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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与地》天之卷(一)

2013-08-26 18:00阅读:

七郡的御代官


甲、越之间的争斗,是战国时代最为惨烈,最富戏剧性,并且持续时间也相当长的一场战争。对应甲斐的天才军事家武田信玄(晴信)之北征,越后名将上杉谦信愤然相抗,虽经百战也丝毫不落下风。这位上杉谦信后来被称为“越后之龙”、“北陆的守护神”,甚至被誉美为“战神”。
不过,上杉谦信的本名叫做长尾景虎,长尾氏世传的家纹是九曜巴,也即中心一个较大、外围八个较小的三头顺时针螺旋纹(巴纹),而上杉氏前面曾经提及,家纹是竹雀,也称为“上杉笹”,这两个家族究竟是何时以及为何会并而为一的呢?
还是先从两家的历代传承说起吧。

日本古代有四个最为高贵的姓氏,统称“源、平、藤、橘”,也即天皇的后裔并且成为武家名门的源氏、平氏,同为天皇苗裔的橘氏,以及出自古神官并且成为朝廷重臣的藤原氏。上杉氏源起藤原氏,其先祖乃是藤原氏分家的劝修寺重房,因为领有丹波国上杉庄,所以定苗字为上杉——武田家则是出于源氏。
上杉重房有个孙女名叫清子,嫁与足利贞氏为妻,生下了室町幕府开创者足利尊氏、直义兄弟,因为这层姻亲关系,家族得到幕府重用,清子之侄上杉宪显被封为上野、越后两国的守护职。
为了控制距离京都遥远的、豪族势力犬牙交错的、原本武士的统治中心关东地区,幕府在镰仓设置了关东将军一职,相当于是日本国内最大的同姓诸侯了。然而同姓诸侯很易坐大,反过来威胁幕府的统治——初镇关东的(镰仓尚未正式开府)乃是足利尊氏的亲兄弟足利直义,他曾掀起“观应扰乱”,与尊氏兵戎相见。等到直义战败,依附于他的上杉宪显也因此被迫去职。
好在很快就否极泰来,足利直义死前不久,尊氏正式设置镰仓府,任命自己的第四子基氏担任关东将军一职,基氏颇为看重其舅上杉宪显,不但恢复了宪显上野、越后两国的守护职,还加封武藏国守护,任命他出任关东执事(关东管领)——也就是关东将军的最高辅佐官。
宪显之前,还有
多个家族的武将担任过关东管领,但自宪显以后,除一人外(京极高氏),此职世代由上杉氏执掌,并且进入战国时代,上杉氏逐渐架空了关东将军,成为实际上的关东之主。上杉氏分为山内、扇谷、犬悬、诧间、上条、山浦、山本寺等多个分家,前文所提过的,在河越之战中被后北条军打得抱头鼠蹿的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即为山内上杉家督,而那个死于乱军之中的副管领上杉朝兴,则是扇谷上杉家督。
拉回来再说上杉宪显,他的三个儿子——能宪、宪春、宪方——先后继任关东管领,而越后守护一职,则传给了他另外一个儿子上杉宪荣,宪荣五传,历经四代,是为上杉房定。这位上杉房定,乃是越后上杉氏的中兴英主。
房定担任守护的时候,历史已经迈入了室町幕府中晚期,即将进入战国时代,京都幕府日薄西山,地方势力逐渐坐大——房定也是其中之一。且说旧时代的幕府守护大多只是一国武士名义上的共主,内部控制力弱,离心力强,史称 “守护大名”。等到进入战国时代,很多家族(并不一定是守护)逐渐完善领内一元化改革,大幅度提高内部控制力,把周边豪族纷纷收服为家臣,就被称为“战国大名”。上杉房定从文明十五年(1483年)到十九年(1487年)间,先后四次下达“检地”的命令,也即重新丈量越后国内的土地,厘定赋税,这是将国人领主彻底家臣化的重要步骤。
理所当然,随着守护职权的扩大,国人领主们的权力会相应萎缩,而在越后国内,受损害最大的就是守护代长尾家。

