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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6 07:09阅读:
上海歌剧院院长做客文汇报直播间
石倚洁:回到上海 有些梦真的可以做了
文汇报 王彦/姜方 2026-03-16
石倚洁走进文汇报直播间,提着一袋子棒棒糖,那是为上海歌剧院建院70周年艺术嘉年华定制的文创。开播前,他要来剪刀,自己动手把底下的塑料棒修成合适的长度,塞进呢子外套的前插袋。日常露出口袋巾的地方“换装”成功,蜚声世界舞台的男高音歌唱家、上海歌剧院首任80后院长,完成他履新以来的首次直播。
用如今流行的话来讲,石倚洁“活人感”十足:一边直道紧张、反复确认自己的“i人”属性,一边绘声绘色讲故事,聊着聊着说唱就唱,对乐迷、网友几乎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他也是个很高能量的人:头一回做客媒体直播间,不吝分享来时路、畅聊艺术理念、恳谈上海歌剧院未来,条理清晰、思维敏捷、从容又坚定。从当年独自外出求学到获得多项国际声乐比赛第一名,成为首位登上意大利罗西尼歌剧节的中国歌唱家,在世界舞台拥有一席之地——不难想象,对一个上海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风雨兼程总是难免。可哪怕被问及一路最辛苦艰难的时光,他也只是举重若轻,“其实不苦,因为热爱”。
不过,就是这位拥有有趣灵魂、让直播间网友连呼“扎劲”的人,也有两个瞬间情绪起伏,眼里微微闪出泪光来。
一次,他提到浦东国际机场一号航站楼:“2002年4月2日,一个19岁的青年从那里踏上留学路。”虽然此后许多年许多次在浦东起飞又降落,取道二号航站楼的时候居多,“但T1的样子、出关通道的拐弯处始终刻在记忆里,每次到那儿,总有几分滋味在心头”。
后来在直播尾声,有网友希望他能唱几句《我期待》。本是作为道别的直播间福利,石倚洁唱动情了。“我期待/有一天我会回来,回到我最初的爱,回
到童真的神采……”到第二遍时,他有意放缓了节奏,注视镜头、说得郑重:“很感谢这位朋友,就在这一刻,我身临其境地感受着:我回来了,上海、川沙、张江、新西街。”
上海,对于石倚洁,不只是生养他的地方,甚至也不仅仅是个名词。24年,走出去又回来,他说,“有些事情应该可以做了”。
乡音,底气
网上有段视频,百万级播放量。画面里主角有二,一是石倚洁,另一位名为“观众”。
那是一年前,“爱的倾诉——石倚洁意大利民谣音乐会”最后,他作为当晚的主角返场谢幕。开口唱之前,先来了两句本地方言告白,“我是浦东张江人,回到家乡演出‘邪开心’”。随后,他带领观众一起完成意大利歌曲《缆车》的合唱。视频传到网上,有人夸这位从张江走向世界的歌唱家接地气,有人赞叹上海观众“太能卷”。
从那以后,说着家乡话与观众打招呼,几乎是石倚洁在上海公开亮相的保留花絮。在舞台、在直播间,“邪开心”的话不厌其烦地说。他是真的高兴:“我出去学美声的时候,东方艺术中心还没造。那会儿不敢想浦东会有那么棒的剧院,上海的音乐演出市场会有那么好的观众。”
“那么棒”的剧院,在石倚洁的年少记忆里,一度是独属于上海大剧院的。和许多80后浦东小孩一样,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过江到浦西叫作“去上海”,看一出戏、听一场音乐会,欣赏高雅艺术都要越过黄浦江。所以小时候,这个从父母那儿继承了一把好嗓子的少年,舞台就在以家为中心的方圆几里地。
幼儿园时,父亲买来红灯牌双卡录音机,从《黑猫警长》《葫芦兄弟》《咪咪流浪记》等中外动画片插曲,到沪剧电视剧《昨夜情》主题歌,卡带里放什么,石倚洁唱什么。有意思的是,比动人歌声更早得到外界掌声的,是孩子的模仿力。“幼儿园时,我得了讲故事第一名。现在想想,能模仿也是学声乐尤其是唱歌剧的天赋。”就这样,清亮的嗓音叠加惟妙惟肖的模仿力,他从张江小学合唱团、川沙少年宫合唱团,走进上南中学艺术班,学声乐、走专业路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1999年,上海大剧院开门首演第二年,叔叔给上高二的石倚洁拿来一张票。钟爱舒伯特《小夜曲》的少年翻出家里最好的衣服穿上,“一件黑色青年装,熨得笔挺,那是我第一次在剧院里听音乐会,像一场隆重的仪式”。彼时,别说什么观众“太能卷”,单是古典音乐的欣赏礼仪仍在普及中,遑论结合了古典乐、声乐与文学的歌剧艺术。世纪之交的上海,尚在成为海内外名家名团纷至沓来的“码头”前夜。就连石倚洁自己也坦承,高中毕业后决定到外面的世界学音乐,“一开始想过,也许我的舞台就是以欧洲为主”。
