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薛二府及大观园图说
2014-02-15 21:18阅读:
贾薛二府及大观园图说
——试论薛家故事未必出自作者早稿
《红楼梦成书研究》一书的作者沈治钧先生曾经在该书中例举了关于薛家住址“方位错乱”的六组事例,借以说明书中有关薛姨妈一家的故事很有可能是出自曹雪芹的早稿。笔者认为,通过书中叙述的矛盾,追寻曹雪芹修改文稿的痕迹,这确实不失为研究《红楼梦》成书问题的一种好方法。但书中并非所有的址“方位错乱”问题,都是曹雪芹修改文稿所致。事实上,有很多所谓的“方位错乱”,其实是来自读者对原著原文的误读。换言之,现行脂评本的叙述本身并没有自相矛盾,研究者太急于寻求有关《红楼梦》成书问题的信息,反倒把作者原本通顺的行文给读岔了。笔者以为,沈治钧先生有关薛家住址“方位错乱”的六组事例,其中有五组事例都属于这种情况。剩下的一种,实际上也不过是简单的作者笔误。依据这六组事例,实际上推导不出薛家故事源于曹雪芹旧稿、早稿的结论。
鉴于地理方位一类的问题,如果单纯用文字表述比较抽象,本文准备采取“图说”的方式进行论述。先将沈治钧先生心目中“旧贾府”的地理方位示意图以及笔者心目中贾薛二府的地理方位示意图分别展示如下,再分别展开论述:

传统红学一般认为,宝钗住的蘅芜苑位于大观园的西北角,宝玉住的怡红院位于大观园的东南角,黛玉的潇湘馆位于大观园的西南部,沁芳亭位于怡红院与潇湘馆之间,李纨的稻香村、惜春的藕香榭以及芍药栏、红香圃等处都位于大观园的西部。沈治钧先生也持同样的看法。书中写明,大观园的修建不仅占据了荣国府的东北部,还占据了宁国府北部会芳园的原址。因此,在今本中,大观园横亘了宁、荣二府的北部区域。第4回,薛姨妈一家初进京时,寄居荣国府东北角的梨香院。至第18回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这样就搬入了另外一个不知名的院落之中。沈治钧将这个不知名的院落命名为“薛家院”,并沿袭了戴不凡的观点,认为在作者的潜意识中,“薛家根本没有迁居,梨香院就是薛家院”。由于大观园横跨宁、荣二府的北部区域,梨香院(薛家院)既然在荣国府的东北角。那自然也就会落在大观园西北部的界墙以外。这样的话,宝钗从位于大观园西北角的蘅芜苑回梨香院(薛家院),只需要穿过大观园的西北角门即可。但书中却屡屡出现宝钗从大观园的东南角门进出的实例。于是,沈治钧先生便认为这是作者尚未来得及修改旧稿而出现了“方位颠倒的问题”:
事例之一:第48回,宝钗带香菱入住蘅芜苑。宝钗对香菱说:“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
沈治钧说:“蘅芜苑在园子西北角,她要去看望西边荣国府里的老太太贾母、王夫人、凤姐等,西北角就有一个角门,小说里写得清清楚楚,姐妹们跟贾母一起吃饭就经常走那个角门。如果说香菱去看望贾母,那很方便,从西北角门出去就行了。可是薛宝钗却说‘出园东角门’,那就跑到宁国府了,简直是南辕北辙。”并引用戴不凡的玩笑话说:“香菱出园东角门,恐怕得绕地球一圈儿才能走到荣国府去。”
事例之二:第59回,宫中一个老太妃死了,贾母、王夫人等贾府的头面人物都得去参加治丧活动,家里就上演空城计了。走之前,贾母等叮嘱一定要把家看好,注意安全,别出问题,用不着的门都给锁上。有一句话这么说:“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
沈治钧说:“如果大观园西北界墙有个角门的话,不上锁当然合情合理,那还是在自己家里面,出去以后是薛家。症结在于,书里说的不是西北角门,而是‘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按理说园东角门当然也是内院,出去以后是宁国府。问题是,薛姨妈家怎么通东角门呢?从东角门出去以后是宁国府,可薛家明明不是住在宁国府里的呀。这跟前面说的那个矛盾是一样的,好像薛家在东边,住到宁国府里去了。这是第二个方位颠倒现象。”
事例之三:第78回,宝钗向王夫人解释自己搬出去的理由时说:“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图省事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
