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地之卷三（1）
2013-08-12 14:12阅读：
野心
战国大名们的征伐扩张，一般情况下都带有明确的战略性和目的性，即以武田信虎而论，他前半生的战略目标是甲斐国内统一，后半生则为了给甲斐寻找粮食产地而频繁出兵信浓各郡及关东平原。然而信虎的目的性虽然明确，达成目的的手段却未免太过单一了，似乎除了猛攻和联姻外不知道任何别的方法，此外，他的短期战略目标也非常分散，忽而关东，忽而信浓，忽而诹访，忽而佐久，四处出击的结果就是贪多嚼不烂。
到了晴信时代，他把短期目标单一化，从而使长期目标变得更有阶段性也更便于实行。晴信前期可以说基本放弃了向东也即进入关东平原的扩张势头，专心经略信浓。并且，他在信浓国的逐步吞并，战略方针都是很有脉络可循的，那就是：首先侵攻诹访，稳固佐久，进而以诹访为基地进取伊那郡，同时以佐久为基地进取小县郡。
当然，主要用兵方向仍是诹访、伊那和筑摩等南信地区，对于北方小县郡的争夺则主要依靠外交与策谋。几乎就在迎取诹访夫人为侧室以安抚诹访众的同时，天文十一年（1542年）十二月十五日，历史上有明确的记载，晴信也迎取了小县郡豪族祢津元直之三女为侧室，通称“祢津御料人”。
自从天文十年（1541年）夏季，武田信虎联合诹访赖重、村上义清等将进攻北部佐久郡和小县郡，灭亡了海野家族以后，小县郡大部分国人领主都臣服于村上义清麾下，祢津氏也在其中。很明显的，当一个家族从属于某大名的情况下，却突然与另一家大名联姻，这是非常不寻常的政治变故，无异于背叛，祢津元直绝不会是临时起意才这么干的。在此之前，晴信究竟派出了多少间谍和外交使节，才使得祢津元直答应这桩政治婚姻，同时也答应离开村上氏的阵营转投武田，并无相关史料记载，但其中惊心动魄之处，也是可以想见的吧。
村上义清自然不能对此视若无睹，然而当时他正在与信浓守护小笠原氏鏖战，无暇分身去讨伐祢津氏，对战武田军，只好砍了祢津元直前此送过去的人质，聊舒心头之恨。一般情况下，一家豪族依附于某大名，
服从领导，寻求保护，是会被要求递交人质的——祢津夫人其实也是送往武田家的人质——人质的来源主要出于本族，甚至是家督的亲生儿女。想想看，祢津元直不顾人质被害，也要转投武田，其决心不可谓不坚，而晴信在其中所运用的策谋，也着实的可怕。
许多民间传说与文学作品中，都浪漫地认定晴信最爱的女人乃是诹访夫人，但这是毫无根据的。晴信妻妾甚多，有说一妻六妾的，也有说侧室超过二十人的，其中谁才是他心中最爱，或者根本就无所爱，后人是根本无法妄加揣测的。唯一清楚的是，晴信与正室三条夫人的感情并不和睦，并且据说三条夫人的相貌也很普通，同时还总带着京都贵族小姐的傲气，是完全无法吸引男人的那种类型。三条夫人先后为晴信生下三个儿子，即太郎义信、次男信亲和三男信之，这三个孩子因为种种原因而与继承人地位擦肩而过，使得在晴信死后，宝座落到了诹访夫人所生的四郎胜赖手中——这本是按照年龄大小顺理成章的事情，无法据此说明诹访夫人最受宠爱。
晴信的侧室留下名字来的共有三人，即前面提到过的诹访夫人、祢津夫人，以及油川夫人。应该还记得晴信的叔祖，也就是信虎的叔父油川信惠吧，此人出继油川家，即以油川为苗字，油川夫人也很可能来自这一家族，但不一定和晴信具有哪怕比较疏远的血缘关系。
油川夫人为晴信生下了五男晴清、六男信贞，祢津夫人则生下了七男信清——武田晴信一共就有这样七个儿子，此外还有五个女儿，这些孩子都将在以后的篇章中逐渐登场。
且说天文十二年（1543年）五月间，板垣信方前赴诹访担任郡代，同时重修已经满目疮痍的上原城。七月，武田家臣长坂钓闲斋光坚（虎房）率领诹访众前往上原城中参觐，等于正式重建了诹访的统治体系。
武田氏之彻底吞并诹访，使得与诹访同源的上伊那众心怀不满，无不寻机闹事，其中最让晴信头痛的除了高远赖继外，还有藤泽赖亲。藤泽氏也是诹访氏的分家，本据为上伊那的福与城，在高远城西北方。这个家族素有武名，祖上还出过一位“弓之名人”藤泽清亲。