一些决定性的时刻在2010年降临。叶小纲的四幕歌剧《咏·别》排演在即,可男主角“唐麒声”还在苦苦等待合适的中国抒情男高音。作曲家一筹莫展之时,有人向他推荐了石倚洁。那一次,听说有出演中国原创歌剧的机会,正在上海探亲的石倚洁即刻飞往北京,面见叶小纲;他还推掉了本在行程单上的两站合约,包括为罗西尼歌剧节排演《德梅特里奥与波利比奥》、在意大利西西里的巴勒莫排演《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一心想站在中国的舞台上演出中国歌剧。
也是那一年,走过许多地方、终于回到家乡演出的石倚洁,切身感受着台上台下同频的气场。“观众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他一边感慨欣欣向荣的家乡每建一栋摩天大楼、崛起一座科创园区,都是魅力天际线,一边在目睹了家门口有座能盛放艺术灵魂的殿堂后觉得,心底的愿望也许能落地了:“还是想回国,唱歌剧也好,做声乐老师也好,总之要报效祖国。”
一个人,一群人
2026年1月10日,一台融贯中西的新年音乐会高朋满座。石倚洁首次以新身份在上海演出,同台还有两位前辈:曾任上海歌剧院院长的男高音歌唱家魏松与指挥家张国勇。新老三任院长联袂,乐迷直呼“顶级享受”,其实石倚洁与上海歌剧院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多年前。
还是上高中时,他便师从魏松,学会了人生中第一首歌剧咏叹调——威尔第《茶花女》中的《沸腾、激动的心灵》。2008年,在国际舞台崭露头角的他,受法国圣埃蒂安歌剧院院长邀请,参与该院与上海歌剧院共同制作的剧目《采珠人》,执棒指挥、指导学习的正是张国勇。“我与两位老师相识多年,有幸多次同台演出,结下深厚情谊。”石倚洁说,在阳春白雪的歌剧世界里遇见中国的艺术家们,“吾道不孤”的感觉真好。
事实上,石倚洁常言幸运,成长路上有贵人相助,更因为赶上了中国歌剧发展的好时代。当年的他在一年内连获奥地利费鲁乔·塔利亚维尼声乐比赛、意大利托蒂·达勒·蒙特国际声乐比赛、玛丽亚·卡尼利亚声乐比赛、德国帕绍国际声乐大赛这四个大赛第一名,惊艳了国际乐坛。而近年来,随着国内懂歌剧的观众渐成规模、学歌剧的青年越来越多,一些国际声乐比赛中,华人新声不再“一个人”上场,而是有了“一群人”;国内市场,听歌剧、迷上歌剧的人也一点点从“小众”向外破圈。
余派传人王珮瑜有句话流传甚广:“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喜欢京剧的人,另一种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京剧的人。”场景置换成歌剧,石倚洁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立。这其中倾注了他的热爱,也是他致力完成的一项事业。43岁之前,从求学、登台到执教,石倚洁严格地向内求。
“我算不上天赋异禀。”他说,自己长了条男高音的声带,却配了男中音的腔体,“并非先天匹配,想要突破上限,只有练。”他信奉天道酬勤。从大学里专业课年年第一,到在没有网络、没有邻居的奥地利乡村“闭关修行”,他付出数倍于旁人的精力学曲目、练唱段,一年学会12部剧目的成绩叫人刮目相看。唱歌剧还得掌握不同语言,英语、意大利语、德语、法语都有要求,石倚洁练就本事,即便生活用语不够流利,但换成唱词,几乎不露怯。2013年一次图卢兹的演出后,法国当地报纸夸他,“这个人发音真标准,但他法语一句不会讲”。
在那些世界歌剧的重镇,从一群欧洲面孔中脱颖而出,石倚洁形容自己的工作属性是“被动型”的。2007年起登台,作为歌唱演员19年,2011年起在国内高校任教声乐,至今也超过了14个年头,“我习惯于接收邀约、评估自身,如果一份工作机会刚好是我有兴趣也有能力为之的,我会做好当下”。这也是为什么,2025年,当一份管理岗位的工作约请发来时,43岁的石倚洁犹豫了。
“歌唱演员与老师的身份,我得心应手,但管理上纯属新人,所以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自认是声乐教育界的,“但后来一转念,我教出来的孩子以后不也得去剧院、上舞台吗?”这位曾在过往近20年时间,登台海内外不同剧院的歌唱家换个维度重新审视自我。“我知道剧院是怎么运作的,清楚剧目是如何运转的,思来想去,好像这事儿我也能做。”他想,没有谁会比歌剧演员更能感同身受于舞台上的新人,知道歌者需要什么,知道如何在舞台上磨砺成长,知道怎样在实践中实现艺术理想。
