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人之卷三(一)
2013-11-28 22:48阅读:
啄木鸟战法
根据《甲阳军鉴》、《甲信越战录》等军记物语的记载,正亲町天皇永禄四年(1561年)八月十四日,上杉政虎亲率一万八千大军(一说为一万六千),浩浩荡荡离开春日山城,南下信浓川中岛地区。
一路势如破竹,或者说并未真正遭遇敌军——川中岛地区陆续倒向武田的豪族全都闭城固守,不敢出战,而政虎也并没有逐一攻取的意思——上杉军很快就开到了善光寺附近。八月十六日,政虎留下上杉景信(即长尾十郎景信,受赐上杉家名)的五千兵马(一说三千)守备善光寺,保证粮道畅通,自己则率领一万三千主力继续南下,直指武田军新建的海津城。
当时的海津城代,据说就是那位“逃之弹正”高坂昌信(春日虎纲)。听闻上杉大军汹涌杀来,他一方面派遣部下向甲府告急,一方面主动放火焚烧了才刚建好的海津城下町,以示坚守城池,绝不后退一步。
如前所述,日本战国时代的所谓城池,除京都、太宰府等寥寥数座外,绝大多数都是防御性城堡,堡内只有军事设施和供兵将居住的房屋,所有商业、手工业区,以及相关人等的住宅都在城外,即所谓的城下町。攻城方往往焚烧城下町以销毁城砦的经济实力,同时也会利用城下町内的各种物资来提供给攻城战使用。上杉军数量庞大,海津城内的武田军定然不可能出城迎击,而只能固守城砦,既然如此,还不如抢先烧毁城下町,以免物资为敌所用呢。
然而很奇怪的,政虎却并没有立刻攻打海津城,甚至都没有调动兵马把这座城砦牢牢包围起来,他反而率领兵马绕过海津,登上了西南方的妻女山,扎下本阵。
八月十八日,武田信玄得到了海津方面的通报,急忙调动一万六千大军,自甲府踯躅崎馆出发,八月二十四日抵达川中岛地区。当前锋侦察到上杉军登上妻女山扎阵以后,信玄既没有前往攻打,也没有直接增援海津,反而继续向西,抵达盆地西侧的茶臼山,在此布阵。
双方的举动都实在奇怪。根据军记物语和后人的分析,政虎之所以不攻打海津城,反而上山布阵,是确知海津城
防坚固,一时难以攻克,因此故陷死地,以等待武田主力前来攻山,从而达成他主力对决,一战而底定胜负的目的。他的这一用意被信玄所窥破,于是信玄既不攻打妻女山,也不增援海津,反而远远西去,是为了引诱上杉军下山攻城,则主力可迅速从茶臼山穿过盆地,渡过千曲川,与海津城形成东西包夹之势。或者上杉军前来攻打茶臼山,则海津城也正好断其后路。
然而信玄左等右等,一向行动迅捷如风,到处搜寻自己本阵,想要砍下自己首级的政虎,此番却出乎意料地沉住了气,呆在妻女山上,丝毫也没有下山求战的意思。信玄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于八月二十九日下令拔营起行,全军渡过千曲川,前往海津城。
关于武田军此次离开茶臼山前往海津城的路线,各书记载大相径庭,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即信玄此意乃是为了引诱政虎下山,从侧面攻打正在移营的自己。一种说法,事先已经派人通知了海津城内的高坂昌信,要他随时准备挥师杀出,于千曲川附近夹击上杉军;另一种说法,武田本队兵分二路,一路在北为明,一路在南为暗,就等上杉军冲下妻女山后,好形成南北包夹之势。
然而正如汉末三国猇亭之战中,刘备也曾使用移营之计,却并未能够瞒过敌将陆逊,陆逊由得敌人移营却自岿然不动一般,信玄的计谋同样也无法瞒过政虎。政虎就高踞在妻女山上,俯瞰着广袤的平原,俯瞰着千曲川和海津城,以及拉成一字长蛇,似乎可以轻易将其截断的武田军,丝毫不为所动。
于是,武田主力安然地开进了海津城,总势达到两万,与一万三千上杉军遥遥相望,再度陷入似乎无解的对峙状态。
此时甲、越双方的战场态势非常微妙。武田军主力在海津城,上杉军主力在西南方的妻女山,也就是说,上杉军隔断了武田军与其甲斐、诹访等本领的联络,随时可以切断其后方补给,而武田军也隔断了上杉军与其越后本领,以及善光寺后续部队的联络,亦随时可以切断敌方补给。不过相对来说,越后距离川中岛较近,善光寺更是近在咫尺,而甲斐、诹访则距离较远,况且武田军的数量多过上杉军,因此后勤压力就更为明显。
信玄为此深感苦恼,于是聚集众将,商议对策。武田军据城而阵,上杉军居高临下,都处于易守难攻的态势,谁都不敢抢先发起进攻,那么,难道就继续这么对峙下去吗?有没有什么破局之策呢?
