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人之卷三(二)
2013-12-18 21:44阅读:
鹤翼VS.车悬
八幡原之战中,武田军排布了鹤翼之阵,面向西方,据说除信玄本阵外,一共分为十二段。
右翼(北侧)第一段为武田太郎义信,第二段为诸角丰后守虎定。武田家中有多名上字为“虎”的将领,比如甘利虎泰、饭富虎昌、金丸虎义、工藤虎丰,等等,应该都是当年从武田信虎处“一字拜领”得来的。至于这位诸角虎定,各军记物语或其它文艺作品中又写作两角虎定或者诸角昌清,据说此际已然八十一岁高龄了,但仍然宝刀不老,冲锋在前。近年来根据当时各种文献查考,其真实的苗字应该是室住,名为室住虎定或者室住虎光,很可能是信玄曾祖父武田信昌的庶子,也就是说,他是信玄的叔祖。
第三段为望月信赖。望月氏本为信浓国佐久郡豪族,是滋野三家之一——另两家为海野氏和根津氏。天文十二年(1543年),武田军侵入佐久,望月源三郎、新六兄弟本欲顽强抵抗,但被海野庶流的真田幸隆说动,遂幡然改图,归降武田,于是晴信(信玄)就将下字赐与,令源三郎改名为望月信雅。望月信赖即望月信雅之子,但不是亲子而是养子,他本名武田义胜,乃是信玄之弟典厩信繁的长子,年仅十八岁。
左翼(南侧)第一段即为望月信赖的生父武田信繁,第二段为河内领主穴山信君。穴山氏本就是武田的同族,并且还是姻亲,因此穴山一族是被允许使用武田家名的,穴山信君就曾经在文件上署名为“武田左卫门”。信君之父乃是穴山信友,母亲是信玄之姐南松院,信君本人时年二十一岁,迎娶了信玄之女见性院为妻。根据《高白斋记》记载,他曾在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前往甲府,作为宗家的人质,永禄元年(1558年)其父信友退位隐居,便将河内领主之位相传。
第三段为武田信廉,是武田信玄的同母兄弟。他幼名孙六,通称为刑部少辅,生年有享禄元年(1528
年)和天文元年(1532年)两种说法,也即可能比信玄小七岁或十一岁,比信繁小三岁或七岁。信廉是当时武士阶层中非常著名的画家,所绘其父信虎像和其母大井夫人像被列为日本国重要文化财产,以其兄信玄为原型绘制的“不动尊画像”,以及“渡唐天神画像”则被列为山梨县文化财产。此外,据说信廉的相貌与长兄信玄很象,所以多次作为信玄的“影武者”而活跃在战场上。
鹤翼之阵的中央部分,守卫在信玄本阵前面的,主要有山县昌景(饭富源四郎)、内藤昌丰和原昌胤三将。武田氏麾下有两家苗字为原的武士家族,一者源自下总千叶氏,其当主美浓守虎胤曾守备小弓城,后被足利义明(即后来的小弓公方)打破,走投武田信虎,成为“甲阳五名臣”之一。二者为美浓国土岐氏一族,很早就投奔了甲斐,当主加贺守昌俊在信虎时代担任家老,死后传位嫡男隼人佑昌胤,被信玄任命为“阵马奉行”——即负责在作战时探察地形、水源情况,收集周边情报,从而确定立阵位置的要职。
信玄本阵之后,还有三段人马保障后路,是为迹部胜资、浅利信种和今福友清。迹部氏即为曾经一度威胁到武田氏领主地位的甲斐国守护代的同族,信虎时代有一位伊贺守信秋(攀桂斋),领有九村之地,其子便是胜资,幼名又八郎,通称大炊助、尾张守。他曾经是信玄的侧近侍从,天文十八年(1549年)武田家曾经派遣使者前往联络佐久郡大井氏,《高白斋记》中记有“迹又”之名,应当即指此位迹部又八郎。
