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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6 08:12阅读:
元代上海,那个擅长治水的画马名家
解放日报 沈思睿 2026-02-06
中国以马为主题的画作,成形于汉,兴盛于唐,到宋元则名家名画辈出。任仁发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而他的另一个身份是精通水利的高级别官员。
上海人氏


1952年4月,当时还隶属于江苏省的青浦县境内龙固区章堰乡北庙村的高家台(今上海市青浦区重固镇新丰村高家台)村民在农田耕作时,无意中发现一些石碑及瓷片。后经文物管理部门勘察,认定其为元代家族墓葬,但已被盗掘。


其后,陆续从现场整理出一些墓志和墓碑,其中有一块较为完整的墓志,高约90厘米,宽约50厘米,风化侵蚀严重,大部分字迹斑驳,极难辨认。所幸碑下半部埋于土中,有几行字保留较完好,依稀可辨:“明月山居嘉禾青龙……”专家们也正是凭着这条线索,揭开了墓主人的身份。


这里的“月山”是任仁发的号,而“明”就是“子明”,任仁发的字。万历《青浦县志》(卷三)有记:“浙东宣慰副使任仁发墓在骆驼墩,四十五保四区,七座。”


“墩”通常是指边塞地区的警备构筑物,也称“烽墩”“墩台”。万历《青浦县志》(卷五兵防)记:“烟墩,前代设此联络境内,皆以防倭警,今即所存者书之,备修复也……骆驼墩在四十五保四区。”元末明初,在受倭患严重威胁的江南沿海一带,朝廷修筑大量防御设施,骆驼墩就是其中之一。


志书中说的“四十五保四区”是指新江乡的辖区。上海地区现存最早的地方志书、记载华亭县风土人情的南宋绍熙《云间志》(上卷)中写道:“新江乡在县北七十里,四保十二村,管里二新江崧宅。”元至元十四年(1277年),华亭县升格为华亭府,领华亭县。一年后,华亭府改名松江府。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位于华亭县东北的长人、高昌、
北亭、新江和海隅五乡被划出单独设立上海县。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又从华亭县分出西北部的修竹、华亭二乡,上海县分出新江、北亭、海隅三乡,建置青浦县。


任氏家族其他成员的墓志中都明确记有“松江府上海县人”“世居松江府上海县青龙镇”“葬于新江乡松泽里郭巷泾祖茔”等字样(松泽里即为崧宅里)。这些信息与历代方志中的内容基本一致。而郭巷泾,在万历《青浦县志》(卷五水利上)中也可查到,为艾祁浦支流,流经区域就在“四十五保”。


任仁发卒于元泰定四年十二月(1328年1月),享年73岁。由此倒推出其出生年份应为南宋宝祐三年(1255年)。生于华亭,葬于上海,说他是上海人,恰如其分。《大明一统志》(卷九松江府人物)中也将他记为“上海人”。


治水能臣


据正德《松江府志》(卷二十八人物名臣)任仁发传记载:“十八中乡试,元兵南下,平章游公见而器之,委招安海岛,引为青龙水陆巡警官,累迁贰都水监,府境开江置闸,凡水议皆仁发主之……仁发皆尝治之,具有迹效,任守宰民多立祠祀之……”


任仁发以举人身份毛遂自荐,获得赏识,被安排在官署中担任宣慰掾(官府中佐助官员的通称),此后不久便升任青龙巡官,开启仕途。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任仁发官至海道副千户,后以功转正千户。“千户制”始于元代,是军政合一的管理制度。


身为地方官吏,目睹水患之危害,百姓苦不堪言,任仁发决心在疏浚方面下一番功夫。当时,任仁发就曾进言:“早治则工费省而易为,晚治则工费倍而难办。”可惜未被采纳。大德年间,他再次上疏,强调吴淞江河道淤塞之害,太湖东泄之水泛滥,殃及百姓,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朝廷应允后,特命中书平章政事彻里主持工程,任仁发负责实施。疏浚从大德八年(1304年)十一月开始,九年二月告一段落,疏浚河道三十八里。史料载:“开吴淞江西自上海县界吴淞旧江,东抵嘉定石桥洪,迤逦入海,置水闸……物无疵疠,民无夭阏,而事竟集。”


任仁发因此受到朝廷器重,被元成宗召见,提拔为都水监丞(六品)。大德十年(1306年),任仁发在前有基础之上再次修浚赵(屯)浦、大盈浦、白鹤江、盘龙江、旧江等。对此,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卷十五江南三)、嘉庆《松江府志》等皆有记载。这些工程进一步排导吴淞江及周围湖泊的积水,太湖流域水患得以缓解。


但元朝在治水疏浚的问题上始终没有统一和长久的考量。据《元史》(卷二十一)记载,江南行都水监设立于大德八年(1304年)五月,但在仅4年之后的至大元年(1308年)正月就被裁撤。是年,任仁发调任嘉兴府同知,时年54岁的他开始总结治水生涯之得失,动手编纂《水利集》。


《水利集》原本已佚,后世流传皆为抄本。清代倪灿、黄虞稷、钱大昕等学者合纂的《辽金元艺文志》中记为“任仁发浙西水利集十卷”,胡虔编纂的《钦定四库全书附存目录》记为“浙西水利议答十卷,元任仁发撰”。而徐光启《农政全书》、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引用皆称“元任仁发水利集”。如此繁杂的书名,可能就是不断传抄所致。目前国内常见的是上海师范大学所藏的明代抄本。但据学者考证,此抄本并不完整。


《水利集》作为元代重要的治水文献,对后世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明代辑录有关元代太湖水利情况的内容,如姚文灏《浙西水利书》、徐光启《农政全书》(卷十三水利)等,都大量摘录任仁发的《水利集》。


