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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寂山月夜(散文)

2009-12-02 10:02阅读:
清寂山月夜(散文)
清寂山月夜

图/文 张 筱

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梢,洒在石径上,也洒在石径边的殘雪上。一级级的石径,苫满了月色的清寂。投在石径上的绰约的枝影,在殘雪的映衬下,更给这个冬夜增添了瑟缩、清肃的意境。
吃完晚饭,穿过城市最南端半坡上的这个街区,就是少有人迹的皋兰山边缘了。路两边梨园的铁栅栏大门紧闭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停业的休闲山庄守门人屋中透出。往上再走,就是一幢二层高的八角亭。此刻,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月亮就在距八角亭两三丈高的天空中,八角亭的剪影中,三个面的窗户正亮着,隐隐有地有音乐,顺着亮光爬出了窗户外。不知亭子内是什么人,是一个孤独的男
人放着音响,安慰着冬夜的寂寞;还是一位佳人在轻抚琴弦,也许还有一位知已侍在一旁以欣赏的心态静静凝视……这自然只是我的臆想,但望着月色中这幢朦胧且美妙的剪影,我愿后一种猜想成立。站着听了片刻,我始终没有分辨清楚这音乐是音响播放出的,还是一位佳人妙手弹奏,可我听得出这只曲子熟悉的弦律正是《雨后》。
兰山牌坊式的山门,豁开几个孔洞。月亮,就挂在山门的左上方。一瞬间我有种错觉,感到自已正在登临南天门,豁开的门洞后灯火辉煌的世界,那不就是天堂吗?灯火辉煌的城池,是不是人间天堂?生活的场景永远是熟悉而又陌的,它在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之后,又摆出一幅冷冷森严的面孔,让人无法亲近。脚下的这个城市,给我的就是这种感受。
一条空空的石径,通往山上,而我许久都没有踏上这条小径了。春天桃花嫣然微笑时节我没有来,夏天蔷薇花如蝶儿翩跹时我没有来,秋天果园里金黄的梨儿荡着秋千时我亦没有来……听涛亭前的那树杏花的妖娆,曾经迷失了我整整一个春天;皋兰山背后那浅草没膝的小径,遗落下多少信誓旦旦的承诺;摇曳在广袤天际间的骆驼草,高唱着信天游拾掇着我不堪的心情。然而这一切,都似乎遥远起来,模糊起来……现在能回想起的点滴,却让人在不可思议中有着莫可名状的无奈。在这个冬天的夜晚,在这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泼洒的清辉里一个人人踽踽独行,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份闲适,又是怎样的一种意外,心又将会进驻在一种如何样的情境呢?
月光惆怅着,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色泽。四野无人,无边的寂寥就仿佛浸泡在月色中。它让我想起了“福尔马林”,一种浸泡生物标本的药液。那一刻,我竟然觉得自已的心脏,就象泡在“福尔马林”中一样,失去了节律,失去了灵动。可是,浸泡着我心脏的“福尔马林”是什么呢?是这月光的清幽,是往事的忐忑,是记忆的轻柔,还是思想的空洞抑或情感的一泓寒潭?意绪,如一群小小的蛾子,溶进了夜色,融入到月光里,感觉到生命与世界合而为一时,竟然是这样的轻盈、柔和、无为。
月亮在天穹迤逦而行,我在山径的月光中踱着方步。夜,真静。唧唧而鸣的秋虫,早已在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藏身地穴;飞来飞去的蛾儿蝶儿,已在冰天雪地之前,熟落化蛹;就连平日里在松枝上跑来跑去的松鼠,也不见了影踪。夜,真静。静得连风也无力吹起一片枯叶,那往昔被秋风引擎着的落叶之舞,早就在季节的浅笑中落幕了。此时此刻,只有我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时重时轻,仿佛是对沉寂时光的固执追问?又俨然以生命的无为,独守着生命里那份最虔诚的清肃宁静。
望着天上的月,我多么渴望能与其间生灵对话。嫦娥,吴刚,或者玉兔,随便那一位都行。可是,我这个愿望还是没有实现。这时突然想到了许多诗人的诗句,想到嵌在他们心灵的月光。李白的月光,是独酌的清欢;杜甫的月光,是想念舍弟的怅惘;王建的月光,是月明人望尽的幽叹;苏轼的月光,是好景不长在的惋惜;王昌龄的月光,是微风吹兰杜的安详……不一样的情怀,吟诵成不一样的月光诗。今夜,我的月光,又会是一首什么诗呢?是一首清欢的诗句,还是一首幽叹的诗草;是一章安详的柳辞,还是一劂痛惜的绝句?
站在听涛亭下抬头望月,只见重叠的飞檐翘角恰好如一把张开的剪刀,月亮,正置在剪口中。顶层翘角上的风铃,形影相吊,使这吊诡的氛围更增添无边的沧桑情境。背剪着双手,面向城市,突然地感觉,这座我所熟悉的城市,此刻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一个弹丸之地,它的繁花、庞大、雄姿,都突然地消隐了。我如一个超人,俯视人寰万家灯火,能洞悉到那每一扇窗口背后大同小异的故事……
清幽的月辉里,寒气迫人。这不是月光的本意,是冬的诡谲蓄意制造了万木萧条的情境,是潜伏于季节深处的魑魅,施放出的寒冷。月亮是无辜的,冷清不是它制造的。人们都赞赏春花秋月,可见秋天的月,是最惹人怜爱的,而冬天的月亮,注定了是孤独的,注定了是要清寂的。我在石径上徘徊着,月也徘徊,影也在徘徊:我的影,月的影,树的影。这些徘徊的影重叠着、碎裂着、重组着……如同我支离破碎的梦。如同梦醒时,欲语却忘言。而石径依旧沉默,依旧无言。山无言,风也不言。
明月当头,心如流泉。在这个冬夜,我被清肃紧紧包围。沉寂的山林,沉睡的鸟雀,沉默着的石径,沉淀着我生命中过往的情节。生命里所有际遇、经验、情感,在这个清寂的夜晚一一被厘清……如果说一开始,我还渴忘着能够寻找到属于自已的“月光宝盒”让时光倒流的话,那么此时此刻,这个奢侈的梦我感到已经没有追寻的必要了。
时光一去不回头。就如这轮月,明晚升起时,又是另一轮了。从具像的角度而言,月还是千万年前的那轮:还是有着李白的清欢、杜甫的怅惘、王建的幽叹、苏轼的惋惜、王昌龄的安详……而用时光的概念打量时,这轮月夜夜的轮回,又是多么地不同。这让我想到自我,明天的我,恐怕也不会是今天的我了。
背对着月,沿着石径款款下行,分辨着石径边上那些是丁香树,那些是蔷薇花纤梢时,我忍不住又一遍遍问自已:今夜我的月光,是一首什么样的诗呢?不是清欢、不是怅惘、不是幽叹、不是惋惜、不是安详。今夜的月光,在我心头镌刻下的该是一首清寂的诗。是一首被殘雪咏叹的月光诗。
往三合居走的路上,伏龙坪马路边上的路灯,给夜渗进了些温暖的光晕,月辉被光晕揉碎,清寂留给了身后幽深冬夜里的月色、山林、石径、殘雪……走到后街时,一位年轻的父亲身后,跟着一位两三岁的小男孩。与小男孩父子擦身而过时,小男孩打量着我时流露出的天真好奇的神情,还有他那开心活泼的走姿,又让我心头荡起难以平复的潮声。
2009年小雪之后这个清寂的月夜,我完成了自已的又一次江湖行。

2009-11-29 伏龙坪·三合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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