长尾氏源出桓武平氏,曾经是支撑镰仓幕府的重要支柱“坂东八平氏”之一。宝治元年(1247年),幕府爆发了三浦氏之乱,作为三浦氏被官(从属武士)的长尾家督景茂战败自尽,领地全部都被没收。
时光荏苒,终于镰仓幕府訇然倒下,室町幕府随之创建,长尾遗族在景茂之孙景为的率领下,投奔到了上杉氏麾下。景为之子景忠深得上杉宪显的器重,曾被任命为家中执事,领越后、上野两国守护代,而随着关东管领和越后守护这两个职务不再掌握于一人手中,长尾家也因而产生了景忠系的关东长尾和景忠之弟景廉(景春、景恒)系的越后长尾两个分支。
这两个同源的家族继续拆分:关东系后来析分为足利、总社、白井等支脉,其中足利为其宗家;越后系则析分为三条、藏王堂、栖吉、上田、下田等支脉,其中三条为其宗家,世袭越后守护代一职。长尾景廉六传、五世到长尾能景,与石川、饭沼、千坂三人并为上杉氏的家老,但权柄最盛,时人称之为“七郡的御代官”。
这里先简单介绍一下古国越后,其范围大致等同于今天的新潟县,但不包括佐渡岛。越后一国七郡,最西面是守护上杉氏的统治中心颈城郡,也被称为“上越地方”(以距离京都较近为上);中部由西南向东北,分别是刈羽郡、古志郡和蒲原郡,南面还有鱼沼郡,从刈羽直到蒲原的中部,俗称“中越地方”;最东北部是岩船、沼垂两郡,再加上蒲原郡的一部分,俗称“下越地方”。
上杉氏虽为一国之守护,长尾能景虽号“七郡的御代官”,然而政令所行也并非畅通无阻,很多国人领主顽强地抵抗着来自府中(越后国府)的渗透,始终在自己的世袭领土上占有接近于独立的强大控制力——终究上杉房定领国一元化的努力只是刚刚起步而已。
尤其是沼垂、岩船二郡,其中散布着从镰仓时代就陆续入国的秩父、三浦、佐佐木、大见等族,独立倾向最为严重。因为沼垂郡和浦原郡以阿贺野川(扬河)为分界,沼垂、岩船二郡位于川北,所以这些豪族就被统称为阿贺北众或者扬北众。
很明显的,上杉房定想要完成领国一元化,首先要从统治基础比较稳固的上越、中越地方下手,最后才能轮到下越地方,也即先把以长尾氏为首的旧日臣属彻底家臣化,然后才有足够的实力去收拾扬北众。于是,在房定政治手腕的灵活运用下,在他守护权威的强力压迫下,长尾能景率先表示版籍奉还,也即将领地(版图)和领民(户籍)全部归还给守护,由守护重新加以分配。
连“七郡的御代官”都做如此表态,上越、中越的国人领主们也便无奈地陆续遵从了,于是上杉房定因此不仅仅扩大了守护对领内的统治权,进而更将势力扩展到北面的佐渡国和西南面的越中国,一时间,声望如日中天。幕府为此上奏朝廷,授予他相模守的官职——这一官位若在镰仓时代,是只能授予执权北条氏宗家子弟的显职。
倘若越后的历史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发展下去,大概上杉氏会和甲斐的武田氏、骏河的今川氏一样,都成为由守护大名转变为战国大名的典型吧。那么,原名长尾景虎的“战神”上杉谦信或许将被湮灭在历史的大潮中,很难再崭露头角。只是随着上杉房定的去世,历史突兀转向,很快便滑向了不可测知的深渊——非常可惜,上杉房定的继承人上杉房能,并不是武田信昌的继承人武田信虎那般野心勃勃且能征惯战之将。