任仁发于大德年间所作的“水利议答”是《水利集》的核心部分,也是这部文集最初成书的章节,着重体现了任仁发治理浙西水利的核心观点。


当时正是他受命首次大规模治理吴淞江河道之际,面对种种误解甚至是非议,任仁发顶住巨大压力,自设二十个问题“议答”,通过这样的方式回应各类质疑。


如有人直指开挖江面和设置水闸的举措,而任仁发借助前辈的成果及自身丰富经验,明确回应道:“古人论泄水之法极详。范文正公曰:三分其时,损居二焉。谓如一日十二时,昼夜两潮,四时辰潮涨,八时辰潮落,所设之闸,昼夜皆去水之时也。所以终江面二里之宽,不如十闸之功也……吴淞江置闸十座以居其中,潮平则闭闸而拒之,潮退则开闸以放之,滔滔不绝,势若建瓴,直趋于海,实疏通潴水之上策也。”


吴淞江是典型的感潮河流,借助自然之力,在吴淞江设水闸,潮水平稳时就关闭水闸阻挡潮水,潮水退去时就打开闸口排泄积水,就像从屋顶往下倒水一样,滔滔不绝,直排入海。任仁发言简意赅,理论联系实际,较为科学地解释了疏通积水的策略。


此后,任仁发在嘉兴府、大都(今北京)、崇明任上先后从事水利相关工程。泰定元年(1324年)之后,朝廷再议开江之事,又想起这位治水能臣。年近古稀的任仁发再被委以重任,在左丞朵儿只班的领导下负责实施。工程持续三年,除拓宽疏通河道之外,又在嘉定州之赵浦,上海县之潘家浜、乌泥泾三处置石闸六座,他也因功加封都水庸田副使。


2001年,上海闸北区志丹苑工地发掘出的元代水闸遗址,经专家考证,基本确定就是泰定三年(1326年)任仁发主持修置的“赵浦闸”。


泰定四年(1327年),就在任仁发临终前,这位老臣仍然领命奋斗在治水一线。是年十二月,他在家乡青龙镇辞世,官至中宪大夫、浙东道宣慰使司副使(正四品)。


世人对其多有赞美之词。与任仁发同时代的元末著名书画家赵孟頫在《水利集》的跋中写道:“走江乡,冒寒暑,忘寝食,靡惮劳瘁……泽利在人心,名利满天下。”《新元史》编纂者柯劭忞言道:“仁发治河为天下最,大工大役省臣皆委之。”


丹青传世


任仁发一生为官,同时“尤善画,其熙春、天马二图,仁宗诏藏秘监”。他的绘画灵感多源自对生活的观察及学习等。


任仁发的早期鞍马画代表作《张果见明皇图》描绘了唐玄宗李隆基与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张果老及其弟子相见的传奇故事。画中人物神气生动,衣着细节飘逸,极为工整,奔跑的小驴为点睛之笔,增强了画面的故事性。画幅左下款署“云间任仁发笔”,下钤“任氏子明”印。


有统计,现今流传于世的任仁发作品共21幅,画风追求工细古雅,有晋唐之风,为时世所重,分散藏于国内及英、美、日博物馆和美术馆。


2016年12月4日,他的代表作《五王醉归图》亮相保利拍场,最终以3.036亿元成交,创下当年中国艺术品在全球的最高成交纪录。这幅作品在元代文学家顾瑛的《玉山璞稿》(家翁命题任月山五马图)中也有明确记述:“月山道人写唐马,笔力岂在吴兴下。此图五马更为妙,乃为月山居士写。居士平生好奇古,投老读书深闭户。”


任仁发的代表作大多以马为主题,如《出圉图》《二马图》《贡马图》《神骏图》《三骏图》《九马图》等,在现存为数不多涉及任仁发的元代文献中,也可找到记载。如元末陶宗仪撰《书史会要》(卷七)记:“任仁发,字子明,号月山,松江人。官至都水庸田副司。以画马得名。中年后方专意学李北海书,即得其法。”元末明初著名文学家、书画家杨维桢、钱惟善与任仁发也有交往,在《铁崖诗集》《江风松月集》中都录有题跋。


任仁发的儿子贤才、贤能、贤佐、贤德与孙子任士珪皆擅长绘画,尤其是鞍马图。任氏家族的马画多横式构图,这可能也与任仁发奉诏为朝廷画贡马图的经历有关。


任氏作为青龙望族,也为家乡做了诸多贡献。据杨维桢《东维子文集》(卷二十隆福寺修宝塔并复田记)记载,始建于唐长庆年间的青龙镇隆福寺宝塔(现通称青龙寺塔),在元大德、致和、至正年间,分别由任仁发及其子孙捐资修缮,同时还斥资复建寺庙周边廊屋及田地。另据任仁发密友黄庚《月屋漫稿》(寄月山太守诗)所言,他在主政崇明州期间,也是“下车方数月,早已政声驰。太守一身瘦,东川百姓肥”,可谓有口皆碑。


2018年9月,元代任仁发家族特展在青浦区博物馆举行。2020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全面反映任仁发家族遗存文物状况的《月朗山高:元代青浦任仁发家族文物集萃》。为纪念这位对江南地区水利疏浚作出杰出贡献的先贤,位于松江区东夏村的“浦江之首”国家3A景区内还建有任仁发雕像。


2025年末,笔者前往青浦区重固镇新丰村,在高家台自然村的田间看到紧靠村道的任氏家族墓遗址,还基本保持着20世纪50年代时的形态。寻访村民得知,每年清明都有祭拜者前来。周边的村舍早已沧桑巨变,只有不远处的青龙宝塔依然矗立,静静地讲述着千年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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