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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7 08:37阅读:
春灯寻迹 纸上重燃“花千树”
解放日报 栾吟之 2026-02-07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古人新年放春灯的胜景,透过文字,至今仍让人心驰神往。
自古以来,中国人从腊月开始欢天喜地的年俗活动,在春灯点燃时达到高潮。张挂春灯,是千年来的传统,已成为新年的象征,寄寓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对于春灯的种种,作家、学者王稼句作了一个较为全面的梳理,以春灯为主题,采录了各个地方的风俗,形成24万字的《春灯史》。
这应是名物研究中关于春灯的第一本著作,《春灯史》的启发意义,在于让读者在风物的世界里神游古今,放眼中西,或可渐开一代新风。
是为“名物志”系列访谈之十。
“荒地里下了一铲子”
读书周刊:您在《春灯史》中描述的烂漫的新年赏灯景象使人难忘,字字句句中,古画、古诗中的上元点灯胜景扑面而来。古人留下的民俗传统明明已经远去,为何今天读来依然扣人心弦?
王稼句(作家、文化学者、《春灯史》作者):六年前的元旦那天,我起笔写一本谈旧时“等闲玩戏”的书,如相声、斗鸟、秋狝、踏青之类。写到春灯时,觉得可说的太多,不是数千字可以交代清楚的,写得也不能尽兴,就将它抽出来,发凡起例,重新结构,这就是《春灯史》的由来。
我对岁时风俗向来有兴趣,在为《春灯史》翻阅大量史料时,读到知堂先生在《夜读抄·〈清嘉录〉》中的一句话:“我们对于岁时土俗为什么很
感兴趣,这原因很简单,就为的是我们这平凡生活里的小小变化。”
这段话或许可以回答你的问题。自古春灯景象中有美好的记忆和动人的故事,在灯品上也越来越丰富多彩。于是我尝试为春灯作一个比较全面的梳理,包括灯市、灯品、灯谜、灯俗等诸多方面,展示历朝历代、南北各方的绚丽场景,至少在视野上是大大放宽了。
读书周刊:我也借用知堂先生的话,您对春灯的研究,同样可以说是“在荒地里下了一铲子”。
王稼句:所谓春灯就是“上元灯”,也就是农历正月里张挂的灯。如果说上元是时序的一篇乐章,那么春灯就是它的前奏曲和主旋律。无论我们在哪里,每当看到春灯挂起的时候,就知道上元佳节即将来临。
春灯品类繁多、一言难尽,但我还是尝试对民间春灯的大致类别作了一个概述,这应该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
春灯的分类,可从几个方面入眼。首先是造型,如隋唐的灯轮、灯树、影灯、山灯、灯楼等,如两宋的灯山、灯屏、灯牌、灯球、滚灯、走马灯、水灯、竹丝灯、竹槊灯、梧桐灯、柑灯等,如明清的料丝灯、云母灯、羊角灯、纱灯、孔明灯、麦灯、冰灯、龙灯、纸灯、屏风灯等。春灯题材有人物、山水、建筑、动植物、器物;其次是材质,如隋唐用铜、铁、竹、木、楮、缯、陶、瓷等,两宋用琉璃、云母、鱼脑骨、珠子、玉石等,明清用料丝、明角、云母、动物皮、纱、绢、麦穗、天然冰等;再则是使用方式,除了悬挂和嵌置,还有持擎、踢蹴、舞动等;最后是展示形式,常见的有鳌山、彩亭、灯楼等,还有字灯、山灯、黄河九曲灯、牌楼灯、船灯、舞灯等。
春灯的起源与祭祀、道教节日和佛教礼仪有关,核心作用都是为了点缀新年之夜,烘托气氛,祈求安康快乐。春灯的寓意是吉祥的,当然辟除邪恶才能保佑平安,所以驱邪也是其题中应有之义。
读书周刊:中国人新年放灯的传统,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
王稼句:新年放灯最早记载于秦朝,这是唐朝人援引的秦朝故事:“百华灯树,正月朔朝贺,殿下设于三阶之间,端门外设三尺、五尺灯,月照星明,虽夜尤昼……”秦朝遵行颛顼历,以建亥之月(夏历十月)为岁首,且还远没有正月十五的节日概念,自然还谈不上“上元放灯”,“火树银花”仅仅是一种照明方式,是后世“新年赏灯”的基础。
我尝试追寻春灯习俗的起源,将这个时间段明确在南北朝梁简文帝时期,并且与道教“三官大帝”概念的形成相吻合;唐五代时期是春灯普及的重要阶段,灯品更加丰富,节俗更加繁缛;至两宋则进入高潮,鳌山(指元宵灯饰堆叠而成的鳌形灯山)的出现,标志着春灯的都市化已经形成;元代的新年赏灯习俗虽然相对清淡一些,但有的地方仍很时兴,在灯品上也有新的创造;明清时期自不必说,新的制灯材料、新的灯品造型大量涌现,并出现了不少制灯名家;进入民国后,春灯仍很繁盛,电的使用,使春灯更加丰富多彩。
富庶江南“斯时月明如昼”
读书周刊:书中的春灯,天南地北,情形各别,您采用了大量地方志记载,如宋代除汴京、临安外,重点介绍了苏州、绍兴、成都、福州赏灯的不同情形;明代则重点介绍了苏州、扬州、杭州等地赏灯的不同情形;讲述到清代时,更为西南、西北、东北写了单篇。历朝历代,江南地区有哪些特殊的灯俗?