浅利氏乃甲斐源氏的庶流,因为居于八代郡浅利乡而以浅利为苗字,信虎时代有位得过“虎”字下赐的浅利虎在,信种即其嫡男,得晴信(信玄)赐予“信”字,通称为式部丞。一说虎在迎娶了信虎之妹为妻,则信种应为信玄的姑表兄弟,但未得到证实。
今福氏同样为甲斐源氏的庶流,与武田氏颇有渊源,友清通称为石见守,《高白斋记》中曾记载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当武田军进攻信浓筑摩郡的时候,狩谷原城主为“今福石见守”。此番八幡原合战,据说友清与其嫡子善十郎友实(虎孝)同时在阵。
传说中上杉军排布车悬之阵,直冲武田右翼。先锋大将即是那位威名赫赫的柿崎和泉守景家,紧跟其后的是本庄实乃、五十公野治长、斋藤朝信和山吉丰守。
五十公野治长本姓新发田,为新发田贞纲之子、长敦之弟,从小过继给了同族的五十公野家。新发田氏为扬北众中佐佐木一族的加地氏庶流,其本据便叫新发田城,据说新发田尾张守长敦亦曾就任过上杉家“七手组大将”。但这时候谁都料想不到,那位五十公野治长将会在兄长去世后复归本宗,继任为新发田家督,并且成为长尾·上杉家历史上最大的叛贼——新发田因幡守重家。
斋藤下野守朝信乃是赤田城主斋藤定信之子,是政虎非常器重的一员名将,不但在战阵上勇猛无匹,并且擅长民政事务,曾与柿崎景家、长尾藤景等人共同担当奉行之职。据说其人相貌丑陋,但公正无私,因此人称“越后的钟馗”。
山吉丹波守丰守(丰盛)乃是三条城主,又名孙二郎。山吉氏传说源自桓武平氏城氏流,曾被越后守护上杉氏任命为三条城代、蒲原郡司。丰守之父为伊予守政久,上条之乱中曾与长尾为景为敌,在迎入伊达时宗丸为守护养子一事上持赞成态度。根据《山吉氏家谱》记载,丰守是在天文二十一年(1552年)代替隐居的父亲政久成为山吉氏当主的,其后日益被政虎看重,在天正三年(1575年)的《上杉家军役帐》中,记载着“山吉孙二郎,军役三百七十七名”,为家中首位,比排名第一的“御中城样”(上杉景胜)还多两人。
跟随在这些猛将之后的上杉军将领还有:不动山城主山本寺伊予守定长(景定)、刈羽郡安田城主安田显元、黑泷城主山岸秀能、夏户城主志驮义时、钵盛城主千坂对马守景亲、浦佐城主水原亲宪等;北信众的村上义清、高梨政赖、井上昌满、岛津忠直、须田满亲等;扬北众的鸟坂城主中条越前守藤资、蒲原郡安田城主安田但马守长秀、平林城主色部修理进胜长、北条城主北条丹后守高广、加地城主加地安艺守春纲、黑川城主黑川备前守清实、竹俣城主竹俣清纲、大叶泽城主鲇川信浓守清长、本庄城主本庄越前守繁长、荒川保领主荒川伊豆守长实,等等。
最后,直江大和守实纲伴随在政虎身边,担任小荷驮(兵粮)奉行,还有在各军记物语中都绝对不会遗忘的天才军师宇佐美骏河守定满(定行、良胜),传说也参与了此役。
此战,无论武田军的阵容,还是上杉军的阵容,都由各物语、传说综合得来,其中颇多不实之处。比方说,扬北众的安田但马守长秀不但参与是役,据说还在战后获得了政虎授予的“血染的感状”,然而根据《安田氏系谱》记载,长秀已于弘治二年(1556年)去世,参战的应该是其子有重。再如,浦佐城主水原亲宪,他诞生于天文十五年(1546年),本年年仅十六岁,是否有作为一城之主的资格领兵上阵,也还在未知之数。
但总之,鹤翼对车悬,八千对一万二(上杉军还有一千人马由甘粕景持率领,在千曲川畔防备后路),武田、上杉两军展开阵列,终于第一次凶猛异常地对撞到了一起!
