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会试案中都穆是否曾告发过唐寅

2022-11-27 21:2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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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乃明原创
关于明代己末（1499）会试案中有都穆告发唐寅的说法，一直流传至今。
现见到较早的说法是明代刘凤（1517-1600））的《续吳先贤赞》一书，唐寅条目：都穆嫉寅潜谮谓有寄请给事论罢之，且斥寅为掾，寅由此废。成书时间不详，大约在万历年间。见图片一。

图一刘凤的《续吳先贤赞》

明代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三，该书成书于万历三十四年（1606）。沈德符关于都穆告发唐寅的说法来源是此说得之吴中故老。他的《万历野获编》一书距会试时间已有百多年了，没有说明具体的来源。见图片二。

图二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三

明末清初时期的钱谦益撰写的《列朝诗选》丙九都少卿穆的条目中：余闻之故老玄敬少与唐伯虎交最莫逆，伯虎锁院得祸，玄敬实发其事，伯虎誓不与相见，而吴中诸公皆薄之，玄敬晚年深自悔恨，其殁也，不请铭于吴人，而远求胡孝思，盖亦遗意云。这说法也没有说明来源。见图片三。

图三钱谦益的《列朝诗选》丙九

这几本书中说法时间距会试案的时间已有百年。
都穆去世后，明嘉靖《南畿志》中收有都穆条目，叙述较正面，崇祯《吴县志》都穆条目写得很详细，叙述也很正面，但在以后的志书中对都穆的评价发生了变化，清乾隆《苏州府志》、同治《苏州府志》、民国《吴县志》的都穆条目全文采用了钱谦益的说法，并写明出处来自《列朝诗选》。
那么都穆究竞有没有告发唐寅呢？
下面从四个方面对此进行叙述
一、祝允明是唐寅关系密切的好友，在祝允明为唐寅撰写的墓志铭中提到：入试二场，后有仇富子者抨于朝，言于主司有私，并连子畏。这里提到在第二场考试结束后，也即二月十二日后，有仇恨富子的人抨击朝庭，言语中认为主考官与富子有私，并连累到了唐寅。富子指的是徐经，他是江南首富（文徵明为徐经的《贲感集》写的序中称他为江南鼎甲）。当第三场考试十五日结束，举人考生们就等待放榜，以往放榜一般在月底，到放榜还有十几天的时间，这场科考，考生人数三千五百人，取三百人，录取率为百分之八左右，考生都知道，絕大部人都要落榜，对于第二场后出现的言语自然都会关注，言语传闻会发酵越传越广，临近放榜时会达到高潮。
都穆是考生中的一员，和其他考生一样也会有议论，但在考生们人人皆知的这些传闻中，有什么事要告发？
二、《明孝宗实录》卷一百四十七记载，二月二十七日华昶上朝时奏程敏政的是：国家求贤以科目为重，公道所在赖此一途。今年会试，臣闻士大夫公议于朝，私议于巷，翰林学士程敏政假手文场甘心市井士子，初场未入，而论语题已传诵于外；二场未入，而表题又传诵于外；三场未入而策之第三、四问又传诵于外，江阴县举人徐经、苏州府举人唐寅等狂童孺子，天夺其魄或先以此题骄于众或先以此题问于人，…。
华昶所言是士大夫们在朝庭上，在街坊里都在议论传闻的事，而他的传闻来源是从士大夫们那里听到的。他的言语中的顺序是江阴举人徐经、苏州府举人唐寅等，与祝允明写的墓志铭中的顺序相一致，主要是针对徐经的。
六月一日在三法司审讯徐经、唐寅时，提到传闻中的徐经的金币和所作题有与试卷题目相同时，徐经关于金币的回答是仰慕程敏政学问，想要跟他求学，及有些题目与试卷题目相同是因为自己做的模拟卷流落在外的缘故，在《明孝宗实录》中，审讯时没有提及唐寅。
从祝允明写的唐寅墓志铭中和华昶上朝所奏内容看，当时没有所谓告发之事，都穆与会试案没有任何的关系，唐寅也是被徐经所牵连。
三、上世纪50年代，苏州灵岩山绣谷公墓出土了一块都穆和唐寅合作的墓碑，碑名：故怡庵处士施公悦墓志铭，碑高79厘米，宽48厘米，碑上有：赐进士观都察院政同邑都穆撰，及同郡解元唐寅书丹两行字样。都穆考取进士后（弘治十二年1499），被分至都察院观政，观政期结束后回到苏州，等待户部安排职位，弘治十七年（1504）北上京城被分配至工部都水司为主事（六品）。都穆撰文中提到，施处士于弘治十二年（1499）九月一日去世，下葬为弘治十三年（1500）十二年初十。
墓碑从撰文起，到在碑上划线，书写文字，再镌刻完文字需要一段时间，这过程中两人应有多次商议，从这块墓碑上来看，都穆和唐寅的关系很好，此时距会试案已过去一年多了，另从已故施处士家属的角度来看，后事要办得顺当，肯定是不会请两个关系不和的人来撰写墓碑的。
墓碑上的文字清晰，为唐寅书写的真迹。见图片四，图片摄自于《苏州博物馆藏历代碑志》一书。

