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班的一天
2023-01-13 16:01阅读:
驴班的一天
那天我发着高烧。
那是我到兵团后第一次生病。其实就是感冒,但高烧却不退,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昨天卫生员英明开好了病号饭又到炊事班让给做好了病号饭并亲自给送了过来。就是病号饭也不想吃,一点食欲都没有,浑身难受,嗓子疼,昏昏沉沉,就想睡。
迷糊中就觉得有热哄哄的气团扑来,随后又感觉到有毛绒绒的物体凑了过来,并有一团粘粘的东西舔到了手上。
“宋培华,你的驴儿子又进来了!”小旦喊着。
我醒了,睁开眼看看,原来是只小驴驹子正在舔我的手呢。
驴班归了六班后连里的毛驴就都归了我们班管。
当时连里一共有十几头驴。本来是当肉驴买来的,买回来后没舍得杀了吃,养起来后让它们干上活了。因为驴多,我们的驴车都是两条驴三条驴的拉车。小旦玩酷的,把驴车整成了马车的架势。一头驴驾辕,前面弄两头拉长套的。可这些驴都没调教过,根本听不懂吆喝,大鞭子抽上去驴乱跑,弄得驾辕的也跟着乱跑,小旦的实验以驴车翻到沟里的失败告终。
驴班不像马车班,他们是专业的,属后勤及连队直接管辖,除了赶大车和侍候那些马就没别的事了。驴班平时还归二排管,不出车的话没别的安排就跟排里一块出工。驴班的车也不专属,哪个班有事想用车并想自己赶车我们就过去帮他把车套好让他们自己赶着就走了。女排的用车也是如此。给女排还得抓些老实的毛驴,不然这些灰毛驴可坏了,变着法子想着折腾人,要不怎么叫灰毛驴呢?但不管是什么驴吧,处的时间久了就有了感情。特别是有几头母驴下了小驹子后,那小东西毛绒绒的也是很萌很可爱的。出车时跟着它母亲前窜后跳的,给那匮乏单调的的生活带来许多乐趣。
毛驴没有饲料,干活回来就撒了让它自己到野地里寻食。为了让这些小家伙干活能有点劲也算是费了点口舌,不过总算给它们讨要了些玉米饲料。虽然没有豆子,但这也不错了,每天干活回来就跟马班喂马一样,给它们抓上一点放在盆里,一会就吃光了。小驹子不怕人,几次过来后就认了门,看到
我在就会进来,有时把剩下的玉米发糕给它们吃,没有剩饭就抓把玉米给它们。后来它们知道盆响就有吃的,只要在门口把脸盆一敲,这帮小驴驹子不管远近都会呼啦啦跑过来。班里除了老邓和小旦讨厌它们外,其他人对这些小家伙都挺好。
这两天因为发烧,徐森就把下铺让给我,他爬到上面睡去了。
因这两天我生病没出去喂毛驴,昨天兽医站的又来给驴们打了防疫针,所以这几天都不用出车,驴们也没事干了。
我们住的房间晚上睡觉都不插门的,大早晨这小驴驹子不知怎么的就把门给拱开进来了。一进来还不是一头,一下子进来三头,气得小旦就嚷嚷上了,我也迷迷糊糊的被驴给拱醒了。
这时我们已经不睡炕而是睡床了。当然所谓的床并不是木板床,是砍的树林里的小柳树搭的床。在树林里找那直溜的差不多粗细的树砍回来,一根根对齐,铁丝绑钉子钉的弄成床板状,在外面再钉上块木板,上面铺上蒲草垫,就是个很漂亮的床了。钉床的树也不去皮,柳树生命力极强,过不了多久那床下和立柱上就钻出了新芽。那时一屋睡了七个人,除了一进门靠着窗子小旦的那个铺是单铺,其它搭的都是上下铺。现在想起来那状态挺原始,但当时感觉已经很不错了。不像在老连队时睡大通铺,一进门两边两间屋,一间屋一边一个炕,只有两炕中间这么点空地,人都站着就没地了。一个炕上睡四个人,不太的屋子睡八个人,晚上出去后就不想再进屋,太味。现在虽然是上下铺,一屋子也有六七个人,有的是七八个人,但屋子比原来大一半都多,而且南北都有窗,通透。搭的床都有框架,架上蚊帐就是个人的小空间了。
只是我除了有一群毛驴外,还弄了不少猫,最多时有七八只,现在也想不起当时拿什么喂的它们,让它们赖在我这里不走。猫喜欢扎堆睡觉,可能是老邓的床位置好或是味道好,它们都爱卧到老邓的床上去,气得老邓回来只要一看到床上有猫抓起来就往我床上扔。可等老邓一离开猫们又都卧到他床上去了。
小驴驹子每次进屋都会挨个的一个个嗅过来,但它们也知道老邓小旦不喜欢它们,从不往他俩那儿凑。嗅到谁那里,谁就会去抓把玉米粒放手心里喂它们。
