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地之卷一(2)
2013-07-26 20:00阅读:
御旗和楯无
大井信达并没有放弃反抗武田信直统治的努力,他秣马厉兵,积聚实力,暗中谋划了很久,然后终于在永正十七年(1520年)五月,联合了栗原信友、今井信是等国人领主,再度掀起反旗。武田信直毫不犹豫地挥师前往讨伐,于六月八日在一宫町击败栗原军,第三天,另一支武田军又打败了大井信达统率的军队。
今井信是一看情况不妙,首先向武田信直递上降表。大井信达眼见大势已去,召集家臣们商议对策:“我想投降,可是多年来与守护大人作对,怕他不肯放过我,怎么办?”有家臣提出建议说,不如递交人质,以表明自己从此不会再起二心。
大井信达长叹一声:“也只好如此了。连战连败,我的斗志皆已消磨,现在只求能够保住家族的存续,也就心满意足了。”于是他把自己年轻的女儿送到踯躅崎馆,成为了武田信直的正室夫人。
这一年武田信直已经二十七岁了,古代日本武士娶妻很早,他们往往在十六岁甚至更年幼的时候就举行了“元服礼”也即成人礼,然后便可娶妻生子。战场上的生命是短促的,谁都不知道随军出征后是否能安然归来,所以尽早结婚,生下继承人,就成为了每个武士的天赋职责。很难想象已经二十七岁的信直前此并没有娶过正室,只是史无所载,谁都不知道他是否曾有过别的正室夫人,下场究竟如何。
不过,依据战国时代的残酷法则来推断,大井氏是甲斐国内非常重要的国人领主,为了能够长久地控制大井氏,如果武田信直的正室夫人并没有生育儿女,出身也不够高贵,他很可能会将其抛弃,转而迎娶大井信达之女为正室夫人的吧。
且说这位大井夫人后来生下了三个著名的儿子,那就是武田信玄,以及他两个同样能力超卓的兄弟——信繁和信廉。
武田信直婚后的第二年就是公元1521年,本年按照日本历法为永正十八年,当年八月二十三日,天皇朝廷下诏更改年号,是为大永元年。
这一年的二月份,武田信直发兵讨伐下部城的穴山氏。穴山氏本是武田氏的同族,常年割据八代郡南部的富士川流域,因为占据着骏河国通向甲斐国的战略要道,所以成为今川氏亲的主要争取对象。穴山氏的家督本为穴山信悬,永正十年(1513年),信悬被儿子清五郎所杀,家中大乱,随即他另一个儿子信纲讨灭了清五郎,继承家督之位。
穴山氏的家臣们,一部分倾向于武田氏,一部分倾向于今川氏,双方争闹不休。穴山信纲一开始是亲近今川氏的,多次拒绝武田信直要他臣服的要求。于是信直在平定了大井氏的动乱以后,就挥师南下进攻穴山氏的居城下部城,穴山信纲向今川氏亲求救,氏亲立刻派来了援军——乱世中的和睦协议本来就是很容易被撕毁的。
武田信直勇猛无双,很快就在河内地方杀败了穴山、今川联军,但武田军本身也损失惨重,被迫暂时退回踯躅崎馆,另觅征服穴山氏的良机。到了这一年的四月十三日,突然远在京都的天皇朝廷派来了使者,要给信直加官晋爵。
武士阶层上台以后,天皇朝廷的权柄逐渐丧失,朝廷所封赠的官职只是荣誉头衔,并起不了什么实际作用,更没有实际的管辖权限。不过即便如此,听说遥远的天皇竟然往甲斐这种穷乡僻壤派来了使者,还是令信直激动不已。他立刻摆下宴席,盛情地款待了“天使”。使者随即宣诏,封武田信直为陆奥守兼左京大夫,官阶为从五位下。
日本古代的官制是向中国学习后制定的,和中国晋朝以后官分九品相对应,日本官职也分为九个“位”,从五位下就相当于中国的从五品下阶。就中国来说,五品可为知州、知府,就日本来说,一国之太守,最高也就是从五位上。
陆奥国在日本本州岛的最东北部,和甲斐国远隔千山万水,授予武田信直陆奥守的官职,正说明这种官职不过一个空头衔而已。然而当时只有贵族才能担任高官,四位以上即可上殿觐见天皇,称为“殿上人”,武士而能被授予五位官职,已经是相当的殊荣了。因此信直大感兴奋,为了纪念此事,干脆连名字都改了,从此就称为武田左京大夫信虎。
“甲斐的馁虎”武田信虎,真是名与号相得益彰。
武田信虎高兴了还没有两天,当年九月,今川氏亲派重臣、远江国城饲郡土方城的城主福岛兵库头正成率领大军北上,侵入了甲斐国。且说今川氏亲与骏河国西面各割据势力的战争,最终以氏亲取得全面胜利而告终,五年前,他灭亡了大河内氏,基本吞并了远江一国,随即战败尾张守护斯波氏,把势力伸入三河和尾张。于是,趁着西面战事稍歇,今川氏亲再度把目光转向了北面的甲斐国。