武田诸将议论纷纷,却谁都拿不出好的对策出来。最终,信玄把目光转向了他的侧近,也是天才军师山本勘助:“勘助,可有良策?”
山本勘助大名为晴幸,“晴”字可能是信玄(晴信)所赐,据说他与信玄同一天落发出家,法号道鬼。听到询问,这位山本晴幸道鬼迈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计策倒有一条——请问御馆大人,您可了解啄木鸟捉虫之策吗?”
“啄木鸟?”
“正是。”道鬼向信玄解释说,啄木鸟习惯用坚硬的喙敲打树干,以此来惊吓蛰伏在树干中的蛀虫,蛀虫害怕为啄木鸟所食,就会惊慌地朝相反的方向爬出树洞,但它料想不到,其实啄木鸟早就已经转移到那个方向,张开嘴静静等待着了。
“在下之计,正如啄木鸟的捉虫之策,”道鬼胸有成竹地献计道,“将我军分为两队,其中一队绕至妻女山的后山,趁夜发起突击,上杉军受此惊扰,定会下山,渡过千曲川来到平原地带。而我军的本队,就预先埋伏在此平原地带,到时候前后夹击,定可将上杉政虎彻底击溃的——此所谓‘啄木鸟战法’。”说着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到海津城以北的千曲川对岸——“就在这里,八幡原。”
经过反复推敲,最终信玄认可了道鬼的建议。于是他将所部两万人马分为两队,自己亲率本队八千人,预先渡过千曲川,前往八幡原埋伏。余下的一万两千人马,则由高坂昌信、马场信房等将率领,趁夜绕至妻女山的后山,准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起突然攻击。
计划的执行,确定在九月九日夜间,也即将于翌日(十日)的午前时分,在八幡原与上杉军展开决战,南北夹击,务求全胜!
据说武田的探子曾经多次潜上妻女山,探查上杉军的动向,只见阵幕重重、营寨密布,防卫得非常严密。但与此同时,政虎却似乎并没有大敌在前的觉悟,每晚都会召聚诸将宴饮,并且欣赏随军艺人的表演,欢笑声、舞乐声彻夜不息。
然而这一切全都是假象而已,事实上政虎安排有专人居高而望,随时窥伺海津城中的情势,无关大小,全都要向他禀报。据说就在九月九日黄昏时分,部下突然来报,说:“海津城中燃起了炊烟。”
政虎闻报,不禁一愣:“一刻之前,你不是已经禀报过了么?”
“正是,”部下回答道,“一刻之前,正是敌军惯常晚炊的时间,城内确实有炊烟燃起,但此刻却又第二次燃起了炊烟,不知何故。”
政虎双眉微蹙,思考少顷,不禁双手一拍道:“原来如此,大山终于要动了吗?!”
于是急忙召集诸将,政虎向他们解释说:“海津城中两度燃起炊烟,定是为了准备翌日行军的干粮,可见武田军在今晚必有所动作。据我的判断,武田军将会一分为二,一部分前来袭击妻女山,妄图将我军赶下山去,而另一部分则将埋伏在我军北退的必经之路上,以图前后夹击。”
诸将请问该当如何应对。政虎当即下令:“妻女山上仍然虚张旌旗,燃起篝火,只留少量兵马以迷惑敌人,本队立刻整备,连夜就要潜下山去,从雨宫渡过千曲川,直击武田在平原上的埋伏兵马。此战的目的,就是要利用敌军二分之机,捕捉到其一部,将之彻底歼灭!”
出乎武田信玄和山本道鬼预料之外的,所谓“啄木鸟战法”,竟然一眼就被政虎给看破了,并且将计就计。
浓雾中的宿命遭遇
所谓山本道鬼的“啄木鸟战法”,平心而论,充满了军记物语惯常的纸上谈兵和故弄玄虚意味。细想起来,《甲阳军鉴》等书中相关第四次川中岛合战的前期对峙和最终的战役部署,几乎每个环节都充满了重重疑点,使后人如堕五里雾中,难以索解。
首先,据说上杉政虎驳回了柿崎景家、斋藤朝信等大将的反对意见,一意孤行,非要登上死地扎阵的,究竟是什么山?在何位置?
