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荆河上的纤夫作者:谢高模
2026-01-22 17:29阅读:
内荆河上的纤夫
作者:谢高模
我家门前的内荆河,叫沧浪之水又称夏水,是江汉平原的母亲河。
内荆河的西头经江陵过沙市连接荆江,向南至监利境内,九曲回环,上至西门渊,往东经观音寺、卸甲河、毛家口、福田、柳关,从柳关迂回北折接沔水,东至夏口。
我是喝内荆河水长大的,因为我祖父与外祖父从监利到汉口跑过航运,所以我的恋河情结根深蒂固,内荆河上的纤夫使我刻骨铭心。
每当我讲到大河文明和海洋文明的时候,就无比兴奋。只要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闸门:
尼罗河、印度河、幼发拉底河与
底格里斯河、长江、黄河、红海、波斯湾、白令海峡、印第安人、哥伦布、亚美尼克、阿拉斯加、密尔顿、马可波罗、郑和、三角贸易、海上丝绸之路、China(瓷器)、mariner(水手)、伏尔加河、亚丁湾、威尼斯、爱琴海、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等等。因为历史上,所有大河文明与海洋文明,都打上了纤夫与水手的烙印。
冬季因河水干涸而航船稀少,夏季是航运的黄金季节,我们一帮“小游神”总是三三两两地在河边逗乐。如果有大船来了,我们就跟着纤夫跑上几百米,摸摸他们留在沙滩上带有余温的脚印。
那些纤夫非常和蔼,抚摸着我们的小脑袋,牵了我们脏兮兮的小手,微笑着走过一程再轻轻的放开。他们一步一回头,眼里漾溢着温情。纤夫的背影牵着河面上的白帆,慢慢的淡远了,留下我们在沙滩上凭水临风,心里感到莫名的怅惘。
这些纤夫不轻易在我们党家湾一带滞留,他们风雨兼程要赶路,也害怕我们惹事生非。
不过也有例外。
那是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们几个小孩闲得无聊,在河边用砖头瓦块练“飞镖”。这时正好有一艘大船摇橹驾桨过来了,于是我们以它为目标进行射击比赛。
突然,从船上传来女孩的哭喊声,同时,摇橹的人也呲牙咧嘴直叫嚷。
我们知道闯祸了,回头上岸飞跑,躲进了屋后菜园子里。惊魂稍定,老大说:“老二,快去瞄一下情况!”
我硬着头皮掩在一棵大重阳树后侦察:
大船靠在我家门口码头边,船老板从跳板上走下来爬上找们的台坡了。
我潜回菜园里与老大耳语,他吃了一惊,立即拉着我们向对雁湖里跑。老大边跑边喘气:“听说跑江湖的人都有功夫,这回不得了啦!”
跑出菜园不远,身后飞来母亲大声的呵斥声:
“小砍脑壳的们,还不快点给我死回来!”
我们几个人像霜打蔫了的茄子,涨紫了脸,俯首贴耳,晃进堂屋,准备挨“千刀万剐”。
母亲正在给船老板赔礼道歉:
“老板您息怒,只怪我平时没教门!这帮小游神,不闯祸心里不得过……”
“您不要打骂几位小哥,他们不懂事,不是故意跟我们过不去,”那个袖子上有补丁的人俯身摸着我的头,“我见过你,还牵过你的手。小哥,我们的小姐姐跟你差不多大,她没有上学,在船上给我们做饭洗衣服。现在她头上被你们用瓦块撞了个包,该多痛啊!我的手也被撞肿了。我们出门在外,实在不容易。以后不要像这样了,好吗?”
顿时我脸上热汗直流,不敢仰视,只觉得眼前那个女孩的父亲好高大!
那天晚上,船家被迫破例在我门口的码头上过夜。母亲带我们几个淘气的孩子登上大船去看望船家。我对那位比我稍大一点的女孩说:“小姐姐,我们不是故意的,头还疼吗?”
她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与我对视良久,然后轻轻摇一摇头。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深深地刻在我心目中。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心思向过往船只“飞镖”了。
又是一个春天,河水涨起来了。一天早上,东南风刮得正猛。一艘大船鼓着高大的白帆顺流而下。因内荆河在我们党家湾东头拐弯,加上北岸大树遮天蔽日,那艘大船航速太快,转舵失灵,桅杆碰到大树枝,“哗啦”一声船翻了。
我们湾里的人闻讯后,纷纷赶到了出事的地方。
人
多力量大,船家安全得救。船上日用品与货物全部被打捞上岸,摊了半个湾子。
大船上的五口人在湾里滞留了几天,湾里人轮流邀请这些稀客到自己家里食宿。我们这群小打油的,把船家的坛坛罐罐都数了个遍。
好奇的我,则爬上大船去看稀奇。
船头是三只爪钩的铁锚,停靠时抛在岸边。船中间是桅杆和布帆,平时,桅杆放倒在船上,布帆自然折叠着。顺风顺水时,船夫把桅杆竖起来,用索子从滑轮上拉起竹篙支撑的白帆,借着风力,船行如箭,“一帆风顺”就是这样来的吧。
两边的船舷上顺放着长短不一的竹篙,无风或逆水行船时,船夫用长篙撑船,有时两边同时撑,从船头沿船舷走到船尾,再拖着长篙从头撑到尾,一天不知要重复多少次。短篙则用于船离靠码头时点拔。
船两旁前后各用桨桩支着一把桨,靠前部的称腰桨。
船后是一支长橹,平时用得较少。我时常把它和划龙舟用的棹划等号,但不是一回事。棹长得多,用力大小与角度都有差异。
船尾底部就是舵了。船后的人,一手拉帆索,两腿夹着舵柄掌握并调整航向。
船中央隆起部分,两旁依次拴着木制雨板,顶部为竹蔑编制漆了桐油的拱棚,用来遮阳挡雨。
船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长长的纤绳。纤绳表面用光油漆过,光滑而有弹性。一端牢牢拴在桅杆上,另一头被纤夫在岸上远远地背着。纤夫胸前横着竹片,绳子呈丫字形分散受力点,以免时间过长勒伤胸膛与肩膀。货物多没有风或逆水航行时,纤绳往往放得很长,几个人前后背着。水面狭窄货物少时,仅一个人背纤,纤绳多余部分挽成圈圈提在手里可以机动。

在岸上背纤的多为壮年人,有时候也有老人或女孩。纤夫一律高卷裤筒,打着赤脚。沿岸常有坑洼沟壑,难免涉水走淤泥。所以纤夫经常被刺伤脚划破腿。他们长年累月,风里来雨里去,似乎有走不到尽头的路。年少的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为谁运送着各种货物而不知疲倦。后来才渐渐明白,安居乐业的父老乡亲,为什么对遇险的船夫如礼上宾。原来是水手的辛劳带来了沿途商埠码头的繁荣和人们的幸福。
岁月悠悠,内荆河水不舍昼夜。虽然纤夫们留在沙滩上带有血色的脚印早已被尘封,但那桨声,那帆影,永远留在历史长河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