为景反乱


上杉氏虽然分而为关东管领和越后守护两大支派,但两者间的关系却密不可分,关东家和越后家经常互相过继,搞得家谱混乱无比——比方说,宽正七年(1466年),关东管领上杉房显战殁,并无子嗣,于是其重臣长尾一门(足利长尾)便迎入越后守护上杉房定之子房显,改名为上杉显定,继任为上杉家督和关东管领。
且说关东上杉氏以山内为其宗家,后来从山内中又析分出扇谷一支,进入战国时代以后,山内和扇谷逐渐产生矛盾,为了争夺关东管领一职,最终山内的上杉显定和扇谷的上杉定正、朝良叔侄在长享元年(1487年)彻底决裂,刀兵相见——史称“长享之乱”。
上杉朝良从西方拉来增援,就是今川氏亲和伊势盛时(北条早云)这甥舅二人——顺便一提,正是这一次的开门揖盗,才使得早云逐渐在相模国内站稳脚跟,并开创了日后雄霸关东的后北条氏一门。与此相对,上杉显定则望向北方,派人前往越后,向其生父上杉房定求取援兵。战乱旷日持久,直到永正四年(1507年),各自兵疲力尽的两上杉氏才最终达成和睦。
而在此之前,上杉房定便溘然辞世了。房定共有三子,长子定昌死于“长享之乱”,次子房显出继关东宗家(即上杉显定),于是他只好把越后守护的位置传给了第三子房能。上杉房能继承其父的遗志,继续推进领国一元化,于明应七年(1498年)悍然下令停止“守护不入”的特权。
“守护不入”产生于镰仓时代,那时候天皇朝廷还没有彻底失去权柄,贵族们依然掌控着地方上很多公领和庄园,他们要求幕府所任命的各国守护,不得派人进入这些公领和庄园追捕逃犯、收取赋税。时光流转,到了室町时代,天皇朝廷的权柄已经被压缩到了非常可笑的地步,公领大多被武家篡取,庄园大多被武士掌控,于是“守护不入”就从公家对武家的制约逐渐转化为国人领主对守护大名的特权。上杉房能下令取消这种特权,就是想把守护的势力直接伸入到各豪族世袭领地上去。
当初面对能力超卓、威望素著的上杉房定,长尾能景唯唯喏喏,不敢起丝毫反心,可如今面对年轻、浮躁的上杉房能,他却再不愿低下高贵的头颅了。想当初所谓的“版籍奉还”不过是一种顺从姿态而已,改革总要一步步地推进,房定并没能真正收回长尾家和上越、中越其他领主的土地,他便离开了人世。这些领主土地仍然在手,便仍然有联合起来与府中相拮抗的实力,于是在长尾能景的煽动下,他们纷纷抵制上杉房能停止“守护不入”特权的命令,使得房能继位后这第一把火还没能烧旺便黯然熄灭了。
上杉、长尾的对立逐渐公开化,然而终长尾能景一生,却并没有真正地向守护掀起过反旗。就在“长享之乱”结束的两年以后(1506年),长尾能景出征越中国,以镇压当地的一向一揆,结果不幸在般若野中了埋伏,就此一命呜呼。
所谓“一向一揆”,简单来说,就是佛教净土真宗一向宗派的信徒暴动。净土真宗可以说是佛教中法门最简易,甚至简易到令人瞠目结舌地步的一个派别,号召信徒崇拜阿弥陀佛,据说只要虔心口诵此佛名号,即可往生极乐净土,因此在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社会底层信徒甚众。净土真宗的分支一向宗,总本山为摄津国石山地方的本愿寺,这一寺庙利用其庞大的信徒群,在乱世中组成了堪与一流大名相抗衡的强大势力,尤其在越前、加贺、能登三国,信众时常蜂起闹事,即被称为“一向一揆”——一揆原意指向领主提出诉求的民众自发结社,后来成为暴动的同意语。
长尾能景死了,家督和守护代的位置便顺理成章地传给了他的长子为景。这位长尾为景继位的时候年仅十八岁,虽然博学多识而又孔武有力,终究缺乏实绩,更少威望,在上杉房能看来,此乃收服长尾一门,扩大守护权限的天赐良机啊,此时若不动手,更待何时?
然而,甲斐既有“馁虎”,越后又岂无猛将存在?