从武田方面来说，晴信当然不会取下整个诹访就止步不前，以追讨高远赖继为名杀入上伊那，本是顺理成章之事；从高远、藤泽等上伊那豪族方面来说，谁若能驱逐武田势力，复夺诹访，就能理所当然地入继本家，成为新的一门总领和上社大祝。双方的对战本就是不可避免之事。
早在天文十一年（1542年）九月，武田晴信在战败了诹访赖重以后，就立刻派侍大将（侍就是武士，侍大将也可以写作武士大将）驹井政武侵入伊那口，随即在藤泽领内纵火。这是一种示威活动，是要上伊那的豪族们认清方向，诹访氏已经完了，除非立刻降伏于武田氏军门之前，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驹井政武本是晴信侍从出身，甚得宠信，他后来起斋名为“高白斋”，留下了非常宝贵的日记体史料《高白斋记》。
面对来势汹汹的武田军，部分上伊那豪族被吓破了胆，然而却吓不倒实力雄厚的藤泽赖亲。到了天文十三年（1544年）九月，赖亲突然发兵侵入诹访，逼近上原城——他所以敢于动兵，是因为暗中联络了不满板垣信方统治的旧诹访众千野道宗等人，打算里应外合，一举夺取上原城，把武田势力彻底驱逐出去。
板垣信方虽是政战两道都臻上乘的一时名将，但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性情凶暴，嗜杀成性，据说凡被信方攻取之城，妇孺都遭杀戮，无一幸免。对于信方来说，大概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乱世中的人心，从而使敌人望风披靡吧，由此看来，信方和其旧主武田信虎颇有共通之处，他所以得到信虎的器重，被任命为家老笔头，也有两人性格相投的因素存在吧。
然而人心并不如此简单，面对板垣信方的杀戮，诹访众初时敢怒而不敢言，但一旦藤泽赖亲等人加以联络、挑唆，以为有机可乘，就立刻妄动起来。可惜诹访郡内并无一将是信方的对手，千野道宗等人的叛乱很快就被敉平了。藤泽赖亲见势不妙，匆忙退回本领。
得到消息的武田晴信于当年十月十六日从甲府发兵，月底进入上伊那，把本阵设在有贺峠。二十九日，武田军包围了藤泽氏的荒神山城，但花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也无法将其攻克，同时又有传说高远赖继和小笠原长时的兵马正向自己后方移动，于是晴信只得退兵返回上原城。高远赖继趁着晴信退兵之时杀入诹访，四处纵火。
晴信的上伊那侵攻毫无所得，本也是意料中事。只有寻找合适的时机，谋定而后动，战争才有胜算，但武田军这次西征，只是临时听闻藤泽赖亲攻入诹访而匆匆应对而已，目的是把藤泽势彻底驱赶出去，同时报复性地突入上伊那，再作一次大示威。当然，高远赖继的放火行动也是一种示威，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实际好处。
双方示威来示威去，问题始终都要解决，胜负始终都要分晓。到了次年（1545年）四月十一日，一切准备妥当的晴信开始正式入侵上伊那之战。
伊那的平定
天文十四年（1545年）四月十四日，武田晴信亲率七千大军抵达诹访上原城。板垣信方早就召集诹访众出城迎接，两军会合，商讨上伊那攻取事宜。
“出伊那口西进，最近的敌人是高远城的赖继，应当先从此鼠辈下手。”信方的提议得到了众将的一致赞同，于是十五日，武田军越过杖突峠，逼近伊那郡。听闻此信，高远赖继无比惊慌，他本是晴信手下败将，虽说顽抗之心不死，但看到敌人此番有备而来，兵雄势大，也自知螳臂当车终究于事无补。于是十七日，赖继主动放弃本据高远城，前往福与城去和藤泽赖亲会合。
十八日，武田晴信进入高远城中，整兵两日后，继续向福与城开拔。福与城一侧靠着天龙川，一侧是悬崖峭壁，形势非常险要，晴信亲率大军将城砦团团围住，同时派遣板垣信方进攻福与的支城（倚为犄角之势的配属城堡）龙之崎。藤泽赖亲急忙向信浓守护小笠原长时求救，请他速来救援龙之崎。
和武田晴信的父亲信虎相同，小笠原长时也一直致力于国内统一，只是信浓国实在太过广袤了，并且豪族林立，毫不弱于守护家的势力比比皆是，长时奋斗半生，也只能勉强控制松本平的府中地区而已。他颇想趁着诹访氏灭亡、藤泽氏求援的机会南下吞并伊那郡——只要此番打败了武田晴信，伊那豪族定会纷纷前来投效的。