图四都穆和唐寅的合作撰写的墓志铭
四、朱之赤字守吾号卧庵，常居住于苏州，清初时为南京朝天宫道士，极喜收藏书画，对自己所收藏的书画编有《卧庵藏书画目》一书，书中有钱太常（钱贵）小像条目，张枢画、画上有题赞、歌、诗的，同题的人有祝允明、唐寅、徐祯卿、陈沂、都穆、文壁（文徵明）、朱应登、景阳、蔡羽、张灵、陆山、钱榮、邹壁、邢参、严鎧、杭淮等十六人。文徵明最早的《甫田集》四卷本中收有他所题的诗，时间为正德戊辰（正德三年1508）。按都穆父亲的墓志铭，这年他在南京兵部武库司为官，正德三年六月十八日其八十三岁的父亲去世，都穆回到苏州丁父忧（为父守孝三年），时间上吻合，也是都穆外出做官后首次回到家乡。

这时会试案已过去九年，画上的题字说明都穆和唐寅及与其他人的关系都很好，十六个人再加上钱元抑本人及画小像的张枢，应有十八人聚在一起，应该很热闹。见图五。图片来自国家图书馆《卧庵藏书画目》一书。

图五钱太常小像上题字的名字

从唐寅的墓志铭，明孝宗实录，都穆和唐寅合撰的墓志铭，钱太常小像画上题字可以看到所谓的都穆告发唐寅之事是不存在的。会试后，都穆和唐寅的关系仍很友好，钱谦益所说的对都穆伯虎誓不与相见，而吴中诸公皆薄之，玄敬晚年深自悔恨，也是不存在的。在钱太常小像上题字的人物名字大都是当时的吴中名人。曾当过宰相的苏州王鏊在得知都穆将要致仕（退休）时作诗一首《喜玄敬少卿致仕》，收于其《震泽集》中，都穆回苏后，王鏊妹夫顾元庆曾拜都穆为师。
备注：1、都穆（1458-1525）字玄敬，号南濠先生，苏州吴县人，弘治十二年（1499）都穆和唐寅同时参加了会试，都穆考上进士，为工部都水司主事，后改至南京兵部武库司主事，父卒回苏丁忧三年后复官至工部，正德六年升工部虞衡司署员外郎，正德七年任礼部主客司中，正德十年（1514）冬致仕（退休）加太仆寺少卿。
2、观政：举人考取进士后并不立即授官，而是被派至六部九卿等衙门实习政事，称为观政，时间一般在三个月或六个月，然后等待吏部安排，这是明代进士观政制度，始于洪武十八年（1385）。
3、钱贵（1472-1530）字元抑，长洲人。曾在太常寺为官，被称为钱太常。是文徵明的好友，交往有四十年之久，其墓志铭是文徵明撰写。
4、陈沂（1469-1538）祖籍鄞县，南京人, 官至山西行太仆寺卿，是嘉靖《南畿志》的编辑。
附录：钱太常小像的时间和真实性
1、收集到另一本朱之赤的《朱卧庵藏书画目》一书，首页标题是朱卧庵藏书画目依旧写本刊，该书可能是民国时期印刷出版，书中写有各人所题赞、歌、诗等，见图六。

图六朱卧庵藏书画目一书中的钱太常小像条目
2、在钱太常小像上题赞、诗、歌的十六人中，现找到了文徵明的诗和徐桢卿的歌。
周道振、张月尊著的《文徵明年谱》一书，明正德三年（正德戊辰1508）这年，第185页，文徵明在钱贵小像上题诗：奕奕才名二十年，画中人物眼中贤；文优关键争为式，义满交游不见愆；再岁称兄惭我长，一经发解合君先；犹嫌绘笔难能尽，为赋空梁落月篇。诗见图七。
周道振著《文徵明集》的辑校说明中说：甫田集四卷本（简称四卷本）写刻本。共收诗六百七十一首，附录九首。按年编次。所注纪年，起弘治三年庚戍，迄正德九年甲戍。上海图书馆有藏本。在《文徵明集》卷第九七律三，正德戊辰这一年中，文徵明写有七律诗34首，在画上题的诗为第29首，其前一首诗中有秋色字句，后一首诗中有新霜、秋声字句，见图八。

徐桢卿的歌取自《徐昌彀全集》卷二，赠钱元抑题小像，其歌词较长，见图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