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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与地》天之卷三(二)

2013-11-06 21:22阅读:

侍众御太刀之次第


关东九国,北有上毛三山、足尾山地、日光连山、八沟山地、多贺山地等,西有箱根山和关东山地,东面是浩瀚汪洋,南面由东部的房总丘陵、西部的三浦丘陵包夹着内湾(即今东京湾)和相模湾,山海之间则是广袤的平原,通称关东平原。关东平原土壤肥沃、人口众多,自古以来就是日本重要的粮食产地。
九国之中,按照庆长三年(1598年)的检地数据,占第一位的是武藏国,约67万石,第二是常陆国,约53万石。常陆比起武藏来,虽然土地产出略有不足,但紧靠着鹿岛滩,兼有渔盐之利,其富裕程度可谓九国第一。战国时代,常陆国内最大的势力,便是大名鼎鼎的守护佐竹氏了。
佐竹氏出自清和源氏义光流,室町幕府开创之际,佐竹贞义、义笃父子跟随着初代将军足利尊氏南征北战,功勋卓著,遂被任命为常陆国守护之职。到了应永十四年(1407年),家督佐竹义盛去世,并无子嗣,于是迎入关东管领上杉宪定之子义宪(义仁)为婿养子,继为第十二代当主。此事引发家中分裂,山入分家的佐竹与义趁机掀起反旗——义宪得到镰仓府任命为守护,与义则得到幕府任命为守护,各掌半国,争斗不休。
直到永正三年(1506年),战乱最终以山入分家的灭亡而终结,一代英主佐竹义舜再编家臣团,重整军事力,以其弟义信开创的北家、政义开创的东家,以及其子义里开创的南家来拱卫宗家,稳步地迈向战国大名之路。
义舜传子义笃,在位时曾经侵入过南部陆奥国和下野国的下那须地方。义笃传子义昭,亦为能征惯战之少年英雄,他制压常陆国南部最大的豪强江户氏,几乎统一全国。然而可惜的是,正当佐竹义昭想要大展拳脚,继统一常陆后更向国外发展之际,却无奈地撞上了后北条氏伸向关东平原的魔爪。
据说,
当上杉宪政困守平井城的时候,曾经想起过佐竹义昭,因为义昭的先祖义宪原本便出身于山内上杉家,宪政便以将家名传承给义昭为条件,写信请求救援。然而义昭骄傲于佐竹源氏名门的传承,断然拒绝了宪政的恳请,宪政无奈之下才只得投奔去了越后。
到了永禄三年(1560年)年初,义昭发兵陆奥国南部,攻打宿敌白河结城氏。正当激战之际,突然有使者来到佐竹阵中,以古河公方足利义氏之名,要求义昭速速退兵。义昭闻言大怒:“古河公方不过是北条的傀儡,此必北条觊觎我的领土,不欲使我取得战斗的胜利!”话虽如此,但古河公方虽不可惧,他身后的北条氏康却是随时可能暴起的凶虎,倘若佐竹不肯接受调解,不肯立刻退兵,后北条氏定然会以此为借口出兵常陆的。
义昭被迫退兵,回到本据太田城以后,越想越是恼恨。于是他便写下一信,备述后北条氏之狂妄凶暴,挟持古河公方,攻打关东管领,侵夺他人的世代领土,请求发兵救援,随即派快马送到了越后国春日山城中。