《甲阳军鉴》中称此山为“西条山”,而《甲信越战录》,也包括江户时代各种文艺作品中,则写作“妻女山”,据说是因为上杉军将登上此死地后,想望远在越后的妻女而潸然垂泪,故此得名。相比较而言,《甲阳军鉴》比较早出,西条山的说法应该更加可信一点,但奇怪的是,西条山的正确位置应该是在海津城的东南方向,而据说上杉军连夜渡河的雨宫则在海津城的西面,万余大军从西条山下来,直趋雨宫渡,怎么可能不被海津城内的守军探察到呢?
故而现今一般认为,上杉军立阵的地方,应该是在海津城西南方向、靠近雨宫渡的妻女山,《甲阳军鉴》是因为读音相近而作了误记。不过此山当时并不叫妻女山,而名赤坂山,并且近年来确实在山上发现了上杉军立阵的遗迹。然而,二十多年后,上杉政虎的继承人上杉景胜确实曾在妻女山上扎营,以防备德川军和后北条军对川中岛的侵攻,没有证据说明此遗迹是政虎而非景胜留下的。
更重要的是,这座妻女山的后山(南方)山势陡峭,只有一条很狭窄的道路可以攀爬,武田军又如何会想到用一万两千大军来登山奇袭呢?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其次,政虎登上妻女山扎阵,还可以解释说是为了引诱武田军前来攻山,从而达成主力决战的态势,但信玄同样空门大开,西去茶臼山布营,那就根本说不通了。此处距离妻女山直线距离约为8公里,实在太过偏远,况且政虎若要攻城,在武田主力未到之时便可攻城,又何必等到武田主力偏处一隅之际再来冒险呢?
因此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是武田本阵并不在茶臼山上,而是在千曲川西岸的盐崎城中,距离较近(约4公里),更方便与海津城形成犄角呼应之势。
而即便地理方面的问题都可以得到圆满解决,“啄木鸟战法”同样如罩迷雾,使人难以索解。首先,既然政虎登上妻女山是为了引诱武田主力前来攻山,好作主力对决,为何武田方会想到别动队奇袭之策呢?难道政虎不会趁机居高临下,与别动队进行殊死搏杀吗?有什么理由判断他会弃山而北走,渡过千曲川跑到平原上去呢?
即便确定政虎会弃山北走,那么他就此退却,或者暂时退却的目的地,肯定应该是上杉景信所率留守兵马驻扎的善光寺,而从雨宫渡一路北行便是善光寺,难道武田本阵不应该在这条最便捷的道路上设伏拦截吗?八幡原临近千曲川,偏在在此通路的东侧,武田本阵屯扎在此,目的究竟是拦截上杉军呢,还是在道旁欢送上杉军呢?
最后,从来用兵奇正相生,少量精兵为奇,主力部队为正,除非因应形势变化而临时转换,否则很少有奇多正少的道理。如果政虎一见武田军前来攻山,就会弃山北走,那么实在不必要把太多的人力耗费在别动队上,有什么必要出动一万两千大军呢?如果政虎果然会来到八幡原,遭遇武田本阵阻截,那么他应该会顾虑到被敌人前后夹击的危险,从而拼死突破,困兽犹斗,武田本阵所在将会遭受非常巨大的压力,区区八千人马,真的足够吗?
