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上田之战
2016-04-04 21:54阅读:
在兼续的主导下,越后平缓地度过了大半年的时间,然后到了翌年也即天正十三年的七月份,终于传来德川家康派兵进攻真田领的消息。
“据我家探子来报,敌大将为家老鸟居元忠,副将为大久保忠世和平岩亲吉,总势约七千人,”真田信繁向景胜请求说,“而真田在信州只有一千两百兵马,渴盼御实城大人发兵救援。”
“是曾在黑驹击败过北条的鸟居吗?”
黑驹之战发生在三年前,当时北条、德川共争信浓,鸟居元忠率领德川别动队两千兵马突袭北条主力万余人,获得完胜,斩首三百级,威名远播。正是因为那一场战役,北条才被迫与德川和睦,全军退出信州去的。
“请御实城大人允准在下率军南下,增援上田。”兼续俯伏在真田信繁身旁,主动请令道。
兼续长于政道,论起领兵作战之能,并非上杉家中的佼佼者,不仅如此,他本人颇为厌恶争斗,是很少主动提出领兵出战的。为此景胜略有些诧异地瞟了他一眼,询问道:“山城,你还在忙于信浓川和阿贺野川的工程……”
“此事已全权委托家臣平林藏人,”兼续一边说,一边悄悄地向景胜抛了一个眼色,“藏人曾参与过武田釜无川、笛吹川的水利工程,经验丰富,足堪大任……”
两人自小结交,相互间了解甚深,一见兼续的眼神,景胜立即明了,于是点头说:“我知道了。”随即望向真田信繁:“我家定会派遣兵马前去救援令尊的,你先退下,等待消息吧。”
等信繁退出议事厅以后,兼续才坦然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在下此番前往信浓,主要目的不是增援真田,不是去作战,在下希望借此机会,好好看一看德川的军势,同时也看一看真田安房守的为人。”
“原来如此,”景胜点点头,“孙子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那便答允你吧。”
按照上杉君臣的计划,并不打算和德川彻底撕破脸皮,酿成旷日持久的大战,因此只让兼续统领与板兵一千人南下信浓,目的只是协助真田守备上田城。倘若德川继续增兵,上杉自然不能坐
视不理,倘若德川知难而退,上杉军立刻归国,不可为真田去夺取哪怕一寸土地。
真田在信州的领地,主要位于川中岛东南方的小县郡内,其中心为上田盆地,真田昌幸在盆地中央修建了上田城,与旧有的户石城、矢泽城呈犄角相援之势。
上杉军于八月中旬抵达上田盆地,兼续并侧近旗本四十余人策马进入上田城,真田昌幸亲自出城相迎。这是兼续第一次见到昌幸,只见这位威名素著的安房守殿下样貌奇特得竟然有些可笑,与其次子信繁大不相同。真田信繁虽然年轻,身高已近七尺,方面广颐,浓眉高鼻,除了额头有些过于倾斜外,乃是位堂堂的美男子。真田昌幸大概只从额头上才能看出他和信繁之间的血缘关系,此人生就一张枣核脸,颧骨甚高,额头和下颌同样后缩,稀稀落落的长着几茎胡须,浅眉细眼,可以说毫无威势。
“此乃心机深沉之相。”读过一些风鉴书籍的兼续并没有被真田昌幸的古怪容貌所迷惑,他不禁这般想道。
进入议事厅以后,真田昌幸把兼续让到上位,一口一个“山城守殿下”,态度极为恭敬。
兼续开门见山,问他:“目前战况如何?”
真田昌幸介绍说:“德川七千兵沿北国街道【日语中的街道,乃是大道的意思。】进入上田,在国分寺附近布下阵列,尚未有进一步的行动。”他展开地图,向兼续展示国分寺所在的位置。
兼续眼望地图,缓缓说道:“上田、户石、矢泽三城互呈犄角之势,只要守御得法,德川将不能前进一步。”
“山城守殿下不愧为北国的名将,所言洞察先机,甚是有理,在下万分钦佩,”真田昌幸谀词如涌,马屁拍得兼续竟然有些坐立难安,“在下已命小犬信幸前往守御户石城,族弟矢泽但马守防御矢泽城——以山城守殿下您的英断,德川最可能对哪一点发起进攻呢?”