我当了班长后青岛的大个房有贵来当的班副,我俩挺合得来。我这人比较感性,对山东人天生就有好感,所以在班里我俩很默契。我俩都会剃头,头发长得差不多了找个时间我给他剃他给我剃。这时已经不像刚到兵团时头剃得要戴上帽子看不到头发,可这种锅盖头谁也不愿意留,鬓角留得稍微高点被剃的人还挺不乐意。特别是天津兵,喜欢把鬓角留得大大的,觉得那样帅。那时人的审美观跟现在不一样,而连队是按部队的要求来的,头发理得必须要短,大鬓角一定要剃掉。因此那时给人理发真得是吃力不讨好。好容易休息了,有人来找你剃头,不给剃吧不行,还真无法拒绝,连里会理发的就这么几个人。忙活一阵剃得不理想吧还不乐意,连声谢谢都没有,骂骂咧咧的就走了。当然,这只是极个别人,也只是刚去连队不久时这样。后来就好多了,一是要求不严了,二是时间久了人也硬气了。话说回来,我跟大个之间头剃得好坏大个不挑剔,我也没要求,理成啥样都行。
驴驹子这么一拱,小旦再一嚷嚷,我也就醒了。虽然浑身酸痛,还是得起来活动活动。从麻袋里抓把玉米粒喂了小驴,然后把它们赶了出去。
英明又拿着做好的病号饭过来了。
其实病号饭就是面条,还是烧得烂烂的那种,上海叫烂糊面。但在当时能吃上就很不错了,即使泡病号卫生员或医助不给你开病号饭炊事班也不会给你做的。现在连队卫生室已经有两个上海兵了,李璞璞是医助,王英明是卫生员。我们关系都非常好,所以我生病了,他们也都很关心。而且那几天我确实烧得不轻,高烧都到39度多了。
身上难受,病号饭也不想吃:“你们谁吃谁吃吧!”
他们劝着我好歹吃了一点,剩下的忘了是谁帮着干掉的。
虽然是大夏天,但内蒙古的天不甚热,发着烧就更不想出屋了。正这时连里派人过来:“打井队那边要胶泥,你们赶紧安排一下给拉两车。”
昨天给驴打了防疫针后都撒出去了,这三天里都不能干活。就是抓住了套上车也出不了力,说是打完针后它们身上是软的,没力气。
但打井队的泥还是要送的。团里来马头湾打过几次井了,都因为地下流沙层的原因,把打井的钻头陷在沙里拔不出来,一个钻头上千块钱呢。所以这次吸取了教训,在往下打的时候随时往下面灌胶泥把井壁护住,防止流沙坍塌把钻头裹住,这样钻头就可以拔出来了。因为钻头打井开钻后不能停,所以胶泥也不能断,既然连部来人让弄泥,说明现场的泥快用完了。
我还没说什么呢,屋里的几个人就嚷嚷上了:“驴都打针了,出不了车了。”
“让别的班去弄吧!”
本来因为毛驴打针后要休养几天,我们这些人也都可以跟着歇两天的,所以这两天连里也没给我班派活。其他班的活这会估计都安排了,再找人不一定能找到。而且来人只是传话的,嚷嚷个啥这活还得干。我没强调原因:“算了吧,不就拉两车泥吗?没有毛驴咱们人去拉吧。”
说完我就出门去推车。这车都是拴了套装了框架的毛驴车,比平板车沉多了,我发烧几天又没好好吃饭,身子骨发软,平时挺有劲的我这会弄个空车都觉得费劲。好在屋里的徐森等几个人一看我准备自己拉车,也都赶紧跟了上来。拿锹的拿锹推车的推车,后来大个回来看我们不在,也找了过来。
马头湾这边因北靠黄河,南临库布齐沙漠,所以土质很杂。有胶泥地,有沙土地。打井就在营房前不远的地方,这里是一片沙土地,胶泥要到远处有胶泥的地里去挖。一车泥平常由毛驴拉车,我们只是坐在车上赶车觉不出有多沉,现在同样是一车泥靠我们自己拉才知道那吃草的畜牲还是比人强。几个人连推带拉的弄一车泥在沙土路上走,脚下扑哧扑哧的冒土却使劲的阻拦着车子前行。上连队沟渠的涵管时我吭哧吭哧的差点趴了那里,是徐森赶紧把我替了下来,把车拉了上去。
一上午拉了两车泥,够打井队用两天了。两天后如果还要用泥时,我们的毛驴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好在这次连队的井总算打成了,装上压水机,一次一次的按压把柄就能把水从底下吸上来。深水井的水好喝多了,再也不用喝原来老连队时那种又苦又涩的臭井水,也不用弄个桶到旁边井里一次次地打不上一桶水来了。那口由甄副连长带着我们挖出来的土井则完成了历史使命,被遗忘在旁边了。
这事离现在都有小五十年了。如今毛驴班的小旦(李砚友)没了,勺子(姚瑞生)没了,大个(房有贵)没了,甄副(甄志新)也没了。老邓听说前些时也到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又回来了,只是现在状态依然不太好,已经好久没见他了。
忘不掉那时的一幕一幕,却再也回不到当年了。只有班里、排里和连队战友们的形象依然活跃着眼前,栩栩如生。
《上海知青兵团老照片集征稿》发了一篇关于当年老照片的征文,里面讲到了打井要胶泥的事,于是把那天发生的经过整理了一下,记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