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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事死如事生”,清明时节的两个世界

2026-03-29 07:39阅读:
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张剑光谈:
“事死如事生”,清明时节的两个世界
文汇报 李纯一 2026-03-29
近年来,数字技术开始深度参与“身后事”。网络祭祀、AI还原逝者影像、“数字遗产师”这些新事物相继出现,延续“慎终追远”的精神内核。清明时节,本报采访了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张剑光,在唐史研究、上海地方文献研究之外,他还著有《入土为安:中国古代丧葬文化》一书,近日增订再版(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张剑光教授告诉我们,虽然丧葬礼仪与追思形式不断变革,但历经二三千年,传统习俗中的基本流程还是保留下来,如今的新技术也将与传统习俗相互补充。在采访中,他为我们介绍了清明节的由来,以及江南地区吴文化中的清明与丧葬习俗。


寒食、清明合一,和唐玄宗的诏敕及连续放假有重要关系


文汇报:清明节其实是寒食节、上巳节和清明节气三者融合而成的。能否请您给我们讲讲这个融合过程?


张剑光:准确地说,三节并非融合,而是存在消长。


今天我们的清明节,在历史上又被称为踏青节、三月节等。清明应该源自上古时代的春祭礼俗,是个祭拜自然的节气,一般处于仲春与暮春之交。


传统的二十四节气,是根据地球绕太阳公转的轨道(即黄道)上的位置来划分的。从太阳在春分点算起,每前进15度为一个节气。上一年冬至的108天后是清明,或者说,春分后15天就是清明,这个时候“万物皆洁齐而清明”,是春季最好的一天,万物生长茂盛的时刻。清明的更多含义是提醒农民春耕春种,《淮南子·天文训》说是“清明风至”。春暖花开,一片绿色,有身份地位的人、居住在城里的人习惯到城市四郊看看景色,就称为踏青。


寒食节的来源一般认为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晋国人介子推。晋文公下令全国禁止生火做饭,以表达对介子推忠孝的尊重。后来寒食被定为冬至后105或106天,实际上是在清明前二天,“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到了魏晋时期,民间的主要活动据《荆楚岁时记》说是“折柳插门”,之后开始加入祭坟习俗,就成了“插柳于坟”。从此祭扫坟墓慢慢成为寒食节一项最重要的活动。


上巳节一般是三月第一个“巳”日,后来干脆定于三月三日。这是根据农历确定的,所以有时会和寒食、清明碰巧凑在一起,但更多的年份是没有碰上,或在前,或在后。上巳节主要的活动是祓禊除灾,东晋后改成曲水流觞,因为处于春天,是以沐浴在春天的美好时光中作为主要活动。


直至唐朝,寒食与清明都是两个不同的日子,而且在时人眼里是以寒食为重。唐初著名的类书《艺文类聚》卷四《岁时中》谈节日,有寒食、三月三日,没有列清明。玄宗初年编成的《初学记》,在卷四《岁时部下》也是有寒食、三月三,但没列清明。书中说寒食:“据历合在清明前二日,亦有去冬至一百六日。”又引前人的说法:“今寒食准节气是仲春之末,清明是三月之初,然则禁火盖周之旧制。”


唐代,寒食节仍是禁火以纪念介子推。沈佺期《寒食》曰:“普天皆灭焰,匝地尽藏烟。”《岭表寒食诗》说:“岭外逢寒食,春来不见饧。洛中新甲子,明日是清明。”节日到来,出现的情景就是时人所说的:“处处无烟火,人家似暂空。”(许棠《奉天寒食书事》)不过,在这个节日里,唐代人主要的活动变成了扫墓。


开元二十二年,唐玄宗颁敕:“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代相传,浸以成俗。士庶有不合庙享者,何以表其孝思?宜许上墓,编入五礼。”上墓祭祀早就有,到了唐玄宗,顺应民风习俗的变化,编入礼中,用政府的命令加以合法化,符合了人们尽孝的需求。由于寒食和清明相连,如《唐会要》就记载玄宗开元二十四年下敕“寒食清明,四日为假”,连放四天假。之后,有时会休假三日,有时会五日,最长的至七日。连续放假,将寒食和清明连称,使清明和寒食的功能相混在一起,人们将这几天都视为应该是返本追宗的扫墓日子。显然,寒食和清明合在一起,和唐玄宗的诏敕及连续放假是有重要关系的。


文汇报:此后这两个节日就合一了吗?


