斯特在《亚细亚》月刊上发表的是萧红的《手》,英译是史沫特莱,葛浩文说海伦·福斯特在《亚细亚》月刊上发表的是萧红的《马房之夜》,英译是CHIA WO和尼姆·惠尔斯。就作品名和译者来说,葛浩文无疑是对的,他翻阅了《亚细亚》月刊,拿事实说话。
但葛浩文的“补遗”有两个问题:一、说史沫特莱把萧红的《马房之夜》介绍给了海伦·福斯特是事实。这个不一定是事实,海伦·福斯特早在1937年就和吴嘉(音译)合译了萧红的《马房之夜》,发表在伦敦《今日生活与文学》杂志,署名为Chia Wu and Nym Wales(即吴嘉和尼姆·威尔斯),1941年《亚细亚》月刊9月号不过是再刊了吴嘉和尼姆·威尔斯合译的《马房之夜》而已,这个不需要史沫特莱介绍。二、明确了海伦·福斯特就是《亚细亚》月刊主编。这个很奇怪,葛浩文既然都翻阅了《亚细亚》月刊,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著名刊物的主编是谁呢?
赵凤翔看到葛浩文的“补遗”后,迅速改正了自己有关萧红作品名和译者的说法。198012月她以笔名肖凤在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萧红传》,书中这样写道:“史沫特莱离港之前,也曾安慰萧红,待她回到美国之后,就要为萧红募款养病。为此,她带走了萧红的一些已经出版的作品。不久以后,散文《马房之夜》的英语译本就刊登在斯诺前妻海伦·福斯特主编的美国杂志《亚细亚》月刊上。”这样,她首提的海伦·福斯特是《亚细亚》月刊主编的说法,由于葛浩文翻阅了《亚细亚》月刊,也没有提出异议,于是直接出现在单行本中,似乎有点板上钉钉的意味了。
赵凤翔的《萧红与美国作家》不是学术文章,里面提到的重要事件都无出处,那么赵凤翔是从哪里听来的呢?大概率是听端木蕻良讲的,19799月到11月,赵凤翔多次采访过端木蕻良。端木蕻良到底怎么和她说的,她又是怎么理解的,不得而知,但她没有进行求证可以确定。后来1980625日端木蕻良接受葛浩文采访,谈话中也提到有关情况,这个谈话稿有文字公开,端木蕻良是这样说的:“史沫特莱把萧红的小说带给斯诺夫人,就是发表了那篇。还带给《石太因》的作者辛克莱,他寄来一本书。……斯诺夫人为《亚细亚》给我们来信约稿,还给萧红邮来200元港币稿费,未取出来,香港就失陷了。……银行也冻结了,我连斯诺夫人邮来的稿费都取不出来。”
这件事情只有端木蕻良最清楚,所以赵凤翔大概率是听端木蕻良讲的。葛浩文翻阅《亚细亚》月刊后,纠正了赵凤翔的错误,端木蕻良或者看过葛浩文的“补遗”,或者没看过。如果看过,那么就改变了部分给赵凤翔讲的情况,所以端木蕻良给葛浩文说史沫特莱带给海伦·福斯特的萧红的文章,就是发表了的那篇《马房之夜》。实际这个可能性不大,萧红手头大概率没有刊载《马房之夜》的那期《作家》了,这篇文章萧红也没有收入她的单行本中,可以说《马房之夜》既不为读者注意,也不为萧红看重。但端木蕻良并没有给葛浩文说海伦·福斯特是《亚细亚》月刊的主编,只是说“史沫特莱把萧红的小说带给斯诺夫人,就是发表了那篇”,还说“斯诺夫人为《亚细亚》给我们来信约稿,还给萧红邮来200元港币稿费”,是不是端木蕻良这样的语词使赵凤翔误以为海伦·福斯特能做这些事就是主编?