年轻的长尾为景伫立在春日山城头,目光冷峻地凝望着守护的府中御馆。
守护代长尾家原本的居城是蒲原郡三条城,也即今天的新潟县三条市,其分家之名即由此得来。其后为了便于辅佐守护,搬迁到了府中西南方的钵之峰,据说因为曾从奈良的春日大社分得御灵,修建了春日神社,故而定名为春日山城——距离守护所居,几乎近在咫尺。
长尾为景的内心充满了恨意,并不仅仅因为守护想要削弱自家的权柄、压缩自家的领地,更因为据从越中败回的家臣所言,父亲能景本无必死之理,都因为守护迟迟不肯派发援军,这才导致命丧异乡。君臣之义虽大,难道还能大过父子之情去吗?
然而父亲才刚去世,自己才刚接任守护代,威望不足,国人离心,这时候是不可能掀起反旗向守护复仇的。长尾为景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积聚实力,拉拢盟友,等过几年时机成熟,便挥军杀向府中,去向守护索命!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为景还待隐忍,谁料转瞬之间,“长尾为景意图谋叛”的流言便甚嚣尘上,直至传遍越后一国了。细思其情,那应该是守护房能为了讨伐自己而预先制造的舆论借口吧。休说自己本有反叛之心,即便忠心耿耿,这般流言也终究是无法通过解释来消弭的,若等守护做好了准备,真的下令讨伐,那时候长尾家恐怕再无生理。既然已经被逼到这一步了,后退就是死路,何如起而一搏?!
长尾为景虽然年轻,但却心机很重,城府极深,他知道守护终究是名义上的越后之主,在没有大义名份的情况下,倘若悍然挑起争斗,是很难期望周边国人领主们的响应的。虽然因为房定、房能两代频繁关东出阵,去为关东管领救火,使得越后国内豪族不堪重负,普遍心存恨意,但如何将这股恨意转化为协助自己起事的动力,还需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才是。
在经过对各方情报的缜密搜集和分析以后,为景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他悄悄前往府中,求见守护房能的婿养子上杉定实。其实论起家族里的辈分,定实本是房能的远房堂叔,若从祖父上杉清方开始论血缘,定实是房能的近支堂弟,然而日本人不是很看重辈分的,为了家族的延续,认亲兄弟做养子的事情也屡有发生,所以东拐西绕的,房能就认定实为女婿兼养子,定其为继承人了。
然而这名义上的父子两个却并不和睦,长尾为景又从中挑拨,他对上杉定实说:“原本关东将军与幕府对抗,数度遭到征剿,关东管领一直站在幕府一方。如今关东管领也妄图割据,反抗幕府的统治,咱们越后却偏偏站在关东管领一方,此事大为不义。越后上杉氏虽说是关东管领的分家,但越后却并非关东管领所辖领土,咱们又何必去淌关东那场混水呢?”
据说上杉房能的女儿身体很差,年纪轻轻就病死了,为此定实与岳父房能之间便丧失了一重羁绊,至于养父子之间,其实两人年龄相若(可能仅仅相差四岁),又哪来的什么亲情?房能早便觊觎着守护之位,因此听了长尾为景的挑唆,也不禁动起心来,他急忙派人秘密前往京都,向幕府将军足利义澄做了禀报。义澄将军正在头痛关东的乱局无日止息,看到越军有意归顺自己,自然大感欣慰,满口应允。有了将军的敕旨,上杉定实胆气陡壮,长尾为景野心炽燃,于是两人聚会密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应该立刻动手!
时为永正四年(1507年),也就是“甲斐的馁虎”武田信直(信虎)继任家督的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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