“那大概是矢泽城吧。”不知道为什么,在昌幸面不改色的无耻阿谀下,兼续竟然毫无隐瞒,一口就道出了个人对战局的判断。“被那家伙牵着鼻子走了!”事后醒悟过来,兼续心中格外懊丧。
“既然如此,在下有一不情之请,”真田昌幸谄笑着提议说,“可否请上杉军前往矢泽城,相助舍弟守备呢?以山城守殿下的无双智勇,上杉军的训练有素,德川定然望风而逃,矢泽城……不,在下的整个上田领,定然都会安泰的。”
战局完全掌控在笑面虎真田昌幸手中,仿佛他不是上杉保障南线的棋子,反倒上杉被他利用了一般。兼续在前往矢泽城的路上,几番检讨自己的言行,总觉得并无过错,但偏偏就是无法拒绝昌幸的请求。什么堂堂正正,什么以上杉家的利益为先,种种谋划和临机应变,竟然全都难敌昌幸的谄笑和谀辞——此人果然是一代奸雄!
好在真田家的领地不过区区信浓上田和上野沼田,加起来也不足三千兵马,倘若真田真的击败了德川,进取整个信浓,那必然会成为比武田、北条更可怕的上杉家的强敌吧——武田在灭亡前很久,就已经并不可怕了,因为武田胜赖完全无法与其父德荣轩信玄相比,如今看来,也完全无法与真田昌幸相提并论。
看来这一趟是来对了,倘若换了他人,或许会不自觉地落入昌幸的圈套,把我越后之兵取去做他真田家扩展势力的棋子吧。不,德川固然是南方的大敌,对真田也不可不防,自己此来的目的并非相助真田,而是要维持固有的格局态势,即便耍尽手腕,即便留下骂名,也不能让真田取得此战的胜利——在胜负未分之前,上杉军不会出动一兵一卒,而在胜负已分之后,上杉军将投入战场,去达成最后的平衡。
兼续第一次产生了与人斗智的争强好胜之心,当然,最终目的是为了越后的安泰。
矢泽城守将矢泽但马守赖康曾经作为请求依附的使者前往春日山城,兼续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虽然并无深交,但友人泉泽又五郎久秀曾经评价说,矢泽赖康“是位忠诚的武人,于军政两道皆有不凡的才干”,兼续对久秀的眼光是深信不疑的。这次合作守城,他更加确定了久秀的判断并没有错,不禁想道:“倘若矢泽成为上田之主,倒是有机会彻底将上田变成我上杉家可靠的依附外样【与谱代相对,指大名麾下半独立性的依附势力。】……但不知真田的少主信幸又是何如人也?”
还在春日山城中的时候,他曾经向真田信繁探问过父兄的情况,但出于亲情考虑,信繁口中的称誉并不完全可靠,只撷取可以相信的那部分来判断,真田信幸虽然年纪尚轻,不如其父老谋深算,却也延续了真田家多谋多诈的血统。即便昌幸即刻去世或者退位,把家督之位传给信幸,真田仍然不可能成为上杉可靠的臣下或者是盟友吧。倘若让信繁来继承真田家……
“我在想些什么!”兼续及时摇摇头,驱赶着脑中不着边际的设想,“即便是为了主家的利益考虑,也不能期盼他人死去,别家易主,终究真田此刻还是我家的依附……此乃不义的想法!”
但为了上杉家的未来考虑,兼续仍然打算先驻兵矢泽城,暂作壁上观。根据他的判断,上杉军既然进驻了矢泽城,德川便不敢贸然来攻,而会将主要进攻目标锁定为上田城——似乎这也是真田昌幸请他来坐镇矢泽的目的所在。他的判断并没有错,次月是闰八月,二日午前,德川军果然对上田城发起了全面进攻。
此番又要用得着熟悉信州地理的武田遗臣了,兼续向战场周边撒出了无数密探,由春日元忠统合所得的情报,可以说,战局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能在第一时间传达到他耳中。
但他没有想到,午后接到的第一份密报,竟然就是:“德川军,败退。”
半辈子背靠着织田信长稳步发展势力的德川家康,在信长死后,仿佛骤然发觉原来天地是如此开阔,原来机会是如此繁多,自己不期然间已经跻身于争夺天下的群雄之列,至高无上的权力似乎一伸手便可取得。这种精神上的瞬间膨胀,在小牧、长久手之战后达到顶点——隐然已成畿内之主的羽柴秀吉亲自率军来攻,以十万军势压境,却被自己区区三万人马压制在小牧山前,无法前进一步,被迫兵行险着,妄图绕路偷袭自己的三河领地;结果自己看破了敌人的计谋,在长久手大败羽柴军,彻底取得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其后即便因为织田信雄的投降而被迫退兵,德川家康也并没有丝毫收敛自己的骄矜之色,没有丝毫压制自己对天下大权的渴望。既然暂时不再有和羽柴交兵的大义名份,那自己不妨另谋他图,先收服真田家,此后挑选北条或上杉去恶战一场,以取得更多的领地,训练更多的军队吧。等再转回头来的时候,羽柴秀吉那只“老猴子”说不定已经被长宗我部、杂贺党之类小飞蝇蛰得满头是包,已再无法和自己忠勇的三河武士对抗了。
最终把德川家康的种种妄想一击而灭,使家康重新回归做为织田盟友时代那种谨小慎微、以静制动的脾性的,正是真田家和上田城。德川军先后两次在上田城下铩羽而归,并且败得难看无比,天正十三年的这一场战争,乃是德川耻辱的开端。
——是为第一次上田之战。
闰八月二日午前,以鸟居元忠为总大将的七千德川军开始猛攻上田城,按照当时战争的惯例,首先突入城下町,纵火并且抢掠,一方面为自己补充物资,一方面破坏敌军的士气,同时也希望能够用烧杀来引诱真田军出城应战。然而这第一步棋就走得很不顺利……
春日元忠从密探手中拿到了上田城下町的详图——至于城内的布局和布防,却费尽心机也无法到手——呈递给正在矢泽城中坐镇的兼续。兼续在仔细研究了地图以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个莫大的陷阱呀!”