沈治钧说:“本来薛家到园子里来特别方便,因为有一个小角门通大观园,甚至园子里的有些人要到后街去,为了图省事,抄近路,就穿过薛家的院子出去。薛宝钗为此还很不爽呢。……按理说,薛宝钗回家格外近便,怎么说回家要走‘东南上小角门子’呢?方位又颠倒了,跟前面说的那两个矛盾是一样的。”
事例之四:第34回末尾,宝钗从蘅芜苑返回薛家,遭到了林黛玉的刻薄。这时候,林黛玉正站在潇湘馆附近,远远地瞅着怡红院里一拨人又一拨人出出进进。
沈治钧说:“薛宝钗是回家看她的母亲啊,向北一走就能到了,那么她怎么就会遇到站在这一带的林黛玉呢?这就有矛盾了。咱们换一个角度想想:薛宝钗自己老说,她回家走的门是‘东南上小角门子’。如果薛宝钗果真走东南角门的话,此处的叙述就完全合理了。从蘅芜苑回家,如果向南再折向东,肯定就会遇到独立在花阴之下的林黛玉,结果就被讽刺了一顿。然而,按照小说在其他地方的正确叙事,薛宝钗的家当然不在东边宁国府那一带。方位颠倒了,显然又是一个文本矛盾。”
事例之五:第36回,原文说:“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
沈治钧说:“薛宝钗、林黛玉离开荣国府,从西北角门进来,应该是一起走来到藕香榭才对。可是,在蘅芜院旁边她俩便分手了,薛宝钗自己也没有去藕香榭,而是进了怡红院。关键是,这儿写的是‘顺路’。去藕香榭的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顺路’走到怡红院去。她们在蘅芜苑附近就告别了,这个叙述不够合理吧?方位是不对的。还是跟前面所讲的矛盾一样,如果她们走的是东南角门,那么此处的叙述就变得严丝合缝了。你看,从东南角门进来,要去怡红院当然‘顺路’了,马上就能进怡红院了。林黛玉说要洗澡,就往西走独自回去了。这样才是顺理成章的。”
事例之六:第62回,原文说:“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
沈治钧说:“他们行走的路线所显示的方位又出了毛病。大家看,如果是从西北小角门子进来,之后向南再折向东,在沁芳亭这碰到了一群丫鬟,然后再回头向西折向北去红香圃,只好这么来回来去地傻走。那些丫头在沁芳亭桥观鱼作耍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在等着宝钗、宝玉、宝琴,告诉他们酒席摆在哪儿,请他们去。可是,这个方位显然是讲不通的。还是刚才说的那个问题,如果他们走的是东南角门,一切又都合情合理了。从东南角门,到沁芳亭,再到红香圃,才是逐渐延伸的路线。我在前边告诉各位,曾保泉先生的大观园示意图把梨香院画在了东南角。现在各位明白为什么了吧?他觉得,既然薛家住在梨香院,而薛宝钗老走‘东南’角门,那么梨香院自然就是在东南方向了。但是,书里还有更多的笔墨交代,梨香院位于大观园的西北角,薛家院也在大观园的西北角。曾先生把梨香院画在东南角,还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面对以上六组事例,沈治钧认为这种“方位颠倒”情形并不能用作者笔误来解释,个中缘由都只能从成书研究中求解:
“如果说前面的三个例子,宝钗说‘东南上小角门子’什么的是笔误,那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把‘西北’写成了‘东南’,不留心就会出现此类问题。可是后面的三个例子是具体的叙事,那些文本矛盾是难以消除的。前面那三个例子中的文本矛盾可以解决,把‘东南’改成‘西北’就完了,那容易改。后面的三个例子你怎么改呢?那是写得很明确、很具体的呀,那些个情节你还要不要保留呢?如果你不忍心舍弃,方位就是有问题,颠倒了。要想没毛病,除非你把那些个情节删掉,至少也得重新改写。那些故事本身是合情合理的,问题就在于方位出了毛病了。显而易见,那些文本矛盾现象是有规律地出现的——都跟东南小角门有关系,都跟薛家有关系。它们不是作者的笔误,也不是抄手不小心抄错了。我认为,个中缘由都只能从成书研究中求解。