张剑光:宋代人还是分别提到寒食、清明这两个节日的。如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列有《清明节》,说到“寒食前一日,谓之炊熟”,用面粉捏出个飞燕的样子,“柳条贯之,插于门楣,谓之子推燕”。范成大《吴郡志》说:“寒食则拜扫坟墓,竞渡也用清明、寒食。”但从上坟、春游的活动上来说是结合了,讲到寒食的时候也有春游。如梅尧臣《湖州寒食陪太守南园宴》:“游人春服靓妆出,笑踏俚歌相与嘲。”


到了元代,禁火冷食的习俗不断淡化,清明节就从附属于寒食节的地位上升到取代寒食节。明清时期大体承接前代旧制,清明节祭拜祖先、悼念已逝亲人的习俗盛行,而寒食只是在书面记录上仍然存在,主要活动也是祭扫,与清明节完全重叠,所以提到的次数越来越少。


的确有一部分学者认为上巳节和清明节后来是合在一起的,所以上巳节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其实它们时间并不完全重叠,只是开展的活动如踏青、野宴、游玩,有很大的相似性。上巳节到河滨沐浴洗濯,洗去身上的污垢以祛除晦气和病魔的修禊仪式在魏晋以后渐渐消失,人们发现没有多少必要再过一个基本相同的节日。再加上有些人认为上巳、清明有时时间重合,两节相撞年景不好,最后就造成了普遍重清明节而轻上巳节的现象。说到底,上巳节不是被清明节合并,而是自身在渐渐衰落,最后慢慢消亡。


上海历代方志中记载的清明与丧葬习俗


文汇报:您是上海嘉定人,也长期研究江南地区的历史与文化。可以给我们谈谈吴文化中有哪些独特的丧葬传统吗?


张剑光:作为世世代代土生土长的嘉定人,我熟悉的是江南的生活场景。历史上的嘉定,一直属于苏州府管辖,浸润在吴文化之中。


早在有文字记载之前,在今江苏、浙江、上海就有人类活动。一万年前,人类死后的葬俗比较简单,也没有墓坑。五千年前的崧泽文化中,见到的墓葬一般是仰身直肢葬,有随葬品。四千多年前的良渚文化,及之后的吴地许多遗址中有稻谷、农具等陪葬品。


自商末周太王之子泰伯、仲雍等从黄河流域南奔荆蛮,带来了先进的北方的思想文明,吴文化就融合进了北方文化,成为中华文化的一部分。中国传统的丧葬观,也就是孔子的“慎终追远”对丧葬的提倡,令南方的民风习俗产生了巨大改变。国家以礼制建设为核心,势必会在丧葬上有一整套的规定,养生、送死、祭祀都要符合礼仪的规范。这类规范,大约在西周至春秋战国之际,在《仪礼》中成熟,并得到南、北方的普遍遵守。


丧、葬、祭的各类规定,在传播的过程中有简有略,有些会出现些变化,但吴地对传统文化的核心,一直是尊重传承的。比如丧事礼仪上,送终、招魂、吊唁、入殓、出殡、落葬等程序,即使到今天,仍能见其大概。《正德华亭县志》卷三说:“吉凶多沿俗礼……丧事尚佛老,用声乐,祭多以俗节,而婚丧之费尤侈。顷来士大夫间行古礼,闾里亦多慕之,然循习既久,未能悉变也。”说的就是即使到明代,吴地都是按着中原北方的文化传统举办丧事。


其次,吴文化的传统是信鬼神、好祭祀,因而在丧葬习俗上大多是做得更铺张繁琐。自道教建立、佛教传入,佛教的轮回果报和中国传统的灵魂不灭结合起来,事死如生,丧葬就变得繁复起来,而吴文化引入了这些因素。


文汇报:上海各区县的老方志里面,有没有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关于清明以及丧葬习俗的记载?