王稼句:“江南”的概念有种种表述,我这里说的是唐代以后地理上的小江南,即长江三角洲地区。这个地方历来富庶,为财赋重地,上元节俗、春灯的品类丰富,制作、展示方式也很有地方特色。
全国各地的上元灯戏,实际也是迎神赛会,与一般赛会的走会一样,称为走灯。这在江南也不例外,有的地方灯戏在走灯中所占比重很大,甚至成为灯市的主要娱乐项目。走灯的仪仗,如旗、牌、伞、盖、锣、鼓等一应俱全,灯戏则穿插其间,各个府县乡镇、各个历史时期的灯戏,规模不同,装饰不同,丰俭不同,内容也不同。一般来说,灯戏主要有龙灯、滚灯、狮灯、鲍老、假面、假头、台阁、马灯、秧歌、高跷、花鼓、旱船、车灯、采茶等。
读书周刊:江南地区,每个地方都有最出名的春灯吗?
王稼句:是的,上海有滚灯,常熟有麦灯;纸灯出名者较多,如上海伞灯,海宁硖石灯,归安(今湖州)菱湖灯,乌程(今湖州)南浔引线灯,常熟梅里灯等。
宋代苏州的灯人称天下第一,范成大《吴郡志》以及他的诗中咏及不少苏灯,特别是万眼罗和琉璃球两款,前者属琉璃灯,后者属罗帛灯,妙绝天下。鳌山之制也更为巧妙,宋室南渡之后在临安(今杭州)盛行,后又传播于江浙一带,一般用纸糊作山状,其间峰峦洞壑、石壁嶙峋、溪流蜿蜒,启动开关之后,有小木人从山洞出来,在水上舞蹈,舞毕进入另一个山洞,往复多次,直到灯烛熄灭才罢。
至清时期,苏州有珠灯、宫灯、鸟兽灯、夹纱灯、走马灯等,松江(今属上海)有纱灯、纸灯,还有琉璃灯、竹丝灯、麦秸灯、建珠灯、山东珠灯等,嘉兴有五色灯、明角灯、宫纱灯、剔墨灯、料丝灯等。
读书周刊:您还专门写到过上海地区的灯?
王稼句:没错。清代时期,上海人重视灯节,大街上用松柏搭起灯棚,看灯的人通宵达旦。灯期又特别长,一直要延续到百花生日(二月十二)。放灯时段,夜间不关城门,即所谓“金吾不禁”。上海有几种灯颇有特色,刚才说过的伞灯,剪纸镂花为七宝盖,中空燃烛,“此惟沪邑有之”;如折枝花灯,缀以禽鱼蝉蝶,飞舞若生;如龙灯,用竹子作架,蒙以纸,绘鳞甲,联以布,承以柄,游行街市;还有滚灯,用竹篾制成大球,在街市滚动前行,如果遇到龙灯,必相戏斗,称之为“龙抢珠”。沿浦江各船,多点桅灯;寺院前则立竿如塔,燃灯其上,称之为“塔灯”。
上海灯市主要集中在城隍庙,“城隍庙内园以及萃秀、点春诸胜处,每于朔望拔关,纵人游览。正月初旬以来,重门洞启……上元之夕,罗绮成群,管弦如沸,火树银花,异常璀璨。园中茗寮重敞,游人毕集。斯时月明如昼,蹀躞街前……远近亭台,灯火多于繁星”。这段出自近代学者的文字,描述的正是上海城隍庙内的灯节盛景。
读书周刊:上海有哪些灯俗?
王稼句:上海很时兴灯谜。灯谜附属于春灯,全国各地皆有,上海自开埠后,五方杂处,人烟稠密,猜灯谜很受欢迎。宣统二年(1910年)《图画日报》连载《上海新年之现象》,其中有“打灯谜”一幅,题诗云:“春灯谜语耐人猜,斗角勾心细射来。却笑糊涂门外汉,瞎猜绝不怕坍台。”“广陵十八格新奇,妙手成来格格宜。谜面果能多贴切,定知谜底不能移。”“新名词谜最鲜新,科学方言难煞人。枉却身旁多夹带,翻来检去没来因。”“古文不熟五经荒,若系唐诗更尽忘。还是四书容易想,一猜一着喜洋洋。”画面上,数十人围在石库门前,贴着谜条的方灯置于墙上。还有《大雅楼画宝》中的“谜语同猜”,墙上还贴着“文虎候教”的纸条。这两幅画都是写实的,留下了当时上海打灯谜的图像,颇为难得。
古画中有灯,灯中亦有书画
读书周刊:您在书中描述了许多春灯的制作方法,也展示了许多古画,您是否为此走访了许多博物馆观赏春灯实物和古画?