典厩阵亡
八幡原战场上,天光才刚刚穿透浓重的迷雾,海螺号声、鼓声便响成一片,上杉、武田两军骤然遭遇,各自匆忙地重整队列,然后激烈地碰撞到了一起。
上杉军排布车悬之阵,首先猛攻武田鹤翼阵的右翼(北侧),由此判断,此番车悬的翻卷方向,应当是顺时针面向东方,自北而南的。先锋大将为越后第一猛将——柿崎和泉守景家,旗印上绘有“芜”(五叶芜菁)的纹样,势如下山之虎,直突武田右翼第一阵。
武田方这一阵的大将乃是信玄嫡长男武田太郎义信。信玄排布鹤翼之阵,将两翼最尖端的重要位置分别托付给了至亲的太郎义信和典厩信繁,此二人作为家中亲族众,所率兵马是非常精锐的,数量也多。当下根据信玄的指示,义信严守阵列,以长柄方阵抵御上杉的骑马武士,即便柿崎之勇,竟然也未能将其突破,只得于阵前兜个圈子,砍翻三五名敌兵,然后绕至侧面。
柿崎之后还有本庄实乃、斋藤朝信等将,梯次而前,如同汹涌的浪涛一般,一浪高过一浪,猛击武田义阵之阵。然而义信是信玄苦心培养的继承人,十三岁元服,十五岁即随同上阵,虽然此年仅仅二十四岁,但亦可算是身经百战了,论起军略策谋尚不及乃父,论起武勇善战则并不后人。于是只见义信之阵如同江流中的巨岩一般,任由激浪冲击,却只岿然不动。
政虎在阵后观察局势,不禁微微点头:“防守得很严密啊,此人是谁?”身旁的直江实纲告诉他:“乃是信玄之子,太郎义信。”政虎闻言而笑:“且看这年轻人是否有其父那般沉稳吧——传令前阵,诈败后退,引诱义信来攻。”
因为上杉军专注攻打鹤翼阵之一翼,武田义信受到的压力非常之大,于是左翼(南侧)的武田信繁等队便逐渐向北靠拢,以援护义信的侧翼。上杉军就利用这个机会,假作不支,旗印散乱,纷纷后撤,年轻气盛的义信果然中计,手中战刀朝前一指:“敌人后退了,进攻!”
鹤翼之阵攻守兼备,信玄排布此阵并非仅仅严密防守而已,也有看准时机展开反击之意,既然如此,便不能要求义信永远固守自己的位置,丝毫不作运动。然而,义信分明没能看穿上杉军诈败的用意,他大踏步地前进,很快便与身后第二段诸角虎定(室住虎光)、第三段望月信赖等部脱节了。
消息传到正于阵后端坐的信玄耳中,信玄不禁大惊道:“这孽畜,他上当了呀!”
很快,义信所部便遭到了上杉军数部人马的围攻,而信玄为了保持阵形的完整,严令各段不得轻易往救,以免遭受被攻破的连锁反应。就这样,义信连番苦战,终于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被迫负伤而遁——武田军右翼第一段,崩溃。
上杉军为何一上来就猛攻右翼第一段的义信所部呢?是欺负义信年轻,经验较少,因而期望从这一点打开突破口吗?有专家分析,很可能是因为作为信玄的继承人,义信获得了高张其父本阵常用的日之御旗的资格,从而使得在战斗之初,上杉军误判此乃敌人本阵所在,因而才对义信部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势。
就此看来,兵数并不占优的武田军排布鹤翼之阵,两翼所受到的压力确实非常之大,倘若别段兵马不能尽快前往增援的话,以义信之能,以及他所统率的一部兵马,是很难抵御上杉军的轮番进攻的。即便并未因误判局势而贸然挺进,义信部也迟早都会崩溃的,实在不能因此而过于苛择这个年轻人。
上杉军在击破义信所部后,更是士气如虹,车轮翻卷过来,继续猛攻打算前来策应义信的武田军左翼第一段——武田信繁部。信繁为甲州有名的宿将,其用兵的柔韧性自非义信可比,然而受到右翼第一段崩溃的影响,很快也便陷入了重围之中。