……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原来贾府只有一家,就在现在宁国府的位置。后来分开了,东边宁国府,中间大观园,西边荣国府。原来薛家住在旧贾府,在东边,出入走东南角门。后来改了,但没有改干净。方位和年龄一样,比较抽象。构思小说的时候,甚至动笔写作的时候,都不容易出错。但是,在增删修改的时候,如果那些枯燥抽象的方位词语和年龄数字有毛病的话,就不容易察觉了。如果你写过文章就会知道,校对稿子需要十分的耐心与细心,那些抽象的词语是最容易成为漏网之鱼的。古人就感慨,校书如同扫落叶,旋扫旋生,很难扫得干干净净。曹雪芹穷愁潦倒,英年早逝,没能从容地完成这最后一道工序。更为遗憾的是,连他已经写好的后三十书稿也‘被借阅者迷失’了,《红楼梦》成为了一部带着省略号的煌煌巨著。如此说来,我们对于曹雪芹就只有感激,而不必苛求了。”
那么,假设薛氏一家真如沈治钧先生所言,是从曹雪芹早稿中走出来的,并且居住在旧贾府的东北角,出入走大观园的东南角门。以上所谓的“方位颠倒”是否就能得到解决呢?答案明显是否定的。笔者以为,如果我们当真去做这样的假定的话,不仅解决不已有问题,还有可能产生更多的新问题出来。笔者不知道沈治钧先生在头脑中是如何具体设想旧贾府、大观园、梨香院(薛家院)的地理方位的。但不管如何设想,只要依照上述假定,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如《旧贾府示意图》的左图所示,梨香院(薛家院)的南界墙与大观园的南界墙在同一条直线上,或者比后者更靠南,大观园的东南角门可以直通梨香院(薛家院)。一种如一种如《旧贾府示意图》的右图所示,梨香院(薛家院)的南界墙比大观园的南界墙更靠北,大观园至少有一部位于梨香院(薛家院)的正南方,这一段大观园的北界墙兼做梨香院(薛家院)的南界墙。哪种情况是合情合理的呢?事实上,这两种情况都不合理,仍然存在跟《红楼梦》的行文交代完全冲突不相容的地方。
先看《旧贾府示意图》左图的情况。由于大观园的东南角门可以直通梨香院(薛家院),宝钗进出大观园倒是可以进入“东南上小角门子”了,但第69回所交代的梨香院与大观园的关系就变得极其费解了:
贾琏嫌后门出灵不象,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贾琏道:“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旃组丧礼。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第69回)
梨香院原本位于荣国府东北角,其后门向北通向大街。贾琏嫌后门出灵不气派,又开了一道向北的大门。同时,梨香院的南界墙就是大观园的北界墙。所以,贾蓉暗指凤姐是害死尤二姐的凶手时向南指。凤姐偷听贾琏为尤二姐操办丧事,也是穿过大观园,“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如果按《旧贾府示意图》左图的情况,梨香院(薛家院)的南界墙与大观园的南界墙在同一条直线上,或者比后者更靠南。贾蓉暗指凤姐应该向西指才对。而且,凤姐应该在大观园的东界墙下偷听才对。在大观园的北界墙根下,如何能听到梨香院里的情形?
再看《旧贾府示意图》右图的情况。梨香院(薛家院)的南界墙比大观园的南界墙更靠北,大观园至少有一部位于梨香院(薛家院)的正南方,这一段大观园的北界墙兼做梨香院(薛家院)的南界墙。这倒是可以解决贾蓉暗指凤姐向南指,以及凤姐“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的问题了。但在这种情况下,大观园的东南角门只能开向“旧贾府”的其它区域,绝不会直接通向梨香院(薛家院)!除非宝钗走的不是“东南上小角门子”,而是东北角门还差不多!当然了,大观园的东南角门虽不直接通向梨香院(薛家院),宝钗也可以先从大观园的东南角门出去,然后穿过“旧贾府”的其它区域,间接地回家。但《红楼梦》中却说: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第62回)
既然大观园的东南角门并没有兼做薛家院的角门,宝钗又有什么权力掌管钥匙,要锁上就锁上呢?