当然啦,很多事情只要倒果为因,便又可迎刃而解了。倘若政虎不会放弃妻女山阵地,倘若上杉军将直退善光寺而不前往八幡原,那么军记物语中津津乐道的“啄木鸟战法”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倘若武田本阵不是八千而是一万二千甚至更多,那便可以完美地堵截住上杉军,进而与别动队形成夹击之势,政虎即便不战死沙场,也定会一败涂地,这又与其后的历史发展不相符合。我们只有判定《甲阳军鉴》等书作者在有意识地造假,或者根本自己也没有将此战的前因后果研究清楚就贸然下笔,才能解释上述的一切问题……
九月九日晚间,正当武田军分两队离开海津城,一队前往八幡原埋伏,一队悄悄南下,绕至妻女山的后山之际,上杉政虎亦同时率领主力,从西北方向潜下妻女山,人衔枚,马裹蹄,从雨宫渡悄然涉过了千曲川。在留下甘粕(甘糟)近江守景持(长重)率领一千兵马在渡口附近,以阻遏武田别动队以后,上杉军主力趁着夜色一直向东北方向行进,直取八幡原。
翌日(十日)黎明前后,川中岛地区降下了大雾,对面都难以看清人影。此时武田信玄已然抵达八幡原预设战场,布好了阵势,就等上杉军被别动队赶下妻女山以后,前来自投罗网了——预计会在正午之前,那时候敌人行军疲惫,而己方以逸待劳,又是前后夹击,正可一举将其击溃。
根据《甲越信战录》中所说:“千曲川浓雾重重,使得视线朦胧,伸手不见五指。武田方以守备状态固守本阵,突然,听到人声和马蹄声。信玄听闻之后,猜测是谁的军队,是我方还是敌方?经过深思熟虑,觉得还是以我方的可能性多过敌方。”
然而浓雾之中,突然有武田的侦察骑兵匆促前来,此人名为浦野民部左卫门。他向信玄禀报道:“浓雾中行来的实为上杉军,不知何故,似乎并未与我别动队遭遇,便主动退兵,正前往犀川方向。”信玄闻报大惊,急命麾下兵马重新排布阵列,面向人声和马蹄声响起的西方,准备展开激战。
当红日升起的时候,转瞬之间大雾便消散了,于是上杉、武田双方军阵就各自于浓雾中凸显出来,这使得双方将士都惊愕不已。上杉军原本排布行军的一字长蛇阵,匆忙变换为所谓的“车悬之阵”,预备对武田军发起迅猛突击。“果然是车悬吗?”信玄也急忙下令,“车悬没有什么可怕的,以鹤翼之阵迎敌!”
所谓“车悬之阵”,乃是政虎惯用的阵形,据说是将各队前后层叠排布,从侧翼攻击敌人,然后转至正面,再转至另一侧,如同车轮般翻滚前进,其攻势非常凌厉——当然,这是各种军记物语的说法。事实上,这是一种骑兵攻击之法,一般情况下,骑兵很少会正面突击步兵方阵,而总是从侧翼插入,然后斜线翻卷而走,通过如此高速的反复运动来割裂敌军阵列。上杉军的车悬战法,便应当是用纯骑兵的小队做类似一击离脱的攻击,并且相互策应,反复突破。上杉军中骑兵数量,或者更准确点说是骑马武士的数量,约为十分之一强,绝大多数还是步兵,若步兵与骑兵协同而战,一起车轮般前进,则速度难以提升,定然无法产生强大的冲击力了。
至于武田军排布的“鹤翼之阵”,乃是将部队分段排开,两翼靠前,中央缩后的阵形。倘若敌军攻其两翼,则可以缓步收缩,与中央形成犄角之势,而倘若敌军攻其中央,则两翼又可侧击,实乃攻守兼备的上佳阵势。然而有一点,倘若用作攻击,则本方兵马必须要较敌军为多,如此才可广张两翼,达到钳击的目的;倘若用作防守,则中央部分必须足够厚重,才能策应两翼,节节设防。按理来说,武田军之数量既比上杉军为少,又是仓促遇敌,应该布设更易防御的鱼鳞阵或方圆阵才是,信玄布设鹤翼之阵,未免太过托大了点吧。
其后的事实也证明,武田的鹤翼很难挡住上杉的车悬——或许这又是军记物语的想当然吧。
如前所述,所谓“啄木鸟战法”有种种不可索解之处,很可能根本就是西贝货。后人对上杉、武田在八幡原的激战做了种种分析和猜想,其中比较可靠的有两种:一,武田信玄率领八千兵马,准备奇袭上杉留在善光寺守备粮道的部队,此计为政虎所看破,因此匆忙下山救援善光寺,双方不期在八幡原遭遇。二,政虎因为粮草难以为继,因此全军潜下妻女山,准备返回善光寺,行动为信玄所看破,因此兵分两路前往追击,结果本队不期在八幡原与敌遭遇。
总而言之,最大的可能是两军皆在调动过程中,因为浓雾的影响,结果出乎预料之外地竟然在八幡原附近平行前进,等到浓雾散去,这才仓促布阵,就此纠缠到了一起。川中岛第四次合战中最激烈的八幡原之战,其实是计划外的一次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