萧红也讲过她的文章译稿在美国发表的事情。194711日,上海《文萃》周刊第1213期合刊,刊登了骆宾基的《萧红小传》的最后一部分,里面写到:“而且史沫特莱已有他两百港币的汇款由美寄来,那是史诺夫人译的她的一篇散文的稿费(似发表在亚细亚杂志上)。但这笔款,她始终没有得到。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发生。”这是萧红叙说给骆宾基的,有两个要点,一是《亚细亚》月刊的稿费是史沫特莱寄来的,二是稿费是斯诺夫人海伦·福斯特英译的萧红文章所得。赵凤翔1979年采访过骆宾基,不知骆宾基给她说过这件事没有,但赵凤翔《萧红与美国作家》所写和骆宾基《萧红小传》的相关叙述是不一样的。历史在这里有层薄雾,猜测一下吧:综合端木蕻良所说和骆宾基记载的萧红所说,合理的情况是200元港币的汇款为史沫特莱所寄,史沫特莱解释了这是海伦·福斯特所译萧红文章在《亚细亚》月刊刊登所得的稿费,并且转述了海伦·福斯特请萧红为《亚细亚》月刊撰稿的话。
《亚细亚》月刊发表的萧红文章是译作,译作的稿费《亚细亚》月刊不会给原作者,而是给译者。海伦·福斯特做事讲究,将得到的稿费给萧红寄了过去。上面说过,这篇译作早在1937年就在伦敦《今日生活与文学》杂志发表过了,这次在美国再刊,与史沫特莱可能多少有点关系。相信史沫特莱离开香港时带了一些萧红作品去美国,除了给辛克莱寄了一本《生死场》,也给海伦·福斯特寄了一些。海伦·福斯特和史沫特莱都不具备独立翻译中国文学作品的能力,所以海伦·福斯特只能将她和吴嘉(音译)1937年合译的《马房之夜》交给赛珍珠夫妇了。
《亚细亚》月刊登载英译《马房之夜》,是有原因的。19417月,赛珍珠夫妇买断了《亚细亚》月刊,赛珍珠为杂志总裁。赛珍珠为《亚细亚》月刊拟定新的办刊宗旨,希望为“知情者”及“亚洲人民”提供“为自己说话”的机会及平台。赛珍珠向到过中国的英美记者、作家、名流约稿,请他们介绍中国人民真实的、现实的生活状况,为改版后的《亚洲》创造出独特的“知情者”视角。“知情者”视角约稿对象有埃德加·斯诺和其夫人海伦·福斯特。赛珍珠和沃尔什早在1933年在中国时就和斯诺夫妇结识,他们是好友。海伦·福斯特194012月离开上海回美国,埃德加·斯诺19412月从菲律宾回美国,夫妻在好莱坞相会, 4月,斯诺夫妇在美国康涅狄格洲麦迪逊买了一座小房子,安了家。斯诺夫妇回到美国后,成了知名人士,赛珍珠夫妇向好友约稿自然不过,斯诺夫妇无疑是美国最重要的中国“知情者”。
相信史沫特莱给海伦·福斯特讲了萧红的病情和经济情况,所以海伦·福斯特收到了《亚细亚》月刊的稿酬后,给萧红邮寄了200元港币。史沫特莱是19415月在香港告别萧红后回到美国的,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她开始撰写《中国的战歌》,这时她得到了萧红在日军占领下的香港去世的噩耗。史沫特莱在书中写道:“肖红也和许多同道一样,得了肺病。我让她进玛丽皇后医院治病,直到香港沦陷以前给她提供经济补助。日寇占领香港后几天她不幸去世。”史沫特莱经济上很贫穷,在香港时连回美国的船票钱都是借的,她说的经济补助应该是回美国后帮助发表萧红的作品,以获得稿费。她做到了,尽管数额并不大。由于太平洋战争突然爆发和萧红很快去世,史沫特莱对萧红的经济补助行动中断。
我们感谢美国记者艾格尼丝·史沫特莱和海伦·福斯特·斯诺对萧红的义举,她们是善良的人。阿门!