对于长尾景虎来说,整备兵马以讨伐扰乱关东的后北条氏,至此已经完成了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如前所述,永禄二年(1559年)秋季,他上洛去觐见了幕府将军足利义辉,获得“上杉七免许”,以及继承山内上杉氏家名、关东管领职务的许可。十月下旬,回到春日山城中,越后众臣纷纷前来,献上太刀以为恭贺,就此留下了一份重要文件——《侍众御太刀之次第》。
文件名既为“次第”,可见是对于群臣献礼顺序之安排,后人从中可以一窥景虎家臣团之究竟。更重要的是,通过对献礼顺序的安排,景虎在原本松散的家臣团中分出了亲疏、等级,等于更进一步地对家臣团进行了一次总的统合。
首批献礼的是所谓“直太刀之众”,只有三位,即古志的十郎殿、桃井殿和山本寺殿,此三人的身份最为高贵,对于景虎来说,可比拟为“一门众”。
古志的十郎殿,自然指的是古志长尾氏的家督、景虎的娘舅长尾景信。景虎即将继承山内上杉氏的家名,而因为其本族——三条长尾氏——人丁单薄(估计此时只剩下了景虎一人而已),故此也计划将上杉的家名赐予上田长尾,只待正式举行过仪式,长尾景信便将改名为上杉景信了。
至于桃井殿,一般认为是指原越后守护上杉氏的重臣桃井伊豆守孝义,也有一说是指孝义之子桃井右马助。桃井氏家格之高贵,在越后无人能出其右,源出清和源氏足利氏族,其祖上与室町幕府将军本为同门,在永享十二年(1440年)爆发的“结城合战”中,桃井一族几乎全灭,其分支流亡越后,遂成为守护上杉氏的重臣。享禄四年(1531年),长尾为景与上条定宪相争之时,曾经与十六名武将签署《越后众连判军阵壁书》,约定共同进退,其中便有桃井孝义之名。
山本寺殿是指上越的不动山城主山本寺伊豆守定长。山本寺氏为越后守护上杉氏的分支,定长之父为山本寺定景,其母则据说乃长尾能景之女,因此就家名来说,定长是上杉同族,就姻戚来说,定长是景虎的姨丈。
第二等级为“披露太刀之众”,也可以称之为“谱代·国人众”,其中第一位便是劳苦功高的中条藤资,第二位是扬北第一猛将本庄繁长,第三位是本庄秀纲(本庄实乃之子)。第四位为“石川殿”,应指石川重次——石川一族为守护上杉氏的重臣,前代的石川景重曾与千坂景长、斋藤昌信、长尾为景并为上杉氏之家老。
其后还有色部胜长、千坂景亲、长尾政景、斋藤朝信、安田显元、长尾藤景、柿崎景家、长尾景通(琵琶岛殿,即琵琶岛弥七郎广员)、新发田长敦、吉江景资、甘粕长重、水原实家、荒川长实、直江实纲,等等。
这里专门要提一下长尾藤景,在文件中记为“长尾远江守殿”,此人原为关东管领上杉氏在越后国蒲原郡所领的下田乡代官,称下田长尾氏。传说中景虎的初阵名叫刈谷田川合战,即为击退来犯栃尾城的下田长尾氏当主长尾俊景,然而史无明证,且俊景、藤景之间有何关联,也没人能够说得清。景虎麾下有所谓的“七手组大将”,在军事上负方面之责,据说最初的序列中就包括长尾藤景,其他六位则分别为北条高广、柿崎景家、斋藤朝信、本庄庆秀(即本庄实乃)、直江实纲和中条藤资。
以上人等,皆于十月二十八日进入春日山城本丸向景虎献礼,然后到了十一月一日,轮到“御马廻年寄分之众”,马迴是指大名的护卫,而年寄则类似于家老,可见这一部分乃是景虎的直属家臣,包括若林、山村、诹访、山吉、相浦、松本、荻田、庄田等族(具体人名未记)。同时,几位已经出家入道的前城主,也于此日向景虎献礼,包括上条入道、山浦入道、直江入道、大国入道、山岸入道和小岛入道。

通过对家臣团的重新统合,景虎基本完成了关东攻略的前期工作。但可惜又有枝节横生,翌年(1560年)三月,他被迫接受从属于自己的越中国松仓城主椎名康胤(椎名庆胤之子)的恳请,发兵越中,攻打复兴守护代神保家的神保长职(神保庆宗之子)。越军所到之处,神保氏各城次第陷落,最终本据富山城也开城投降,长职逃入增山城,通过守护畠山氏向景虎求请,才勉强被放得了一条生路。
景虎才刚收兵回到春日山城,四月廿一日,便收到了常陆守护佐竹义昭的求援书信。同时,流亡的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再度前来催促:“你已经得到了幕府的允准,可以继承我上杉家名,并继任为关东管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为何还不肯发兵东进,攻打悖逆无道的北条氏康?难道是因为武田在善光寺平新建了城砦之故吗?”
原来,就在景虎兵发越中,征讨神保氏的同时,武田晴信派遣亲信春日虎纲进入川中岛地区,在清野馆的旧址上修建一座巨大的城砦,据说建成之后,可以入驻两万兵马,足以控扼整个善光寺平——这既是肆无忌惮的挑衅,也是稳步北推的战略良策。
然而景虎却回答上杉宪政说:“我所虑的并非武田,而是今川啊!”