综合上述《旧贾府示意图》之左、右图的情况,不管是哪种情形,都无法解决大观园之东南角门直通梨香院(薛家院)与大观园之北界墙兼做梨香院(薛家院)之南界墙两者难以互容的问题。所以,笔者认为试图用“旧贾府”的办法来解决梨香院(薛家院)所谓的“方位颠倒”的问题,完全是此路不通!笔者以为,《红楼梦》今本的宁、荣二府在曹雪芹的早稿中,的确有可能如沈治钧先生推测的那样原是一个旧贾府。但至少薛家住址方位的问题却与此无关。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来看,《红楼梦》今本的行文完全可以消除沈治钧所谓薛家院“方位颠倒”的矛盾。更准确地讲,薛家住址从未方位错乱,倒是包括沈治钧先生在内的官方红学家自己理解错了。
首先,沈治钧沿袭了戴不凡的观点,认为“薛家根本没有迁居,梨香院就是薛家院”,这就是错误的根源!事实上,第18回时,薛家不仅从梨香院迁走了,而且搬入了一个同梨香院性质完全不同的宅院之中!梨香院不过是荣国府的一部分,而薛家后来居住的却是完全独立的宅院,产权并不属于贾府,只是跟宁国府的东北部一墙之隔,紧挨在一起而已。所以,原文只是说“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并未说这一处幽静房舍位于贾府的东北角!故此,笔者以为薛家的新住处,与其称为“薛家院”,还不如叫做“薛府”更为合适。
关于薛姨妈一家在第18回已经搬离贾府的证据如下:
1、第79回,薛蟠娶亲是在薛家院娶的。若薛家院仍在贾府之内,薛姨妈岂不成了在亲戚家娶儿媳?纵然薛姨妈愿意这样娶,夏金桂也肯定不同意这样嫁。
2、第78回,宝钗因不满于抄检一事,愤而搬出大观园,王夫人、凤姐都说:“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若薛家院仍在贾府之内,宝钗纵然离开大观园,也不过是在贾府内部换一个房间居住,如何是“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只有宝钗愤而搬离贾府,王夫人、凤姐才会如是说。——顺便一提,沈治钧认为宝钗搬出蘅芜苑是所谓“明哲保身”的表现。这也是错误的。笔者在《论宝钗》第二章里已经阐明,当李纨劝宝钗“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之时,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这分明是在公然讥讽王夫人抄检大观园一事,等于将群芳都当成贪赃放贼的共谋犯。如果宝钗只想明哲保身,断不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只有宝钗愤而出走,才会如此当众挖苦王夫人的失策。
3、第48回,薛蟠出门经商,“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说明薛家院是带有“仪门”,即有威仪点缀的正门的。若薛家院只是贾府的一部分,不可能带有仪门。只有自家独立的住宅院落才会有仪门。
4、第48回,薛蟠出门经商后,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若薛家院只是贾府的一部分,其安全保卫工作自然有贾府的家丁来承担。惟有自家独立的住宅院落,才会因为薛蟠带了男仆走了,家里没男人,而小心谨慎,严加防守。
综上所述,薛姨妈所迁居的“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乃是贾府之外的独立宅院,是薛家的产业。早在第18回时,薛氏一家就已经搬离了贾府,只是宝钗还在大观园里居住过一段时间而已。尽管薛府紧挨着贾府,且有角门与大观园的东南角相通,贾、薛两家人来往十分方便,但那仍然是贾府之外的独立宅院。拥林派曾长期散布的所谓“薛家赖在贾府不走”一说,根本就不能成立。事实上,一直到死都赖在贾府不走的,惟有林黛玉一人而已!戴不凡、沈治钧等官方学者因为看见梨香院与薛府均在东北方位,却不辨两者的内、外之别,索性将两处认作一处,这才造成了薛家住址屡屡“方位颠倒”的问题。而实际上,只要承认梨香院与薛府完全是两个地方,薛府在整个宁、荣二府的东北方向,且与宁国府一墙之隔,那么,按照笔者的《贾府薛府及大观园方位示意图》,宝钗屡屡走大观园的东南角门进出,这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一点也不存在所谓“方位颠倒”的问题!而且,大观园之东南角门直通薛府与大观园之北界墙兼做梨香院之南界墙,两者也并无丝毫的矛盾冲突!
其二,沈治钧沿袭传统红学的观点,认为宝钗的蘅芜苑位于大观园的西北角,李纨的稻香村、惜春的藕香榭以及芍药栏、红香圃等处都位于大观园的西部。这实际上也是错的。考察大观园的水系干流,我们完全可以看出宝钗的蘅芜苑实际是在大观园的东北部,稻香村、藕香榭、芍药栏、红香圃等处也都集中于大观园的东部。
按,根据小说第17回和第40回的描写,我们可以知道,宝钗的蘅芜苑位于河畔高处,其山脚下乃是花溆萝港。这里的水流穿过一个石洞,又被称为“港洞”,是可以行船的干流河道:
贾政……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茶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更批胡说。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亦可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茝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簦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蒳姜荨的,也有叫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作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庚辰本第17、18合回)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落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舡头上,也要撑舡。……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第40回)
同样是根据小说第17回的描写,可知大观园的引水之源为沁芳闸,该闸位于大观园正殿天仙宝境附近。考虑到一般正殿都是在中轴线上,而且脂砚斋明说:“想来此殿在园之正中。”(庚辰本第17、18合回双行夹批)沁芳闸只能是在大观园的正北边墙附近:
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那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辞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罢,罢,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之处,更要好生作来!”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来回话。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纵不能细观,也可稍览。”说着,引众客行来,至一大桥前,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庚辰本第17、18合回)
另外,还有一处也可以证明沁芳闸是在大观园正北附近:
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第16回)
宁国府有西北和东北两个北墙拐角,但大观园东北部是群山,不便于开闸引水。因此,只会这里的“北拐角墙”只能是宁国府有西北角。而大观园横跨宁、荣二府的北部,宁国府的西北角就应该在大观园的正北