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新传6
2007-08-12 01:59阅读:
6、温暖:苦相唱苦词儿
我听父亲的话,暂时跟着干娘过,过了年就送我去读书。可是,一到夜里,半夜醒来后,感到不是睡在父亲怀里,我就“呜呜”地哭起来。白天看不见父亲的身影,我就漫山遍野地去寻找。干娘怕我乱跑跌倒了,就紧紧地相跟着我。后来,干娘干脆带着我到父亲抬杠的地方,去打柴割草,只准我看父亲抬杠,不准我拢去打扰和分散父亲的精力,否则,她将用绳子把我拴起来,关在屋里。
到了初秋时节,父亲正在山背后采石场,为姓吕的大地主老太爷修筑墓地抬石料。从采石场到墓地约十里地,而采石场下坡的小路约二里路;中段是比较平缓的环山青石板大路,约六里路;再上二里的坡路,就是山窝里阴阳先生相定的风水坟地。
干娘把我安顿在路边山嘴上坐着,我一放眼就认出了粗嗓门高身量的父亲。父亲他们六个人抬着一丈多长约二千斤重的方形长条石,哼着下坡与上坡的不同号子,唱着平缓大路上的杠夫歌,行进着。因为上坡与下坡不能拄杖换肩,必须一口气抬到底,两队六人抬着石料行走在这两个坡段上,各有两个杠夫随抬,随时进行保险或替换。
后来我才知道:单是两丈长略呈弓形的主杠就有三十多斤,一丈长略呈弓形的副杠也有十几斤,每人肩上的一只木垫肩有一斤多,每人手上的拄杖有三斤多。压在每个杠夫肩上的重量少说也有三百多斤。
因为山路崎岖、狭窄,行进中肩上重量骤增到四百斤的压力,也是常事儿。实际上,杠抬的物件都是估量的,店老板和雇主哪肯说实话?
父亲在三个路段上都是一队六人抬的主杠。下坡时,杠上重心前移,不能拄扛换肩歇气,父亲抬前主杠,领头反复哼着号子:
嗨唑嘿!
抓紧杠啊!
哎唷咳!
往后拽哇!
嗐哟嗬,
杠到底呀!
上坡时,杠上重心后移,同样不能拄杠换肩歇气,父亲抬后主杠,领头反复哼着基本相同的号子:
嗨唑嘿!
抓紧杠呵!
杭唷咳!
往前拽哇!
嗐哟嗬,
杠到头呀!
只有在较平缓的环山青石板大路上,杠上的重心在中间,才可以拄杖换肩歇气。这个时候,是杠夫们最感轻松愉快的时候。这时,同样是父亲抬前主杠,领唱着杠夫歌:
七月里来秋风凉,天上织女会牛郎。
可恨那个老玉皇,洒下银河隔两旁。
年年不见架鹊桥,何时才能配鸳鸯?
若不嫌我杠夫穷,下凡与我入洞房。
八月里来桂花香,喜坏月宫老吴刚。
只因天天砍桂树,无奈下凡把酒酿。
杠夫天天卖苦力,一日三餐搀杂粮。
梦里嫦娥陪饮酒,打个嗝儿闻酒香。
九月里来菊花黄,公子哥儿采菊忙。
一花引来百花放,家花哪有野花香。
杠夫本是穷光棍,哪有钱儿娶婆娘。
若不嫌我一身臭,同我回家去拜堂。
杠夫们嘴里唱着杠夫歌,脚上迈着协同一致且有节拍的步伐,使重物在弓形的杠子上,上下颤悠着,借以瞬息减轻肩上的重压,以愉悦性情,忘却精神上的痛苦。
六里青石板大路,唱三段杠夫歌,三次拄杖换肩歇气,比下坡、上坡不能换肩歇气要舒服多了。
很快到了腊月。父亲抬杠挣来的米粮,还清了永安堂的药债,换回杂粮度过了春荒,留下我过年后读书的学米,就再也没钱买肉过年了。
就在这时,父亲得知同村一个地主家冻死了一条老狗,埋在后山的竹林里。他乘夜悄悄地挖出来,将皮剥下来埋回原处。三十的晚上,我们炖了一锅狗肉过年。我在睡意朦胧中,父亲把我搂在臂弯里,一口一口地喂着我吃着狗肉喝狗肉汤,我嘴里顿感是从没吃过的津津美味,以致来不及咀嚼就往下咽,狗肠子从喉咙里“咕咕噜噜”地拉出来,反复几次才吞进肚子里。也许就是这次吃了狗肉的缘故,从此以后,我的身体就一天一天壮实起来,再也没生过病。
正月初五一过,父亲卖苦力的又一年开始了。
这时,若没有重要的杠夫活儿,他就又下煤窑去挑煤。父亲卖了一天苦力,晚上回到家里,总要喝二两酒解解乏。乘酒兴,他会唱几句唱本里的词儿,解解闷儿。父亲的嗓门儿粗,但他把嗓门儿压得很低,感情很投入地唱,抑扬顿挫地唱,声音在屋子回荡,有时,甚至自已被自己的唱词儿,感动得泪光闪闪,甚至满脸泪珠滚滚,每当这个时候,我和几个哥哥,还吴四娘一家三口,都爱围在父亲身边,听他唱唱词儿:
秋风冷,秋雨淋,
秋风飒飒动愁云。
哭一声,叫一声,
声声只叫我郎君。
郎不应,为何因,
为妹好似箭穿心哪……
吴四娘总会情不自禁从中打断他,说道:“纲哥,太苦了,唱个乐的。”
父亲不恼不语地翻过几页唱道:
北风号,天气寒,
我为情郎缝衣棉。
一针针,一线线,
颗颗泪珠湿衣衫。
郎一去,不复返,
为妹盼郎眼望穿。
想当初……
吴四娘又从中打岔道:“哎哟!纲哥,再换一个。”
父亲不急不恼地又翻过几页唱: 春天里,春风暖,
春风又绿江南岸。
一花开,百花妍,
万绿丛中红一点。
妹有情,郎有意,
一首情诗结姻缘。
又谁知,命多舛,
一夜狂飙丧黄泉。
哎呀呀,天哪天……
吴四娘听到最后嘴一瘪,说道:“纲哥,你今儿是咋了?老是一脸苦相唱苦词儿。定是你添词儿瞎编的。”
父亲叹一口气道:“唉——!蓉蓉,咱哪有那么多的墨水儿添词儿?咱穷人的唱嘴儿只有苦词儿,哪有乐词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