今川军在福岛正成的率领下,联合穴山氏,猛攻大井氏统辖的富田城。据说联军兵力高达一万五千——这个数字可能有所掺水,今川本军其实不过五千人——而富田城守将富田对马守麾下才不过区区三百人而已,胜负本就毫无悬念。
九月十六日上午十时,富田城被攻破了,三个小时以后,消息传到了踯躅崎馆,武田信虎立刻召集重臣们商议对策。富田城是甲府平原南方的要隘,今川、穴山联军经过富田城,不用半天就可杀到甲府城下。形势岌岌可危,信虎打算领兵亲征,与敌人决一死战。
他虽然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却唯独放心不下自己的妻子大井夫人。原来此时大井夫人已经有孕在身,即将临盆,信虎心想:“如果佛祖保佑,能够生下一个男孩,那么即便我此次战死沙场,武田宗家的血脉也不会断绝了。”他下令立刻把大井夫人转移到东北方的要害山城中去。
要害山城是去年才建起来的新城,那时候武田信虎刚刚降服了大井、今井等国人领主,正打算整顿兵马,伺机南下进攻穴山氏。他确实曾经考虑过穴山氏可能向今川氏求援,自己与骏河国的今川军将会爆发一场恶战,一旦战败,甲府城实在不利于防守。于是信虎就在踯躅崎馆东北方约两公里外的积翠寺附近修建了一座坚固的城堡,起名为“要害山”。
要害山城防卫严密,易守难攻,在把大井夫人安置在那里以后,武田信虎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他面对祖传的宝物合掌祈祷:“御旗楯无,照览保佑!”然后亲率两千兵马出阵迎敌。
御旗指“日之丸御旗”,是面方形的旗帜,白底上绘有一轮硕大的红日,乃是新罗三郎义光的父亲源赖义受后冷泉天皇下赐的宝物;楯无本意是指铠甲下摆遮护大腿的甲片组,此处指新罗三郎义光穿着过的小樱韦黄返威大铠,俗称“楯无铠”。这两样东西都是武田氏宗家世代相传的宝物,据说曾一度被守护代迹部氏所夺,后来由武田信昌抢了回来。面对御旗、楯无祈祷战胜,逐渐成为武田氏宗家出阵前的重要仪式。
胜千代
大永元年(1521年)九月十六日,把妻子送去要害山城,再无后顾之忧的武田信虎率军杀出踯躅崎馆,隔着荒川迎战今川、穴山联军。敌方据说有一万五千之众,而信虎临时动员起来的才不过两千余人而已,面对将近十倍于己的敌军,武田军将士大多面有惧色,只有军师荻原常陆介站出来,笑着说:“这一仗,只要指挥得法,我军大有胜算!”
荻原常陆介昌胜本是信虎父亲信绳留下来的老臣,曾受命担任幼主信直(信虎)的师傅,十四年前,正是此人一力推戴年幼的信直(信虎)继承武田氏家督之位,并辅佐信直(信虎)讨灭了叔父油川信惠的。
对于武田信虎来说,荻原昌胜就如同自己的父亲一般,对于昌胜的武勇和智谋,信虎也一直最为倚重。听昌胜说尚有胜机,信虎不禁喜上眉稍,匆忙诚恳问计。
“据说敌人有一万五千,虽然是个大数目,但以我甲斐一国,也并非拿不出来,”荻原昌胜沉着地分析道,“只是今川军猝然来攻,拿下了富田城,附近的国人领主们都以为将要变天,所以不肯发兵相助,馆主大人为此才只能出动这区区两千兵马。然而国人领主的向背,短时间内是看不清楚的,说不定正有数家豪族已经出兵,正在增援我军的路上,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而已。连我们都无法彻底掌握甲斐国的人心,则福岛兵库就更无法明确洞悉真伪。我们真的只能出动两千人吗?”
于是,在荻原昌胜的谋划下,武田军虚打无数旌旗,布置了疑兵,然后信虎率领军队渡过荒川,抢先向敌人发起了迅猛的冲锋。此刻福岛正成正驻扎在一处名叫龙地台的高坡上,他自以为兵力既强,又占了地势之优,武田军不敢贸然来攻,所以并未作严密的防备。
“什么?陆奥守领兵杀过来了?他有这个实力吗?难道说甲州的国人领主都已经协同出兵了?!”福岛正成闻报大惊,登高而望,只见荒川岸边旗幡飘扬,似乎不下数万大军。于是今川、穴山联军士气大堕,武田信虎首轮突击就杀死了敌军数百人,然后敲着太鼓凯旋而归。
这就是发生在当年十月十五日的著名的“饭田河原之战”。
初战败北,福岛正成忙于勒束混乱的兵马,鼓舞低落的士气,一连半个多月都不敢主动向武田军发起进攻,两军隔着荒川对峙了很长一段时间。到了十一月三日,突然从要害山城驰来一骑快马,马上使者进入武田本阵,满面春风地禀告信虎:“夫人已于本日平安产下了一位公子。”这是信虎的第一个儿子,他闻报不禁喜出望外:“佛祖保佑,我有继承人了,武田宗家的血脉不会断绝了!”