海伦·福斯特和埃德加·斯诺1932年在日本结婚,1949年在美国离婚。19419月《亚细亚》月刊登载英译《马房之夜》时,海伦·福斯特和埃德加·斯诺的婚姻还在存续期,所以叙述这一段历史时不应将海伦·福斯特称作是斯诺前夫人。
海伦·福斯特在回忆录中说:“我也编辑过肖红的作品。没过几年,她死于贫困和营养缺乏。” 19321936 年间,斯诺先后与几位中国译者合作,将一批优秀的中国现代文学作品译介到国外。中国译者包括姚克、萧乾和杨刚。选集取名《活的中国: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选》,1936 年由英国乔治·哈勒普出版公司出版,1937年美国约翰戴出版公司再版。选集附录部分收录了尼姆·威尔斯(海伦·福斯特的笔名)撰写的有关中国新文学发展的长篇论文《现代中国文学运动》。《活的中国: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选》实际是埃德加·斯诺和海伦·福斯特共同编选的,海伦·福斯特的文学才华要高于埃德加·斯诺。19365月,埃德加·斯诺到了上海,活动去陕北采访红区。海伦·福斯特提了一个有关中国现代文学的问题单,让埃德加·斯诺去请教鲁迅。埃德加·斯诺拜访鲁迅以后,将谈话稿整理好寄给了在北平的海伦·福斯特,海伦·福斯特根据谈话稿,充实修订了她的论文,于19366月定稿,并在当年就发表在伦敦《今日生活与文学》杂志第15卷第5期。
鲁迅在回答海伦·福斯特的问题单时,给予萧军很高的评价,认为他不仅是新文学运动以来最优秀的作家之一,同时也是具有左翼倾向的代表作家之一。这引起了斯诺夫妇的重视,在篇幅紧张的情况下,选集收录了萧军的两部作品(《第三支枪》和《大连丸上》)。
鲁迅还说萧红是当今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很可能成为丁玲的后继者,而且她接替丁玲的时间,要比丁玲接替冰心的时间早得多。鲁迅对萧红的评价也很高,于是,斯诺夫妇开始着手选择萧红的作品,并委托萧军征求时在日本的萧红的意见,萧红1936125日回信萧军说:“不过说翻译小说那件事,只得由你选了,手里没有书,哪一块喜欢和不喜欢也忘记了。我想《发誓》的那段好,还是最后的那段?不然就:《手》或者《家族以外的人》吧!作品少,也就不容选择了。随便。自传的五六百字,三二日之间当作好。”萧红将自传写好后寄给了萧军,萧军正和几个人办一个叫《报告》的杂志,就把萧红的自传起名《永久的憧憬和追求》发表在了创刊号上,附记提到:“这是作者写给 Edgar Snow 翻译的 Living China 中国小说集,准备在美国出版时加进去的一篇自传,兹先刊在这里。”可惜《活的中国: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选》无论伦敦版还是纽约版,最终都没有收录萧红的作品,大概是因为篇幅原因和斯诺的“个人判断力”吧。在《活的中国: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选》里,奴隶社三人中的萧红和叶紫的作品均落选。
虽然书中没有收录萧红的作品,但斯诺夫妇也做了准备工作,这个工作是海伦·福斯特在做,正如她所说她“编辑过肖红的作品”。目前我们知道的就是英译《马房之夜》,虽然没有收入选集,海伦·福斯特却将其发表在了1937年伦敦的《今日生活与文学》杂志上。当时,中国现代文学作品的英语译介是很少的,1937年,中国作家萧红的名字和作品就展现在西方国家的读者面前,海伦·福斯特的贡献怎么评价都不为过。
埃德加·斯诺19412月回到好莱坞和海伦·福斯特相会后,一直和赛珍珠保持密切联系,在1941年《亚细亚》月刊2月号、4月号、6月号,埃德加·斯诺连续发表文章。到了7月,赛珍珠夫妇买断了《亚细亚》月刊,赛珍珠任总裁,沃尔什仍然为主编。作为好友,斯诺夫妇当然要给赛珍珠夫妇助力,据资料埃德加·斯诺做过《亚细亚》月刊的编辑,大约就在这个时候吧。但没见资料提及海伦·福斯特当过《亚细亚》月刊的编辑,更别说当主编了,《亚细亚》月刊主编无可置疑的就是赛珍珠的丈夫沃尔什!
另外,我们现在知道,19415月史沫特莱带了一些萧红的作品回到美国,但未见史沫特莱或者斯诺夫妇翻译萧红的作品。《亚细亚》月刊9月号再刊了吴嘉(音译)和海伦·福斯特合译的《马房之夜》,是海伦·福斯特提供给赛珍珠夫妇的。《亚细亚》月刊9月号目录页有作者简介,萧红的简介一定是海伦·福斯特所写,因为化之于鲁迅对萧红的评价。简介曰:萧红被公认为中国现代文学中最重要的三位女作家之一。
海伦·福斯特不是《亚细亚》月刊主编不要紧,她是把萧红和萧红作品介绍到英语世界的第一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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