终于,信繁队也被击破了,并且信繁本人拼死而战,未能及时逃脱,竟然丧命在了乱军之中——获得武田信繁首级的,据说正是北信第一豪将村上兵部大辅义清。对于义清来说,虽然被武田信玄赶出了本领,被迫从此寄人篱下,但终于在战阵之上杀死了信玄倚为臂膀的兄弟典厩信繁,也终于可以长舒一口胸中的积年恶气了吧。
武田典厩信繁,他在武田军中的地位是非常独特的,无可动摇的。虽说武田家臣中执牛耳者为“两职”,但有一个人的地位和发言力更在“两职”之上,乃是家中真正的当权派,那就是典厩信繁。
信繁是信玄的同胞兄弟,幼名次郎,当信虎、晴信(信玄)父子相争的时候,曾经有希望代替长兄成为武田宗家的继承人。信虎如此看重信繁,可见此子勇猛善战,颇有乃父之风,当然,信虎同时却料想不到,在长子和重臣放逐自己的阴谋中,信繁竟默然地做了壁上观。并且,信繁逐渐成长起来,不仅仅在战阵上成为兄长的副手,并且他勤奋好学,论起文才和民政之道,也丝毫不在乃兄之下。因而信繁在武田家中的人望是非常高的,很显然,倘若信玄无子继承,则信繁是当然的继承人,倘若信玄身故而继承人尚且年幼,则信繁是“后见”(监护人)的不二人选。
也正因为如此,当信繁战死以后,便有种种谣言传布开来。据说他在前阵鏖战,上杉军越围越多,深知难以抵敌,于是多次派遣使者前往本阵求援,然而信玄却板着一张面孔,只说:“让典厩奋勇作战吧,绝不可后退一步!”却坚持不肯派遣兵马前往增援,终于导致信繁战殁。有人说,信玄忌惮兄弟的能力和人望已久,终于趁此机会,于战阵上害死了信繁,消解了心中长年的积怨和对未来种种变故的疑虑。
其实这种“阴谋论”根本就站不住脚。信玄真的忌惮信繁吗?真的恨怨信繁吗?这是很有可能的。终究信繁曾有机会取自己而代之,而在自己继位以后,信繁的声望不降反升,成为家中一大实权派。倘若大胆地假设,信玄一旦于此时故去,则年轻的太郎义信根本就无法驾驭自己这位大将叔父,叔侄之间很可能产生嫌隙、矛盾甚至是纷争,而最可能的胜利者不会是义信,而肯定是信繁。
信玄确实有打压信繁的意图,他在继位后不久,就勒令信繁离开武田宗家,而继承庶流吉田氏的家名,并且还在不久前把信繁的长子义胜过继给了望月家——一般情况下,武士家庭都会把庶子或少子过继出去,除非以低家格继承高家格,否则不大可能过继长子,吉田好歹也是武田庶流,望月却是四位公卿滋野贞主后裔滋野氏之庶流,家格相差实在太远了。
可以说,信玄不但疑忌信繁,并且疑忌信繁的嫡长子义胜,因为就人望而论,就血缘而论,在继承顺位上,义胜很可能仅仅排在信玄的嫡子之后,却在其庶子之前。
武士家庭中,为了抢夺一门总领的宝座,兄弟相争乃是常事,信玄疑忌信繁父子也在情理之中,但他真的有杀害信繁之心吗?其实信玄在继位之初,完全可以一边放逐父亲信虎,一边处死父亲心目中真正的继承人信繁,在政变的大环境下,家中不会产生多少异议,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肯定是认识到信繁对自己并构不成真正的威胁。那么,多少年过去了,信玄已经坐稳了甲斐守护和武田一门总领的位置,声望如日中天,并且嫡长子太郎义信也已经成年,他还有必要在毫无危险征兆的前提下,突然又起了杀害信繁之心吗?
退一万步说,即便信玄确实起了杀心,他有必要在以寡击众的恶战关头,把具有如此威望和战斗力的信繁交于敌手吗?他难道就想不到,信繁的战死会使得死亡阴影离自己更近一步吗?正如咱们前面说过的上田原之战,信玄确实有收拾老臣板垣、甘利之心,但他会冒着前军崩溃、家中动荡的不测风险,偏去行此下策吗?这种大敌当前还自毁长城的愚蠢行为,绝非智谋超卓,并富远见的信玄所能够干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