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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那些人和事(二十五)——坐上火车去东风自由之神(裴海鹰)

2025-07-30 09:48阅读:
那些年,那些人和事(二十五)——坐上火车去东风自由之神(裴海鹰)
——这是 裴海鹰陪伴他孙子在法国读书的照片。
那些年,那些人和事(二十五)
——坐上火车去东风
自由之神(裴海鹰) 20250711 08:24

如今,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举世闻名,很多人对其前世今生了如指掌:195810
月组建,是中国最早建成的运载火箭发射试验基地;19704月,成功发射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创造了中国航天史上的十个“第一”;等等。但在200310月、国家公开报道神舟五号载人飞船发射任务之前,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距离酒泉有多远;其通讯地址是甘肃省兰州市27支局,这个“27支局”跟“兰州市”开了多大一个玩笑,按图索骥绝对不得要领。也有很少有人知道,这里长年生活着上万名军人、家属以及数以千计的社会保障人群。20兵团作为“东风一代”,“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东风二代”正在缓慢走下舞台,“东风三代”已经全面接棒。
通往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路,曾经有且只有一条,就是清绿铁路,也是全军唯一的列编铁路,1958523日动工,1959226通车,起于清水站,终于绿园站,全长270公里。完成各类试验任务所需的设备设施以及物资,都要通过铁路转运。酒航公路通车之前,生活在这里的人也要通过铁路,才能重回“人间”。
我第一次听到酒泉卫星中心,还是在初中的课堂上,历史老师问中国有几个卫星发射中心。我举手回答:有两个:一是在太原,一个在西昌。老师补充说,还有一个,在酒泉。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命运会跟这里发生交集。
2003年,我从解放军军事经济学院毕业,学校发我一张小纸条和一张从武汉到兰州的硬座火车票,纸条上只有不到20个字:通讯地址:甘肃省兰州市27支局,邮编:732750。那时我还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就是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其所在地隶属关系新中国成立后几经变革,最终划归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额济纳旗管理。我也不知道它距离酒泉还有230公里,更何况兰州。 还好,和我同行的校友提前做了攻略。我跟着他在兰州下车,重新托运行李、买火车票,到清水下车,又坐三轮车到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设在清水的招待所,办理报到手续、开相关证明,下午两点半,我们终于登上火车。
清绿铁路沿途有27个点号。所谓点号,就是部队驻扎的地方,以距离清水站的距离命名,比如235点号,就是从清水到驻点是235公里,以此类推。每个点号驻守的军人人数不等,有的点号是营部或连部所在地,人数较多,个别点号只有一两个人。火车定期往返,把生活所需的米面粮油和肉蛋蔬菜源源不断地运到点号。点号战士长年累月守护着铁路,除了休假,很少有机会接触外界。清绿铁路把我们带进一个陌生的世界。
火车驶出清水站之后,周边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地连一棵树都看不到了,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眼前的景象让人迷茫,不知道命运之舟要把我们载向哪里。军校四年,虽然管理非常严格,但学校位于城市中心,即便夜深人静,吆五喝六的嘈杂声仍不绝于耳,呛人的油烟味儿也非常浓郁。到了周末,一脚就能踩进繁华的都市。武汉商场、武汉广场的各色商品让人眼花缭乱。武汉又是有名的吃货天堂,各类美食琳琅满目,我们积资凑份子,隔三岔五也能享用一顿饕餮大餐。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生活区(也叫东风航天城、东风场区、十号)却是另一番景象——陈旧、落后。办公楼是始建于1950年代末的典型苏式建筑,水泥地、木门、木窗;办公用的是针式打印机,又慢,声音又大;会计通用的计算工具是算盘;处处都昭示年深日久的痕迹。气候也非常恶劣,冬天极端气温达到零下30,夏天的地表温度在50以上;年降水量40多毫米,平均蒸发量3400多毫米。另外,水质碱性大,据说重金属超标,且有辐射,所以大多数人年纪轻轻就开始脱发。一年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刮沙尘暴,“平沙莽莽黄入天。……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据说席卷京城的沙尘暴,就是从额济纳旗的胡杨林畔迈出第一步。
八小时之外的生活也很单调。一千平方米左右的超市只有一家,物价与航天城的工资高度匹配,比武汉翻了两番,且经常发现过期商品。刚开始,我还会关注商品是否临期,后来,能买到正品就谢天谢地了——因为我不止一次买到假洗发水。周末外出就餐,饭店无一例外,都是黑黢黢的平房,菜品色香味俱无,只有招牌格外引人注目——xx大酒店。到底有多大,一望而知。