信虎立刻决定给儿子起名为太郎,并将这个喜讯通报全军——武田军的士气因此更为高涨。战国时代,各路诸侯所能拉起的披甲执锐的中上级武士其实数量非常有限,别看数千、上万大军,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亦耕亦战的下级武士和农民兵,装备粗陋,战斗力也非常低下。这样的军队对攻,决定胜负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士气”,士气高涨的时候,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士气如果低落,不用交锋就会抢先崩溃跑散。
然而士气这种看不见的因素,从来都是此消彼长的,随着武田军士气高昂,今川、穴山联军的士气也就相应的变得更为低下。福岛正成一看形势不妙,若是不出奇兵,那就永远寻找不到合适的战机,相持过久,一万多人的吃饭问题都很难解决。
他绞尽脑汁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兵分两路,以少量部队继续留在荒川南岸牵制武田军,主力则悄悄地沿荒川向上,偷袭武田方的要隘胜山城。
这样拙劣的诡计,当然瞒不过足智多谋的荻原昌胜,他立刻向武田信虎建议说:“不用去管胜山城,今川军离国日久,就算拿下胜山,又能支撑多长时间?”他建议全军渡过荒川,直接突击联军的本阵。
信虎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军师的建议,随即点将,任命重臣板垣骏河守信方担任先锋。与据说出身甲斐本地下级武士,影响力很大、所领兵马却不多的荻原昌胜不同,板垣氏乃是武田氏的远支同族,领有广阔的知行地(主家赏赐给分家或者家臣的封地),板垣信方也写作板垣信形,他豢养着武士一百二十名,杂兵无数,可谓是信虎麾下第一武将。
板垣信方的家纹是三日月,也就是阴历初三前后弯曲如钩的上弦月。板垣军就打着这种三日月的旗幡率先冲入敌阵,而武田信虎则率领猛将饭富兵部少辅虎昌、原加贺守昌俊、原美浓守虎胤、甘利备前守虎泰等人随后跟进,将势薄力孤而又毫无防备的今川军杀得大败亏输。
包括板垣信方在内,上面提到的五将,都是信虎倚为臂膀的重臣,并称为“甲阳五柱石”。
恶战当中,今川军被斩杀六百余人,总大将福岛正成竟然也身首异处,做了他乡之鬼。这一天是十一月二十三日,史称“上条河原之战”。
甲斐国内大大小小的国人领主们,虽然在武田信虎发出动员令的时候,因为畏惧今川家的强大军势而不敢应从,但他们的目光一时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最前线的战场——战场周围到处都散布着伪装成农民、僧侣、手艺人的各方密探。
如果今川、穴山联军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相信这些国人领主一定会立刻掀起反旗,从背后狠狠地捅信虎一刀的吧。然而他们没有料到,兵力处于劣势的武田军竟然在饭田河原和上条河原两战中连续重创敌军,并且还杀死了今川方的总大将福岛正成,消息传来,豪族们坐不住了,立刻吹响法螺贝(军号),召集队伍,前往增援。
因为害怕信虎在彻底取胜后惩罚迟迟不肯出兵、观望成败的自己,国人领主们的行动意外地迅速,他们仿佛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从各个地穴中钻出来的小老鼠一般,眨眼间就集结到了荒川北岸,集结到了武田军的阵营之中。
军力瞬间膨胀的武田信虎,才打算掉过头来攻击今川、穴山联军的主力,协助防守要隘胜山城,但是联军在得到上条河原的败报以后,匆忙就从胜山城下撤退了,一直后退入富田城中,凭坚固守。武田军趁胜追击,列阵富田城下。虽然胜负的天平已经彻底倒转,但信虎暂时也无力对坚固的富田城展开全面进攻,双方就此再度展开长时间的对峙。
到了翌年(1522年)正月,伤亡惨重的今川军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在接到今川氏亲发来的撤兵令后,他们仓惶掉头,狼狈退回了骏河国。武田信虎凯旋回到踯躅崎馆,随即就骑快马前往要害山城去看妻儿。
在信虎看来,妻子恰在恶战之时产下婴儿,而这个婴儿又是正室夫人所生的第一个男孩,是命中注定的武田宗家的继承人,分明是祖宗保佑,是诸天神佛降下的吉兆。他认为正是这个上天赐予的儿子给自己带来了好运,使自己可以打败敌人,获得胜利,于是又给婴儿起了个别名,叫做胜千代。
同时他还诚恳地请求荻原昌胜说:“我幼年时代,您曾经担任我的军学弓马传役(军事方面的师傅),教导我成人,如今也请您指点胜千代的军学和弓马,把他培养成一个出色的继承人吧!”昌胜微笑着点头应允了。
这个名叫胜千代的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就是后来的“战国第一军事家”武田信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