然而，在武田晴信胸有成竹的谋划下，最终小笠原军却未能进至龙之崎城下——晴信征发甲州豪族今井信甫等部兵马以牵制小笠原势，同时他还联络了下伊那知久赖元等将夹击福与城。就连盟友今川义元也象征性地派来了数百兵马，从伊那路北上，督促着下伊那众与武田军协同作战。由此种种迹象来看，晴信此次出兵，真的谋划已久，已有了十全必克的信心。
形势如此，不由得藤泽赖亲放弃野心，另谋出路了。六月一日，龙之崎陷落，十日，赖亲终于接受了晴信所提和议，写下向武田氏效忠的文书，并且交出了可怜的高远赖继。如前所述，赖继就此被送往甲府隐居，并于七年后被逼自尽。武田军顺道杀入筑摩郡，在小笠原领内放了几把火，惩戒兼示威，然后十七日，晴信带着作为人质的藤泽赖亲的兄弟权次郎回归甲斐——上伊那就此平定了。
战国时代，豪族之与大名的关系是多种多样的。一种是半盟友半从属关系，我不去惹你，你也别来打我，逢有战事，我可能愿意随同出兵，但即便不出兵，也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上——当时的下伊那知久氏就属于这种情况。另外一种是形式上臣属，递交誓书和人质，贡献少量产物，逢有召唤，便会随同出征——藤泽氏在战败后就落入此番境地。再密切一点是彻底臣属，家督要前往大名居所觐见，并且担任一定职务，参与内政、外交和军事活动，习惯上称为“出仕”。
在“出仕”的情况下，大名为了便于控制这些即将家臣化的豪族，就会在自己居所附近建造官邸，让这些豪族携家眷搬来居住，一则便于“忠勤”也就是直接服务于大名，二来家眷就在大名掌握之中，形同人质。此外，豪族长期不在自己的封地上，自然与百姓的联系越来越疏远，便于大名寻找机会插手豪族内政，从而将其彻底家臣化。前此武田信虎建造府中城踯躅崎馆，就在馆周搭建了很多这样的官邸，板垣信方、甘利虎泰等将虽有自己的知行地（封地），但常年一直是呆在踯躅崎的。
这就是战国大名领内一元化进程的几个不同阶段，如果大名一元化进程搞得好，势力日益雄厚，则豪族们将沿着上述路线逐渐转化，最终成为大名的家臣，相反，如果大名一元化进程搞糟了，豪族们就会反过来独立倾向日益严重，甚至连原本的家臣都可能变成不受控制的豪族。
且说武田晴信在征服了上伊那的同时，通过召唤知久赖元等下伊那豪族协同出征，也基本上压制了下伊那。随后，到了天文十六年（1547年），他派青年将领秋山信友等人入驻高远城，逐步把上下伊那的豪族彻底拢在手中。
秋山伯耆守信友，人称“伊那的猛牛”，乃是著名的“武田二十四将”之一。秋山氏祖上与甲斐武田氏同源，因为领地在甲州巨摩郡的秋山村，所以以秋山为苗字。“油川之变”的时候，秋山氏家督新左卫门信任原本站在油川信惠一边，但他见矛变色，一看年轻的武田信直（信虎）一战就讨平了信惠，立刻垂头拱手，拜服在武田本家的军门之前。
从此秋山氏就成为武田氏的家臣，甲府城下官邸也有他的一份。大永六年（1526年），秋山信任的长子出世了，就是后来的猛将秋山信友——他比晴信小五岁。信友在十五岁的时候元服，正好是武田信虎被追放的那一年，于是这个少年才出仕就跟随着武田晴信，甚得晴信喜爱。翌年六月，晴信出兵攻打诹访赖重，秋山信友初次上阵，跟随驹井政武杀入藤泽领内，获得了“一番乘”的功劳——也就是说“头等功”。
战后论功行赏，晴信提拔信友为侍大将，厚加赏赐。秋山信任原本所率二十骑（不是说他就这么点部下，而是说跟随出征时他的基本编制是二十骑），信友却一跃领有五十骑——在此前后获此殊荣的年轻武士还有教来石民部景政和工藤源左卫门，此二将以后将以马场信房和内藤昌丰之名威风一时，并列“武田四名臣”之二。
入驻高远城，开始警护伊那谷的时候，秋山信友年仅二十一岁。此后他屡次出兵南下，先后平定知久、座光寺等豪族的叛乱，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以信友为首的武田军围困神之峰城，收降知久赖元，随即又攻克松尾城，灭亡松尾小笠原氏，降伏下条氏，至此彻底平定伊那全郡。秋山信友即在战后正式出任伊那郡代一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