根据自己多年来经营春日山城下町和与板城下町的经验,兼续一眼就看出上田城下町的布局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街道狭窄曲折,町屋密集,完全不适应町民的日常生活和商贾的运作。除非进行规划的是个疯子——不可能是自发形成的,不可能全体町人都是傻瓜——否则只有一种解释:此町建设的主要目的不是生财,而是布阵。
德川军就如同没头苍蝇一般杀入了如此回环曲折的町街中,他们放火烧屋,但房屋大多预先涂上了湿泥,只冒浓烟,却很少起火。正当德川军感到惶惑之际,埋伏在町屋中的真田武士、杂兵突然杀出,几乎处处都是战场,把蜿蜒如蛇的德川阵列分割为一个个小段。德川军毁坏上田城下町的图谋就此彻底破产,鸟居元忠被迫投入全部主力,才在抛下百余具尸体的前提下艰难通过城下町,突进到上田城大手门外。
在大手门内外,真田军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经过两刻钟的时间,终因兵力过于悬殊而被德川军破城而入。然而虽然没能得到上田城内的布局图,根据探子回报,德川军所面对的局面只有比城下町更艰难百倍——城中回环曲折、道路狭窄,密布箭橹和暗道,德川兵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相当惨痛的代价。
战至午后,德川军虽然已经突入了上田城二之丸,但损失极为惨重,士气低落,鸟居元忠已经没有再战下去的决心了,被迫下令退兵。败兵再一次通过城下町,又再一次陷入处处是敌的艰危处境。而且据上杉的探子来报,户石城真田信幸已经点集兵马,随时准备杀出城去,从侧面袭击德川的阵列。
“如此看来,这一仗竟然是真田胜了!”收到报告的兼续不禁瞠目结舌,虽然熟读兵法,但他从来也没有接触过如此匪夷所思的防守策略。正当他慨叹之时,矢泽赖康身披铠甲前来求见:“在下的主人派遣信使前来,要在下与山城守殿下立刻出城,夹击德川军,以解上田之危。”
“上田哪有什么危险?”兼续不禁在心中冷笑。但他并没有表露出自己已对战局有一定的了解,只是推托说:“我等俱都前往救援上田,倘若这是一个圈套,德川军间道来取矢泽,那便如何是好?上田、户石、矢泽三城互为犄角,一城破,三城俱废。不如矢泽殿下前往救援上田吧,在下为你镇守此城。”
“既然山城守殿下有命,在下岂敢不遵,如此,便有劳您守备矢泽城了。”矢泽赖康终究与其兄真田昌幸不同,并无很深的城府,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唇边不自禁的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我上杉军不肯出动,这也早在安房守的预料之中吧,”兼续不禁暗中苦笑,“又被他给算计了……”
在上田城内和城下町遭逢重挫、士气低落的德川军,又受到真田信幸的户石城军和矢泽赖康的矢泽城军左右夹击,于当日日落前彻底崩溃,败兵在抢渡神川之时淹死无数,总计伤亡竟然超过了一千三百,而真田方牺牲的才不过二十一人而已。
以一千两百兵马对战七千大军,竟然获得全胜,这简直是前无古人的奇迹——当兼续率军回到春日山城中,向景胜详细汇报了此战的经过和结局以后,上杉君臣们也无不目瞪口呆。
“赞岐守生前所言不虚,”景胜不禁想起了狩野秀治,“不可与真田为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