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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08:37阅读:
父亲谢稚柳 母亲陈佩秋
携一人,择一事,终一生
解放日报 陈俊珺 2026-03-27
谢稚柳与陈佩秋是现代中国书画史上著名的艺术伉俪。他们既是人生的伴侣,也是艺术的知音,被誉为“当代赵管”。
记者专访谢稚柳与陈佩秋之子谢定伟,听他谈父母一生不改的初心。
他们因宋画而结缘
周末周刊:听说您父母当年相识是因为一张古画?
谢定伟:我母亲早年就读西南联大,1944年考入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中国美院前身,抗战时期艺专迁入重庆)国画系,主修山水。抗战胜利学校迁回杭州后,她主动申请延长学制,在艺专一共学习了6年才毕业。
在艺专时,母亲对宋画产生了兴趣,但黄宾虹老师不建议她临摹宋画,只有郑午昌老师支持她。新中国成立后,母亲经郑午昌介绍认识了我父亲,当时我父亲在上海市文管会工作,负责古代书画鉴定和收购工作。母亲毕业后,也曾在文管会工作过。
他们的相识与相知不只是因为某一张古画,而是基于对唐宋高古传统绘画共同的热爱,这种艺术上的偏好在当时是属于比较小众的。
周末周刊:谢稚柳先生年轻时非常喜爱明代画家陈老莲的作品,他的审美是什么时候转向唐宋绘画的?
谢定伟:我父亲15岁时在江南大儒钱名山的寄园读书,在老师家中见到了陈老莲的《梅花》,从此醉心于陈老莲的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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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年,父亲应张大千之邀去敦煌考察,在十分艰苦的环境下对洞窟和壁画进行测量,并记录壁画的内容。敦煌壁画带给他极大的震撼。从敦煌归来后,他的绘画实践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全力追寻唐宋高古传统,自此开启了绘画生涯的崭新历程。
周末周刊:您父母对唐宋绘画的喜爱在当时为何属于小众?
谢定伟:清代宫廷曾推崇“四王”,民国时期,石涛、八大走红,此后,任伯年、吴昌硕领头的海上画派兴起。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唐宋传统渐趋式微。从客观条件来说,唐宋绘画由于历史久远,存世数量稀少,且多藏于皇家,民间无缘得见。北京故宫博物院成立后,唐宋时期和历代的绘画精品才逐渐被世人所了解。
我父母认为,唐宋绘画是中国古代艺术的巅峰,与其从明清起始上溯唐宋,不如直接以唐宋为本,借鉴而后创新。他们因共同的艺术追求而结缘,一辈子在这条路上砥砺前行。
母亲曾多次对我说过,她认为宋代山水画的顶峰是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而宋代花卉画则首推徐熙的《雪竹图》。《雪竹图》原为大藏家钱镜塘所藏,后来入藏上海博物馆,立轴上还有我父亲题写的签条。父亲深入研究《雪竹图》后,根据画史中关于徐熙落墨法的记载,创造了自己的落墨新法。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周末周刊:他们既然都倾心于两宋绘画,为什么一人学北宋,一人学南宋?
谢定伟:这主要是指山水画。我父亲对北宋的各家各派都下过很深的功夫,到了融会贯通的地步。母亲性格刚强,既然父亲宗北宋,那她就别开生面,以南宋为宗。
上海中国画院正式成立时,母亲是最年轻的画师之一。当时多有传言,说她的画是由我父亲代笔的。她对此非常生气。我从小到大,从没有见过我母亲的任何一张画是由我父亲代笔的,以她刚烈的性格,绝无发生之可能。反倒是我父亲作品中的花鸟虫草,常常使用母亲勾的粉本,也就是底稿。当然,两人合作的作品也不少见,但款书一定会写明是他们的合作。
周末周刊:陈佩秋先生笔下惟妙惟肖的花鸟,是如何“炼”成的?
谢定伟:南朝谢赫提出绘画的“六法”: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写生(应物象形)与临摹(传移模写)占了“六法”中的两条,是学习传统绘画的基本功。
我母亲为了写生,在家中阳台上养过各种各样的鸟,比如长尾山鹧。家里还养过各种昆虫,比如蝈蝈、蝉、螳螂、天牛等。母亲为了细致地观察这些虫子,特意制作玻璃盒养虫。她的动手能力很强,先画图定尺寸,然后去玻璃店切割玻璃,再用医用橡皮膏把玻璃粘起来。玻璃盒的一边使用硬纸板,上面开个小门,给虫子送食物。母亲还把大量时间投入花卉写生。她会连续几个月去苗圃写生,带上折叠椅和自制的写生工具盒。她当年用香烟盒精心改造而成的工具盒,我到现在还收藏着。
周末周刊:她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谢定伟:是的,当年凡是能借临、过眼的宋画,或者是出版物、照片等,她都用心一一临摹,与宋人“血战”。她曾说:好的艺术作品既要美,更要难。
70年的丹青生涯,使母亲对宋元绘画的鉴赏积累了丰富的理性认识。她对南宋画家马远、夏圭很有一番研究,晚年在学术上提出过一些独具慧眼的观点。
周末周刊:您母亲在作品上经常钤一方“忆谢堂”的印章,“忆谢”是指您父亲吗?
谢定伟:曾有不少人问过,这方印章是否表达我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其实“忆谢”源出李白的《夜泊牛渚怀古》:“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母亲借这首诗和东晋谢尚闻袁宏咏史的典故,是想表达自己的志向:我也能“高咏”,只是现在尚无人听闻而已。
周末周刊:您父母曾有过不少精彩的合作,有哪些令您印象深的作品?