工作之余,同事们谈到的都是类似“荒野求生”般闻所未闻的生活经验,比如集体劳动开挖水库,因水质问题到三十多公里外的水源地拉水,等等。他们经受过苦难,所以更珍惜眼前。在他们看来,如今的东风航天城,从居住条件到生活保障,比十年前有了长足进步,现在的生活是多么幸福。我很难与他们共情。
办公室还有一位女同事,正琢磨着调动工作。她很认真地对我说,她的儿子今年六岁,什么也不懂,每天就在门口玩土。她看着心里很难受,可是不让玩土,又能让他干什么?一出门,面对的就是遍地黄沙。她又说,儿子在电视上看到肯德基的广告,想吃,可是她也做不到。她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 两年后,她调走了。
十多年间,每年有人退役,陆续有人调走,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结婚、生子,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单调生活里消耗着青春,消磨着意气,岁月的痕迹在我脸上一点点浮现。我不再年轻了,年轻时的梦想早已支离破碎。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和底气对命运说“不”,逆天改命的总是少数。
参加工作前几年,休假探亲都是经清绿铁路到清水,再坐一晚上火车到兰州,然后坐一个白天的长途汽车到老家所在地。我这个甘肃人,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回老家,路途时间整整两天。后来,我选择坐汽车经酒泉转车,虽然时间成本没有缩短,但酒泉怎么说也是个地级市,能够东风人的消费欲望。我有一个体会,清绿铁路虽然成就了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名气,书写了中国航天史的辉煌,但对东风人的生活并无改观。在这一方面,酒航公路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前,东风航天城的公路只通到十四号空军机场。90年代中后期,官方出资对东风到十四号空军机场的老水泥路作加宽处理,老路维持混凝土路原貌,靠黑河一侧新修了沥青路,这条路色彩分明,有同事戏称为“黑白两道”。20052006年,又对路面进行修复,统一铺上沥青,“黑白两道”变成“一道黑”。 那时,从十四号去酒泉,只能走戈壁滩。下辖各单位要去酒泉办理业务,一般都派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戈壁滩上光秃秃的,缺少参照物,连老司机也常常迷路。
我听老领导讲过一个故事:他当司务长时,有一次和当副连长的老乡带车去酒泉。他俩车瘾大,一出检查站,就把司机赶到后排,由他先开,副连长坐副驾驶。开着开着迷路了。副连长就把他训了一顿,让把车停下。他们撒了泡尿,休息了一会儿。副连长开着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感觉不对路。下车一看,又竟然回到了刚刚撒尿的地方。
酒航公路一直到1990年代后期才通车。此后又多次整修,拓宽为双车道。东风每天上午、下午各发两趟车到酒泉。酒泉也相应地发四趟回东风。我百无聊赖,就琢磨着去酒泉。但我们的理念是工作至上,私事靠边。领导也不鼓励休假。记得有一个评选为优秀干部的同事做报告,说父亲临终前,特别想见儿子一面,迟迟等不来,最后带着遗憾离开人世。讲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领导也投来赞许的目光。“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攻关,特别能奉献”的载人航天精神,是每一个航天人用鲜血和意志浇铸的,不光牢记在心,更是以行动来验证。同事的做法天经地义。 我那时到底年轻,不听同事劝告,厚着脸皮把假条一路递交上去。每个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仿佛在问:你一个新同志,怎么可以提这种要求呢?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对新同志网开一面,仔细盘问之后,还是签字画押了。我再拿着假条去找军务参谋开通行证。唉!通过关隘进入东风航天城不容易,要走出去更是难上加难。难怪,身边的东风人哪里也不去。
酒航公路全长两百三十公里,正常情况下是四个半小时车程。那年月,握方向盘的都是“一把手”,牛得不得了,对乘客从来都没有好声气。车一开起来,没有特殊情况就不会停下来。如果乘客中途要方便,不光要态度端正,还必须低声下气。这种情况几年后终于有了改观。往返东风航天城和酒泉的出租车开通了,票价比班车略贵,但出行时间自由,凑够人就可以发车,凑不够人,也可以均摊车费,路上有需要就可以停车。这对班车造成很大冲击,司机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
去酒泉之前,同事就告诉我,到了酒泉,买东西要货比三家,多看、少问。在那些老板眼里,我们是像乡下的土财主,“傻乎乎,黑乎乎,胖乎乎”,用当下流行的话来说,就是“人傻钱多”,所以会坐地起价。
酒泉的物价有没有临时上调,我感受并不深刻,东风的物价已经高得离谱了,只要比东风低,我就认为不算高。感受深刻的是,我们身上就像贴着醒目的标签一样,无论走到哪里,人家一眼就能区分出来。买东西时,还没开口,老板就笑吟吟地问:“十号的吧?哪天出来的?什么时候进去?”