张剑光:方志的编纂者对寒食、清明两节具体活动的记录,就让我们看到这两个节日之间越来越难区分。嘉定现存最早的方志《练川图纪》卷上谈到“寒食,上墓;清明插柳于门,寒食不上墓都多以是日”,上墓是在寒食这天,清明上墓是寒食没上墓的人拾遗补漏。稍后的《嘉靖嘉定县志》卷一说“寒食,上新葬者之墓。清明,插柳于门,上祖墓”,分成寒食上新坟,清明上祖坟,这种说法多少是令人有点吃惊的。


《万历嘉定县志》卷二说“寒食,祀先。祭新葬者之墓,县纸钱于树芟薙宿草。清明,插柳于门伐,柳枝藏之,以为釀醋之用”,似乎和祖先相关的祭祀、上坟活动都是寒食这天完成,清明是吃吃玩玩就行。《乾隆青浦县志》卷一说“寒食,祀先”“清明节,折柳插檐,拜扫先茔,悬纸钱曰标墓”,意谓青浦地区寒食只要在家祭祀祖先,到了清明才上坟拜扫。但不管怎样,寒食和清明祭祖、上坟是两大活动。时间上应该是祭祖在先,上坟在后。


方志中关于丧葬习俗的记载很多。比如谈到明代人厚葬祖先,《嘉靖嘉定县志》卷一说“父母死,送葬音乐、文绣拟诸五侯,甚至倾产”,子女送葬要送穷家。《万历嘉定县志》卷二:“丧葬之家,置酒留客。若有嘉容丧车之前,綵亭绣帷,炫耀道途,聊夸市童,不顾雅道。”方志作者认为这种厚葬实在太过分。不过进入清朝,情况发生变化,厚葬越来越少,葬不起先人的事例多起来了。如《康熙嘉定县志》卷四谈到:“丧葬之礼,嘉俗久废。三十年前,铭旌綵亭,步障巨厂,绘素弥山,名家富室,时或见之。今则累世浅土,十室而五,间有葬者,或累丧而并出,或乘暮而宵行,掩诸沟壑,名曰偷葬,皆由风俗贫瘠所致也。”


方志中也记录了具体的丧葬过程。如《乾隆嘉定县志》卷一二谈到上海的丧葬“未能如古者,不用乐,不作佛事”“迨及葬时,富家或虚文糜费,中下之户率昏夜偷葬。若夫乡村恶少,藉口风水关碍,聚众拦丧,婪诈酒食银钱,不餍不止。此滨海恶习,尤宜痛惩”。今天只有一些地区存在拦婚,却不知道清代还有拦丧的做法。


文汇报:近代以来经历了从“入土为安”到火葬的过程,有意思的是,传统丧礼的基本流程——小殓、守灵、大殓、豆腐饭、做七、落葬——大部分保留了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张剑光:中国人讲究传统,对老祖宗好的思想和制度是想尽一切办法留传、继承下来,但中国人又很能接受新事物新观念,当比较后发现西方在丧葬上有合理的一面,就马上接受,并且和中国的传统相中和,进行改良。这是一百多年前我们的先人聪明的地方,他们不墨守成规,有创造,为今天的社会建立了新的良好文化习俗。