王稼句:春灯多为易耗品,灯节过后,春灯就烧了毁了,很少有人去收藏,我在博物馆里从未看到过。
好在古画中经常有春灯的身影。南宋的画今存不多,如李嵩的《观灯图》,春灯高悬,人物众多,气氛热烈;马远的《华灯侍宴图》就比较冷清,让人感到有点寂寞。明清的画上,就大不相同了,如佚名的《上元灯彩图卷》就是宏大的场景,画卷上以鳌山为中心,人物以千计,灯彩则无可计数,造型各异,五彩缤纷,且描绘了市场的繁华,在街衢间、店招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郎世宁的《弘历上元行乐图》,画的则是宫中的情形。任熊《姚大梅诗意图》有一开“三更车子内家出,中官笼灯拥驺卒”,画的就是姚燮《东华门灯市》诗中的场景。
此外,历代戏文小说插图,晚清《点石斋画报》《大雅楼画报》,各地年画,都有上元春灯的描绘。照相术输入以后,也留下一些涉及春灯的照片,数量虽说不多,但在时代的真实性上提供了证明。从图像史来考察上元春灯,图史互证,我也花费了一些功夫作了一点探索。
读书周刊:这使我想起您描写的文人画灯,那些描述很有意思。
王稼句:文人画灯,大多出于一时兴致,聊遣笔墨。有一个故事很有趣,清朝康熙、雍正时期的沈阳,当地上元挂灯的人家很少,流寓在那里的南方人循例挂灯,只能自己来画灯。因此《全辽备考·风土》中便有这样的记载:“悬灯者,周长卿、彭星士及余弟公荣耳,三家各有山水方灯二、红牡丹灯二。方灯皆吴江周楚揆所画,牡丹灯则尽公荣所为也。”还有《朱峙三日记》记清光绪某年一事:“今晚父亲备夜酒,请谈楚樵三叔来家画方灯,调颜色一小时,落笔画花鸟,约四小时乃毕。天寒,着色颇费力也。”这些记录,读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
读书周刊:还有什么有趣的发现?
王稼句:不少史料中透露,也有文人以画灯作为生计的,如清金农就在春灯上或写或画,卖钱济穷,在扬州时,还委托袁枚在江宁代为卖灯,袁枚有《答金寿门托卖灯》。金农颇有时名,他的灯画也颇受藏家珍视。
据全祖望《冬心居士写灯记》所载,金农身边的仆役多身怀技艺。其中一人擅长以矾水处理东绢。他常游逛灯市,择选品相最佳的灯盏购回,以乌丝界出细格,线条清瘦,透着一股清冷光泽。随后他请金农在灯上题写诗文,经金农题写的灯盏格调风雅。渐渐地,许多人登门求取他的灯题。在他寓居扬州时,题灯之风尤为兴盛。
这样的故事还有不少。清中期以后画灯更加普及,且以故事灯为主流,所画题材,以小说、戏曲、神怪、劝善、诙谐故事为主,悬挂的故事灯宛若连环图画一般,有人围观欣赏、百看不厌。
对“物”作一个全面观照
读书周刊:人们都叫您“王苏州”,您原来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苏州地方文化、历史与生活史领域,对于春灯这样的名物史的研究,是否给您带来新的视野?
王稼句:《春灯史》是我计划写的风物史(这本也可称名物史)系列的第一本书,它不是介绍一时一世的春灯现象,而是对“物”作一个全面的观照。正如知堂先生在《〈中国新年风俗志〉序》中说的,“偶然有《清嘉录》等书就一个区域作纵的研究,却缺少横的,即集录各地方的风俗以便比较的书物”。
名物研究,要有纵向的历史梳理,更要有横向的对地理空间的探索,并且在横的方面作些比较,那是与各地的社会、经济、文化、风俗紧密联系着的。抓住时空,也就给名物史写作定下了遵循的方法。
我新写的《端午史》已经完稿,交给了中华书局。书中我有不少自己的想法,在写法上也仍有着纵横的线索。今年我还准备写《赛会史》,迎神赛会离我们已经遥远,但它太有意思了,不但是中国社会的客观存在,也是整个民族的记忆。我将全国各地的赛会现象进行梳理后介绍给读者,应该还是有点意思的。
读书周刊:如今,我们对岁时风俗似乎又越来越感兴趣了,您认为它对现代人,尤其是年轻人,有什么样的意义?
王稼句:如今年轻一代,喜欢读历史的人,大概要比喜欢读小说的人多了,大有古今中外,来者不拒之势,这在阅读史上是个好现象。岁时节令,人们一向重视,既然要过节,自然有人想了解这个节的由来、习俗、掌故。我想,高头讲章不是人人喜欢读的,也不是人人读得懂的,而历史普及读物,应该多给一点细节,那是古人的生活细节,似乎可以触摸,让沉重的历史书变得生动、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