危机和契机


今川氏源出清和源氏的河内流,是足利同族吉良氏的分家,世代担任骏河国的守护职,其别支还担任远江国的守护职,与武田相同,名声非常烜赫。今川氏从旧的守护大名开展领国一元化改革,逐步转化为新时代的战国大名,其进程是从第九代当主氏亲开始的。据说当今川氏亲缠绵病榻,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召来元老重臣和继承人、嫡长子氏辉,以及继室中御门氏(寿桂尼),颁布了三十三条家中法度,通称《今川假名目录》——此乃东日本最早的分国法。
世传全日本最早的分国法,乃是从十五世纪中期便开始编纂,到十六世纪初才最终完成的所谓《大内家壁书》,共十一条。
据说北条早云也曾经留下过《伊势宗瑞十七个条》和《早云寺殿二十一个条》两份文件,但前者更象家训而非分国法,后者的来源又甚是可疑,故此东国第一,便只好让位于《今川假名目录》了。
今川氏亲之后是今川氏辉,然后是今川义元。义元继位之初,家中形势是非常险恶的:东面有后北条氏悍然破盟,甚至掀起“河东之乱”;西面有拥戴玄广惠探的堀越、井伊等家族在远江高举反旗。这正是义元匆忙向旧敌甲斐武田氏伸出橄榄枝来,并且迎娶武田信虎之女(定惠院)为正室的主要原因。
然而继位时年仅十八岁的今川义元却是堪比武田晴信、长尾景虎的少年雄才,论武勇或有不及,论起外交手腕、政战谋略来,却显得更具柔韧性。短短十年的时间,他便平定了骏、远两国,北方通过支持晴信的篡位和接纳流亡的信虎,加深了与武田的联合,东方利用两上杉氏包围河越城的机会,从北条氏康手中夺回了河东地区。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义元受武田晴信《甲州法度之次第》的影响,又在《今川假名目录》基础上追加了二十一项条款,并且顺利废除了领内豪族“守护不入”的特权。因此种种,他便被人誉称为“东海道一弓取(武将)”。
1540年以后,今川义元逐渐将势力深入西面的三河国,击败同样觊觎三河的尾张国胜幡织田氏,控制住了冈崎松平氏,基本上将整个三河国都纳入掌握之中。骏、远、三三国,庆长三年(1598年)时候的检地石高为近七十万石,但更重要的是三国都濒临大海,富有渔盐之利,还正当东海道的要冲,是自畿内前往关东地区的必经之路,商业也很发达。其后的甲、骏、相三国同盟当中,论起实力最强的,其实倒是今川家。
而既已三国同盟,北侧和东侧都是盟友,南方是浩瀚汪洋,那么今川义元的发展方向便只有西线了。正好有“尾张之虎”美称的胜幡织田氏当主织田信秀又于1551年去世了,传闻其继承人信长年轻鲁莽,行止也颇为不堪,于是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义元召聚三国兵马,约两万五千人,号称四万五千,亲自出阵,浩浩荡荡直向尾张国杀去。
一般认为,今川义元此番西征,目的乃是上洛,想要前往畿内去救援将军足利义辉,否则又何必出动如此大军?但此事纯出传言,并无明证,况且考虑到武田晴信数次出阵川中岛,兵力都在一到两万,那么比武田更富裕的今川出兵两万余众,原本也在情理之中。义辉将军在畿内为三好、松永所欺压,多次召唤武田、长尾上洛援助,想必对于血缘更近的今川氏,也一定有过类似请求吧。义元打着救护将军的旗号发兵,以打开上洛通道为名攻伐尾张,也是顺理成章之事,而至于吞并尾张后是不是顺势上洛,还是就此止步,那就谁都说不准了。
然而既然有此传闻,长尾景虎便难免会胆战心惊、愁眉不开。义元上洛,很可能从此以权臣之姿将幕府玩弄于股掌之上,而即便真的忠诚不二,因此大功,将军也会对他另眼相看的。作为宿敌武田氏的盟友今川氏倘若得到幕府亲睐,自己还能够维持与武田作战的大义名分吗?倘若前脚去往关东,后脚受今川影响或控制的幕府便悍然颁发讨伐自己的令旨,那又该如何是好呢?!