“出来”“进去”这两个词听着特别刺耳。但事实就是这样子,不光外人这么说,我们自己也把离开说成“出来”,把回来说成“进去”。“出来”时,一个个意气风发,“进去”时,一个个垂头丧气。其实我们自己心里很清楚,要不是受现实条件限制,谁不想“出来”?谁愿意“进去”?
2010年前后,东风慢慢有了私家车。一开始,部队对私家车的管理等同军车,外出150公里以上,要经主管行政的副司令审批。副司令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天天坐在办公室等你来找签字?所以,私家车大多时候只能以20公里的时速,在东风航天城内部道路上像驴拉磨一样不停地兜圈子。
三四年后,私家车越来越多,大家外出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管理部门不胜其烦,终于对私家车管理松了口子,要求只要车主所在单位的领导同意,在检查站履行相关手续,就可以正常出行。从此,去酒泉过周末,成为很多人固定的生活模式。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外出的喜悦固然难以抑制,归来时的沮丧仍然一如既往。
私家车对班车和出租车运营都带来很大冲击,出租车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清绿铁,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了。差不多有十年之久,我都没有坐过这趟火车。想必清绿铁路还是老样子,清水也还是老样子。不过,客流量锐减对清绿铁路运营没有丝毫影响,还是隔日按时发车。至于驻守在铁路沿线点号的战士,生活条件有了很大改善,生活模式还是一如既往,周而复始,单调重复。
2010年后,高铁席卷全国,长三江的高铁枢纽引领着中国速度。东风航天城是中国航天领域的老大哥,彰显着国家的科技实力,自然不会甘居人后。于是,高铁和高速公路早早提上议事日程,相关部门开始着手推进,两个小时到酒泉的梦想,似乎已触手可及。 然而,由于一些特殊原因,酒航高速公路修修停停,直到今天仍未完全贯通。
不过,现有道路已有很大改观,私家车三个小时就可轻松抵达酒泉。东风航天城到酒泉、到兰州的铁路,直到我离开基地五年后,2021年底才通车,且是普通列车。同年12月,在戈壁滩上奉献了半个多世纪的清绿铁路寿终正寝,退出历史舞台。
离开东风后,我几度故地重游,从兰州西站坐火车到东风南站,全程约12个小时,晚发朝至,非常方便。
韩红有一首歌叫《坐上火车去拉萨》,好几代东风人也曾梦想坐上火车去酒泉、坐上火车去兰州,如今成为现实。只要时间允许,东风人完全可以周五晚上出发,坐上火车去兰州,周六早上在五泉山下吃正宗的占国牛肉面,中午来一盘阿西娅手抓羊肉,晚上接着去正宁路吃烧烤、喝牛奶鸡蛋醪糟,周日晚上坐火车返回,并不影响周一上班出勤。
几次短暂停留,看到东风航天城的面貌日新月异,我也像当年那些同事一样,按捺不住激动。
这些年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名头越发响亮,20254月,神舟20号飞船发射成功,中国航天事业开始迈入空间站“应用与发展阶段”。作为一个资深东风人,我由衷高兴。但我知道,在蓬勃发展的大时代背景下,个人的功业终究会被岁月的洪流淹没。“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从五湖四海风尘仆仆而来,终有一天要走向天南海北,回归自己的小家庭。
王鼎钧曾写道:“皇皇巨著之中,赫赫巨人之下,青年只是一行数字,军人只是一个番号……那些书里只有天下,没有苍生。”摘下满身的光环之后,我们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或母亲、丈夫或妻子、儿子或女儿。但挥洒在戈壁上滩的青春,早就与作为个体的生命融为一体,难以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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