谢定伟:他们的合作很多,我印象较深的是他们1960年合作的手卷《云林流风》。当时母亲正钻研倪瓒的书体,那年春节过后,她临了一段倪瓒的题诗:“江城风雨歇,笔研晚生凉……”父亲看到后,便在剩余的纸上画了一段倪瓒风格的山水。1997年,父亲仙逝后,母亲再次看到这幅作品非常感慨,于是在另一张纸上又临了倪瓒的一段题画诗,并配了一段画,与父亲当年那段画无缝衔接并题跋:“越三十七载戊寅,临倪瓒江渚暮潮诗并补小图如下以续前图之不逮……”后来,母亲将两段书画裱成手卷并题引首“云林流风”。
被画画“耽误”的女工程师
周末周刊:您父母虽然在艺术理念上志同道合,但两人在生活中的性格却截然不同?
谢定伟:的确,父亲的性格比较随和敦厚,而母亲则率真而刚强,她可谓多才多艺,年轻时烧得一手好菜。据父亲说,当年家里请客,一桌菜都是她一个人掌勺。我小时候吃过母亲做的川味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那滋味至今难忘。
为了让我们兄弟放学后不在外贪玩,她把家里的餐桌当成乒乓桌,买来乒乓网,用筷子自制网架,带着我们打乒乓。她还自学组装半导体收音机,亲手制作了好几台收音机,送给远在昆明的外婆和姨妈。后来还带着我们兄弟开始玩收音机和电视机。
周末周刊:您长大后学习计算机和从事芯片工作,原来是受母亲的“熏陶”。
谢定伟:是的,那时候装收音机要去商店买元器件,母亲常带着我挤商店,淘处理元器件。我印象中店里全是男顾客,只有她一位女性,但她毫不在乎。她甚至还花高价买过进口的半导体晶体管。可惜在特殊年代,那几只昂贵的晶体管和家里的元器件都被抄走了,她甚至还被怀疑在组装收发报机。
周末周刊:除了您姐姐,你们兄弟几人为何都没有继承父母的艺术事业?
谢定伟:其实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上中学的时候画过水粉画,但我母亲坚决反对我们学画,每次看到我画画就要把笔没收。她对我说:“好好读书,将来当工程师。”恢复高考后,我报考了上海科技大学计算机系,后来去美国学计算机和半导体物理,毕业后在硅谷从事芯片制造。
我能够理解父母当时的心情。上世纪50年代,我父亲因鉴定收藏北宋王诜的《烟江叠嶂图》(水墨本)曾惹来一场风波。当时文管会认定这是一件伪作,不予收购。父亲担心这件国宝就此流失,于是凑钱分三次付款买下这件作品。在后来的运动中,他因此背上了罪名,被迫将此卷与其他书画收藏全部上缴。上世纪90年代,《烟江叠嶂图》(水墨本)即将退还给我父亲之际,我父母亲决定将这件文物捐献给国家。后来《烟江叠嶂图》(水墨本)被定为上海博物馆的一级藏品。
搞鉴定就像交朋友
周末周刊:尽管经历过人生的起伏,但您父亲70多岁出任中国书画鉴定小组组长后,仍然在全国各地忙于鉴定文物书画。
谢定伟:新中国成立之后,全国各地相继成立了博物馆,但书画鉴定的专业人才非常缺乏,各地馆藏书画文物质量又良莠不齐,急需鉴别真伪。全国古代书画鉴定工作其实是1961年从南京博物院开始试点的,父亲是当时的三人鉴定小组成员之一,但这项工作在1964年被迫中断了。
改革开放后,父亲写信给国务院和国家文物局,建议恢复全国书画鉴定工作。1983年,他出任中国书画鉴定小组组长,小组成员还有启功、徐邦达、杨仁恺、刘九庵等人。在此后长达8年时间里,父亲每年都有半年时间在全国各地出差,为国家厘清古代书画收藏的家底。
曾有人对父亲说:“您这8年的损失太大了,假如用这些时间画画,收获必定不小。”但父亲坚信,这是国家大事,义不容辞。
周末周刊:关于古画的鉴定,他曾提出过“交朋友”一说?
谢定伟:是的,父亲说:“鉴定书画,就像交朋友一样。当你对一位朋友的个性、习惯、经历、音容笑貌等熟悉到一定的程度,就拥有了发言权。”
我父亲有一个绝活,就是对书画过目不忘,但凡他看过的画,都能把笔法、构图等特征一一记在心中。他和母亲不同,他从来不临摹古人的画,但他的画却表现出许多古人的笔墨特征。母亲曾对我说:“你父亲从来不临摹古画,但他的画一看就像宋画。我临宋画临了一辈子,画出来反而没有他那么像。”
周末周刊:您父母留给后辈最重要的精神遗产是什么?
谢定伟:他们将复兴高古绘画传统、借鉴与创新作为自己毕生的事业追求,无论经历怎样的波折,都不改初衷。他们为人处世一直是低调的,没有门户之见,更不参与门阀之争。他们内心始终有自己的艺术标准,认为唐宋绘画是中国绘画艺术的高峰,后人应当在学习、借鉴的基础上不断推陈出新。
他们淡泊名利,对书画艺术是一种纯粹的热爱。父亲身后仅留下12幅他晚年的作品,大量精品力作都赠送给了友人。他晚年喜欢种植花草,生活简单质朴,毫不追求奢华享受。
母亲直至98岁离世之前,每晚还在看书学习,常常至后半夜才休息。我正在整理她对《宋画全集》的解读和批注,希望能够在不久后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