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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客沧桑

2022-06-05 17:17阅读:
麦客沧桑
干行
从中原腹地黄河中游平原的河南向西,是黄土高原,再往西是青藏高原;豫陕甘青,位置越西,海拔高度越高。这种自然地理环境,使得大陆北方最重要的夏粮小麦,成熟期与开镰收割的时日,是从东向西的逐步递推。河南东部开封一带,在每年的五月二十七八号就开镰割麦了;西进到西安一带则是六月七号左右;再往西更迟,到了甘肃要六月下旬才收割小麦。这种小麦收割时日的东西差异,造就了一些受佣割麦的劳动者群落,世间称他们叫“麦客”。
在“麦熟一晌”的关键时刻,如果不在“最佳的动镰收割期”里把麦子割下,运回打麦场,会有收成上的很大损失——割早了,麦粒浆料没有完全成熟,晒后成为“瘪籽粒”而减产;割迟了,熟透的麦粒会脱落掉地,丢失可惜。倘若在麦收期间遇上不测的恶劣天气,毁掉了即将到手的收成,那更是天大的冤枉。所以,不论在前清或者民国等单独农户种田时期,或者后来的人民公社化集体劳动时期,在麦忙的当口都需要雇请外来劳动力来帮忙收割,把收成真正地收到手里。这是需求麦客劳动力的市场买方。
麦客们往往是西部农村的农民,他们在自家的麦子未成熟之前,到东边的先期麦熟区,帮佣收割麦子。别井离乡、风餐露宿,用汗水挣得一点佣金;并且减少家庭在麦熟之前的青黄不接时期,粮食紧缺下的吃口,一举两得。这是涌现麦客人群的市场卖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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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第一次亲身接触麦客,是1967年的麦收
时节,在西安东南一个旱塬上的毛西公社某生产队(小地名记不得了)。那个生产队地处塬边,有少量塬顶上的平坦耕地,更多的是在塬坡上的坡地,地块数目多,但是每一块地的面积都较小。把地里的麦子割下之后,要用很大的人力把各块坡地里的麦捆子集拢起来,从崎岖的坡路上运回队里的打麦场。因为这种具体的地形环境,生产队历来需要麦客帮忙成为了传统的模式,也形成了从甘肃甘谷县来的固定麦客人群。
1967年是文革的第二个年头,大学瘫痪停课,西安市的军管会把学生们组织起来下乡支援夏收,龙口夺粮。笔者去的那个生产队因为有了偶然的机会多了二十来个“城里来的”劳动力,于是在与麦客的讨价还价里,显得很硬气,尽量压低工价。而一些麦客为了不再跑冤枉路(要越过开镰麦收线再往西边走,等西边开镰)另找雇主,不得不委屈求全,接受下苛刻的雇佣条件。下乡劳动的学生是义工性质,生产队把学生分散安排在各个农户家吃饭,俗称“派饭”,学生要按照统一规定付给农户的粮票和饭金。而麦客则有管饭的,或自备粮不要管饭的两种工酬协议方式。
1968年的麦收,笔者到了临潼县的交口公社。这里属于八百里秦川的平原地区,人口密集,耕地平坦集中,田间道路通畅,没有遇见麦客到这种生产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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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麦收期间,笔者正在周至县的西骆峪水库工地劳动,接受再教育。麦收期间,水库工地全面停工,让农民回家割麦子;于是水库指挥部让所有的大学生帮忙所住水库大坝周围的生产队夏收。在这里见到了来自甘肃不同县份的一男一女两位“老搭档麦客”,他们两人每年六月中旬初头,分别从自己的家庭来到陕西周至县沿秦岭北麓一带的村庄,为雇主割麦子,多年来相约相伴成为了固定的搭档。笔者所居住和割麦的村子里农民把搭档内的男士称为“毛葫芦”,并且与这对搭档当面开玩笑称:“你们两口子今年做活,没有去年做得快。”看来毛葫芦搭档并不遮掩他们两人的麦客合作关系,村民们都知道那对搭档从周至开始,随着开镰麦收线西进,一路割到甘肃自己的家乡。女的到天水就回到家了,男的则独自一个人继续往西,割到临洮县自己的家里。