“也许,我可以尝试搭建平台,让学习声乐专业的孩子有更适合发展的机会。”想到未来、年轻人,石倚洁觉得,上海歌剧院院长这份工作可行。这也是为什么,他极力推动上海歌剧院在新年发布“中国青年歌剧艺术人才培养计划”,衔接专业教育与舞台实践,“也许如此,会比我在学校教十几个学生更有意义,从教会一部分到能惠及更多人”。
中国的,世界的
来文汇报做客那天,石倚洁从上海报业大厦的43楼俯瞰城市,手机对准层层叠叠石库门的屋顶,按下快门。他卖个关子,“先勘景”。也许不久后,哪天华灯初上时,正徜徉于沪上某商圈的市民游客会忽而听闻楼上飘来一阵歌声,“这不是石倚洁嘛,他空降某栋建筑二楼,他就在头顶为你唱歌”。
自打事业重心回到国内,石倚洁上过音乐节目,还因为连飙19个High
C的神级现场走红网络。国内的音乐爱好者用网络时代的顶格修辞赞美他“石神”,他连连摆手,“食神,对于我来说,是周星驰电影里烹制黯然销魂饭的那位大神,而我,是音乐的仆人”。
做“音乐的仆人”而非“当神”,石倚洁从不吝啬分享。他在视频号、小红书开通个人账号,一条条短视频里,有他登台国家大剧院的正式演出片段,有在成都街头唱“我会把手揣进裤兜”,也有在上海歌剧院排练厅里的声乐“大师课”……幽默、接地气又时不时玩把炫技,歌剧艺术的距离渐渐拉近。在他看来,歌剧的普及不在于追求“全民喜爱”,而在于让喜欢它的观众能真正领略这门古老艺术的魅力,“不仅要炫技,更要唱到人的心头、拨动心弦;不能本末倒置,得先让大家了解什么是原汁原味的歌剧,随后再谈创新、变化”。
正因此,他格外重视剧目和作品本身的质量与精良程度,也探索适度的创新。比如今年11月,上海歌剧院将与意大利的歌剧团队联合制作多尼采蒂著名喜歌剧《爱之甘醇》,石倚洁不仅饰演主人公内莫利诺,他还有大胆畅想,希望把故事放入一个更贴近当今生活的场景下,打造一个富有现代气息的版本,“玩儿起来,上海具备这样的艺术土壤”。又比如,他把喜歌剧、儿童歌剧列入考量范围,同时保留大制作歌剧的创作与演出,希望通过多元形式让歌剧更贴近大众,“千言万语,我们想用专业去培育市场、培养观众,因为观众是我们的底气、源泉”。
他还有更大的“野心”:“在国外演出多年,有时候更能深切体会到中华文化瑰丽灿烂,也越发想把我们民族的瑰宝带到世界舞台。”
直播间里,有位网友提问声乐本科学习后该如何继续。石倚洁答:走出去。倘若学美声、学西方歌剧专业,那么到艺术的发祥地看看,是必要的。“难道不感兴趣吗?不想去意大利乃至世界上最好的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看一场原汁原味的歌剧吗?看看它到底什么样子,魅力何在?为什么一个起源于400年前的艺术,能流传至今?”然后,他郑重说,“回来,为了洋为中用。”参演过海内外40余部歌剧,尝试过世界各大剧院长演不衰的经典,石倚洁说,一直在国外演外国故事里的角色,时间越久,心里有个声音越清晰,“难道不想也用世界通用的古典音乐、用歌剧演一下我们中国人的故事、中国人的角色吗?”
马年元宵节的特别节目中,石倚洁搭档英国音乐剧传奇明星约翰·欧文-琼斯合唱《灯火里的中国》,合唱的片段一时火出圈。回望录制那天,石倚洁记得,那是气温走低的夜晚,起风了,站在浦东美术馆楼顶的他冷得直跺脚。可一转身,世界瞬间安静了,“我从没在那么近那么好的位置俯瞰灯火璀璨的外滩,那一刻,歌词里的一切具象化了”。一个土生土长的浦东人,站在浦东的土地上,与外国音乐剧演员同唱中国歌曲,石倚洁是自豪的,“眼前是‘归港的船帆从灯塔掠过’,耳边是外国人也来唱我们的歌了”。
曾经,他在长沙工作过多年。每天上班经过橘子洲头,从河东到河西,若是季节刚好,“看湘江秋景,当真是层林尽染”。他虽不是长沙人,但满含感情,于是,一曲《沁园春·长沙》和诗以歌,用艺术歌曲的方式重新诠释经典。回到上海生活工作,石倚洁心醉于有梧桐树的街道。“我小时候向往走在梧桐树下。”有幸的是,时间流转,他走进满目苍翠大树、草地如茵的上海歌剧院,在老建筑和大树下感受阳光里的树影斑驳。“只要天气好,我会扫共享单车上班,细细体味路边风景。”感受生活在上海、艺术在上海。他听说张江老街有望修旧如旧,茶馆飘香、小桥流水悠悠,要是还有黄自先生的作品回荡在空气里,那再美不过。“我生在川沙张江,黄自先生是川沙县伟大的作曲家,他写了很多好听的中国艺术歌曲,《思乡》《点绛唇·赋登楼》……我想让西方观众也听听我们的艺术歌曲是什么样的,把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经典,以最美的音乐传承,也传递给世界。”
回到上海,对于石倚洁,有些梦,真的可以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