长尾景虎是幸运的,事态并没有往他所担忧的方向发展下去,似乎上天还不打算让甲、越的双雄之争立刻便分出强弱胜负来。汹涌西进的今川军很快便吃了一个大败仗,就连义元本人也莫名其妙地身首异处。
是为永禄三年(1560年)的五月十九日,今川大军已经杀入尾张,织田军的前线据点逐一被今川前军拔除,本据清洲城遭到攻击似乎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然而织田家年轻的当主织田信长却率领三千兵马发起了决死反突,并且无意间被他侦察到了义元本阵正设立在一处狭窄的谷底——田乐狭间,于是,他大胆地从今川各部的缝隙之中穿插进去,一战便斩下了那位“东海道一弓取”的首级。
这就是战国时代三大奇袭战中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桶狭间合战”(因田乐狭间形状如桶,故又名桶狭间)。
其实“奇袭战”云云,大多出于后人的演绎,三大奇袭战——严岛、河越、桶狭间——的真正过程,或许并没有那么波澜壮阔并且充满了戏剧性,更非一出奇谋便大敌辟易。即以河越夜战来说,根据对当时很多文书、信件做深入研究,北条氏康的反攻持续了数日的时间,而非一晚作战便底定胜局。桶狭间合战也是如此,织田信长的本意只是决死反扑,无论探查到今川本阵的位置还是得以穿插成功,都具备了相当的偶然性,而并非如同民间传说那般是谋定而后动,与其说是奇袭战,不如说是偶然的突击取胜罢了。
但总而言之,今川义元被杀了,今川军全面崩溃,各部狼狈逃回骏、远、三的领地。此战引发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连锁反应:首先,织田信长得以完全统一尾张国,并且消除了侧面的威胁,得以全力继续他的美浓国攻略,并在七年后获得成功,从此原本尾张的小大名便成长为可以摇撼全日本大势的超级豪强;其次,冈崎松平氏很快便从今川家独立出来,松平氏的当主松平元信(德川家康)迈出了夺取天下的第一步;第三,因为三河的独立和远江的骚乱,今川义元的继承人氏真毫无治政的经验,无力敉平,今川家就此一蹶不振,甲、骏、相三国同盟丧失了得以继续维持下去的均势……
消息传到春日山城中,景虎无疑是欣喜若狂的,于是他立刻在领内下达了动员令,计划当年秋后便全师出征,以讨伐后北条氏,平定关东地区。如此大规模的举动自然不可能瞒过别人,于是当年八月上旬,北条氏康先发制人,率军包围了里见氏的本据久留里城。
长尾在北,佐竹在东,里见在南,虽各相距遥远,倘若同时发兵,向心合击的话,后北条氏定然会捉襟见肘,难以应付的吧,故而氏康选择了其中最弱的一环——里见——希图尽快迫其降伏。如前所述,大规模的战役一般都在秋收后发动,关东比越后纬度靠南,气候较为温暖,收获期定然有所提前,后北条氏就希望能够打这样一个时间差,使得即便其后越军汹涌杀入关东平原,也并没有足够的盟友可以依靠了。

景虎离开春日山城,是在八月底的二十九日。北条氏康闻报,急忙向甲斐送去了求援的书信,希望武田晴信可以同时发兵以牵制长尾军的行动。于是当年九月,晴信便自甲府向北信出阵,途中在佐久郡的松原神社奉献贡品,递交了祈愿战胜的文书——这份文书上首次署名为:信玄。
根据《甲斐国志》的记载,晴信是在去年也即永禄二年(1559年)的二月,由长禅寺住持岐秀元伯为其落发受戒,出家入道的,法号“信玄”。《甲斐国志》成书于十九世纪初,采用了不少军记物语和传说中的内容,不可尽信,武田晴信之更名武田信玄,能够确定的分水岭,也只能是松原神社祈祷战胜之时吧。
此月下旬,北条氏康终究未能攻破久留里城,只得收兵返回本据小田原,准备全力抵御越军的南下。十月,氏康领兵北进,屯驻在武藏国中部的松山城,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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