1971年至1978年每一年的麦收时节,笔者所在工厂都要批准一些家在农村的工人请假回家夏收;那些工人为了每年的夏秋两次收割忙事,平日也积攒下加班的工时,在农忙时调休。各工厂还奉命组织工人下乡去帮助割麦子。轮到笔者去割麦子的那一年,恰好是厂里就有一位老师傅的家在那个村。社员们对陈师傅厂里来的工人非常热情,特别感谢工厂的汽车给他们把麦子拉回打麦场,并且汽车碾场比骡马牲口碾场还快速高效。自然,汽车司机受到了比一般割麦工人更好的待遇,不用到农户家里吃派饭,而是在生产队为打场劳动力临时办起来的“官灶”上,好烟好茶好酒好肉地招待;临走时还会给司机送上一筐子鸡蛋。
1979年,公社撤销改成了乡级行政,土地分到农户家里,城里人不用再去支援夏收割麦。家在农村的工人仍然要在麦收时节请假回家割麦子;在远地工作回不了家的,其家里就需要雇麦客夏收。
八十、九十年代每年的麦忙口上,西安市周边郊区进出市区的道路口,都云集着四面汇聚拢来的麦客,这是天然自发形成的劳动力市场。麦客们的装束很显眼——大热天气随身一件旧军大衣或者旧棉袄,一个背馍口袋,一顶草帽,一把取掉了铁刀刃片的木头镰刀架子挂在肩膀上。每年这种出现在城郊结合部路口处的麦客雇佣市场,也就一两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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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地,麦客市场里的年轻面孔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到沿海的省份或者铁路公路建设工程打工去了;家里麦收需要麦客。而能抽身离家当麦客的留守劳动力,日渐进入了年老阶段。以前城里回家割麦的工人也逐渐退休,由子女接班顶替进厂当工人。新一代来自农村家庭的青年工人,对于夏收时节的“龙口夺食”紧张麦收,已经感到是一种苦力劳动。农村里普遍出现了新一波对麦客的需求市场。
改革开放后,国民经济工业化的进程也表现在了农业机械产品的丰富和多样化,采用机械化收麦的商业运作农机队伍,在中华大地上成长了起来。农机的主人成为新一代麦客,他们开着自己的收割机,为雇主收割、脱粒、吹扬净,一条龙服务到底;让雇主感到比自己割麦打场还方便利索。收割机手们趁撵着小麦的成熟收割期,在中华大地上形成了由东向西推进的机械化小麦收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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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代的机械化麦客与传统麦客不同之处,好些机器的主人在东部省份,他们的经济先发展起来富裕了,首先买了农机,首先收割了自己家里的麦子,再利用多余的工作能力为邻居服务,为邻村邻县服务,直到走向商业化的广泛服务。今天的麦客机主,有东部的也有西部的,突破了纯西部的手工收割麦客传统。当然还有一些地块不适合机械收割,仍然需要人工收割的麦客,那已经不是主流的生产方式了。

农业主管部门及时地组织了对机械化麦客的技术、物资后援服务体系。在麦收期间的农机修理队伍、燃油供应到田间地头的物资体系、农机转场的运输安排、农机服务的税收规定等等相关的措施,是商品经济对新麦客市场的培育和保证。
笔者身处中国大陆农村从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变的时期,目睹了传统的麦客人群,也见到了新式的机械化麦客队伍,是以,为中华文化记留下一点转型前后的实际状况资料。

麦客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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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2013-08-31~09-01两天连载。署名“长干行”à Changan Xing à Chang gan Xing
文内插图,取自网上视频资料《麦客》,摄影 侯登科;歌词 龙章建;作曲并演唱 王建房。敬向原创者们致敬!系2022-06-04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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