传统的丧葬礼仪里,人初终,家人要打扫庭院,将死者迁到房子正中厅堂。“始卒,主人啼,兄弟哭,妇人哭踊”,当听到家里有女人的号啕声,就意味着有人死了。然后,家里人要举行招魂仪式,来到河边,插上几支香,将死者的灵魂劝回来,这在上海郊区至今仍然保存着。人死后,要清洁身体,梳理头发,向亲朋好友报丧。亲朋好友知道后要来吊丧,并慰问死者家属。接着是小殓,给死者穿上寿衣。家属要在死者身旁守灵、点香,让死者的灵魂留在身体里。小殓的次日是大殓,也就是入棺仪式。入棺时,后辈要在旁边大哭,作最后的告别。棺材落葬,普通人一般是三日,但也有三月或数月,甚至是数年。下葬的地点和时间一般是要请专门看风水的人来挑选的。下葬后要对着死者的牌位虞祭,七天后是卒哭。佛教传入后,对死者要进行诵经祈祷及设斋供奉,有七七斋、水陆法会等。民间将七七斋引入,有的丧家是延请僧人从头至尾参与丧事,有的依财力在三七、五七、七七请僧人念经造功德,一般的只是遇七家人自己点香纪念。


魏晋时有送烧的习俗,就是将死者活着的时候使用的物品全部烧给死者,这原是北方少数民族的做法,后来传播了开来,虽然历史上有不少人反对送烧,但这一习俗至今流传。唐代出现的烧纸钱,是给死者在阴间黄泉路上使用的,也是流传至今。


上述列举的只是一小部分古代习俗,在上海周围地区至今都保存着。《仪礼》中古代的丧礼很复杂很具体,今天肯定不可能全部照单收下。而简化后的重要步骤能保存下来,可能和中国人“事死如事生”观念下重视养死、祭礼的民族心理有关。儒家的孝道根深蒂固地植根于中国人的心目中,怎样让自己的父母在风风光光中走完一生,怎样让自己内心永远记着祖先的恩惠,很多人看得很重,因此在社会安定的情况下,传统有益的礼仪对社会的规范,大家还是能够接受的,甚至拥护的。历二三千年,传统文化对民间的影响仍然不变。
清明时节究竟是“悲”还是“乐”?
文汇报 张剑光 2026-03-29
唐代将寒食和清明统一到一个节日里,从功能上说也就有混合的一面。


唐代寒食主要是扫墓。王建《寒食行》说:“寒食家家出古城,老人看屋少年行。……三日无火烧纸钱,纸钱那得到黄泉。”吴淑《江淮异人录》有《洪州将校》条,说他到杭州时,“时方寒食,州人出城,士女阗委,晏亦出观之。见翁妪二人,对饮于野中……”城里死了人后,都是葬在城外荒地,每年有人来祭扫。


清明原本盛行斗鸡、击鞠、拔河、荡秋千、踏青、放风筝等活动,但寒食节后来也有这些活动,显然人们不太可能认为这一天只能祭祖,另一天只能游玩,于是把两者合在了一起。罗隐《寒食日早出城东》云:“青门欲曙天,车马已喧阗。禁柳疏风雨,墙花拆露鲜。向谁夸丽景,只是叹流年。不得高飞便,回头望纸鸢。”这是寒食节人们争相踏青放风筝的情景,从“车马已喧阗”来看,出城的百姓数量较大。《角力记》云:“唐郝惟谅本江陵人也,聚率男于私家斗武力。尝寒食节,与其徒游于郊外,步蹴角力,因醉于野。”说明寒食节期间在郊外举行角力比赛。施肩吾谈到越州的寒食节,则完全是和清明节分不清了:“去岁清明霅溪口,今朝寒食镜湖西。信知天地心不易,还有子规依旧啼。”到了节日,人们纷纷出城寻找踏青胜地,或到霅溪口,或到镜湖。而诗里说的子规声声啼叫,是对先人的呼唤,表达出扫墓者的哀痛之情。


在这种情况下,清明节自然是承担了两个方面的功能,一是祭祖,让祖宗在他的世界里把生活过得红火;二是游玩,在现实世界里享受春天的美好,享受人世间的快乐。如果说这是一种矛盾,还不如说这是中国传统的一种智慧,两个世界平行共处,这是人们对阴阳相隔的两个世界美好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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